随手记 · 慢生活

第6章

春风几度帝京寒 · 皆囍 · 2026-07-01 17:05:48

雨水冰冷刺骨,顺着官帽的边沿淌下,流进脖颈,浸透了里衣。柳行简一步步走出宫门,步履沉重却异常稳健。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宫前广场上格外清晰,却又迅速被身后如瀑的雨声吞没。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此刻却充满迷雾与血腥的宫殿。皇帝最后那句“朕自有计较”和“继续审”,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烙在他心头。是敷衍?是暗示?还是真的给了他继续追查的默许?君心似海,难以揣度。

但他别无选择。杜文谦死了,死于非命,被构陷成“自尽”。这不仅是谋,更是对朝廷法度、对士林风骨最恶毒的践踏。若就此罢手,不但杜文谦冤沉海底,周文柏性命堪忧,边关将士的指望也将落空,而幕后黑手将继续逍遥,甚至更加肆无忌惮。

他必须查下去。以监察司主审官的身份,以杜文谦女婿的身份,以……一个尚存一丝公心的朝臣的身份。

马车在雨幕中等候。护卫撑起伞,迎他上车。车厢内一片湿冷,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乾元殿中皇帝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语,试图从中剥离出有用的信息。

“大人,回衙门还是……”车夫隔着雨帘问道。

“去刑部。”柳行简闭上眼,声音带着雨夜的寒气。杜文谦的尸身和现场,皇帝没有明确阻止他查,那就必须立刻去查!趁冯骥可能还来不及彻底“清理”所有痕迹之前。马车再次驶向锦衣卫北镇抚司方向。然而,这一次,不等他靠近衙门,便被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拦在了街口。

“柳大人,请留步。”为首的百户上前,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冯指挥使有令,杜文谦一案现场及尸身,已由锦衣卫完全接管,保护现场,等待陛下进一步旨意。无指挥使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以防破坏痕迹,扰查案。还请柳大人体谅。”

保护现场?等待旨意?柳行简心中冷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冯骥动作真快,这是铁了心不让他接触核心证据。

他掀开车帘,雨水立刻扑打进来。他看着那百户,目光平静无波:“本官乃奉旨会审江南案之监察司主审。杜文谦为案中关键人物,其死因关乎案件走向,本官有权查验。冯指挥使此举,是欲将五堂会审置于何地?还是说,锦衣卫要独断专行,罔顾圣意?”

百户被他目光所慑,语气微滞,但仍硬着头皮道:“卑职只是奉命行事,不敢违逆指挥使军令。柳大人若有疑问,可亲自与指挥使大人分说。但今夜,此地,确实不能通行。”

柳行简知道,硬闯无益,徒增冲突,反而可能给对方落下“咆哮公堂、扰办案”的口实。冯骥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阻拦,必是有所倚仗,或者,已经将现场“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放下车帘,对车夫道:“回去。”

马车调头,碾过积水,驶入茫茫雨夜。柳行简靠坐在车厢里,指尖冰凉。第一条路,被堵死了。冯骥果然如他所料,在皇帝召见他之后,立刻加强了封锁。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杜文谦之死可能引发的变数,要先下手为强。

那么,只能从其他方向寻找突破口。王贵指甲缝里的淡黄色粉末,追查李管事下落,以及……杜文谦留下的那封“遗书”。

“遗书”的内容,他必须尽快看到。冯骥既然敢报“自尽”,遗书必然是精心伪造,以坐实杜文谦“认罪”的姿态。但伪造得再像,也必有破绽。笔迹、语气、用词、纸张、墨迹……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回到监察司衙门时,已近子时。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值房里灯火未熄,几名心腹仍在等候,个个神色凝重。

“大人,派去查访药粉和郎中的兄弟回报,城西‘回春堂’一个老坐堂大夫,前曾为一个面生的壮汉配过一剂‘安神散’,其中有一味‘金线重楼’研磨的粉末,正是淡黄色。据那大夫回忆,那壮汉出手阔绰,但神色有些匆忙,拿了药便走,未留姓名。画影图形比对,与锦衣卫北镇抚司一名姓赵的档头有七八分相似。”一名主事低声禀报。

金线重楼?柳行简对药材不甚精通,但知道此物确有一定安神效用,但若用量不当,或与某些特定食物、情绪激动相冲,也可能诱发心悸、惊厥。若王贵在“被问话”后服下掺有大量此物的“安神”汤药……

“那赵档头,现下何处?”

“仍在北镇抚司当值。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

柳行简点了点头。这算是一条线索,将王贵之死与锦衣卫的某个具体人物联系了起来,但还不足以作为直接证据。对方完全可以推说是王贵自己求药,或是不慎误服。

“继续暗中监视此人,留意他与冯骥及其他人的往来。另外,那药铺大夫,保护起来,莫要让他‘意外’出事。”柳行简吩咐道,又转向另一人,“李管事那边呢?”

“暂无确切消息。但兄弟们在京畿西面五十里的‘落霞镇’打听到,数前,曾有一个形貌类似李管事的外乡人,在镇上一家小客栈住过一晚,次一早便匆匆离去,去向不明。镇民说那人神色慌张,像是躲避什么。”

落霞镇?那是通往山西的官道必经之路。李管事想逃往山西?还是故布疑阵?

“加派人手,沿落霞镇向西,各条道路仔细查访,尤其留意偏僻村落、山野寺庙。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柳行简语气森然。李管事是杜府旧人,若杜文谦真有什么隐秘托付或证据,他最有可能知情或携带。

众人领命而去。柳行简独自留在值房,案头烛火跳跃,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既有发现线索的微芒,又有前路被阻的深暗。

他提笔,给仍在江南的核查人员又写了一道密令,令他们务必寻访到去年徐州渡口漕运盘查时的可靠证人,并设法查清那个“已故”周府师爷吴明,在江南期间是否与某些特定人物有过接触,尤其是与锦衣卫或赵元楷一党有关联之人。

写完后,他搁下笔,揉了揉刺痛的眼角。疲惫如水般涌来,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还有许多事需要梳理,许多关系需要权衡。

杜文谦死了,杜府此刻想必已陷入一片悲痛与恐慌。夫人杜氏……柳行简心中一痛。他该立刻回府,安抚妻子,处理岳丈的后事。但理智告诉他,此刻回府,不仅会将自己更深地卷入悲伤与家族事务的旋涡,还可能给暗中窥伺者以可乘之机。对方或许正等着他因亲丧而方寸大乱,做出不智之举。

他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老仆,低声嘱咐了几句,让他带些银钱和几句宽慰的话,悄悄回柳府,告知夫人杜氏,自己因公务紧急,暂不能回,请她节哀顺变,府中一应事宜,可先与管家商议,待他稍缓再行处理。又特别叮嘱,府门紧闭,加强守备,任何陌生人来访或打探,一律不见。

老仆领命而去。柳行简重新坐回椅中,感到一阵深切的孤独与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恩师枉死,岳家危殆,妻子悲痛,兄弟被困,边关告急……而他,却被困在这方寸值房之中,与看不见的敌人进行着一场步步惊心的较量。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如同呜咽。

就在他心神俱疲、几乎要伏案睡去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殊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一长。

柳行简猛地睁开眼,疲惫一扫而空,眼中精光一闪。这是他与林栖桐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他迅速起身,走到门边,同样以特定节奏回应。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披着黑色油布斗篷、浑身湿透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混合着雨水和淡淡药草味的气息。

来人摘下兜帽,正是林栖桐。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了血色,发梢还在滴水,青灰色的太医署常服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单薄。但他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和焦虑。

“二哥?”柳行简心中一紧,连忙将他让到里间,关紧房门,又取了布递给他,“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他知道,若非有天大的紧急,林栖桐绝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亲自来监察司找他。

林栖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水,也顾不上擦拭身上,抓住柳行简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微颤:“大哥,我可能……发现了杜尚书‘遗书’的问题!”

柳行简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你看到了遗书?”

“不是原本。”林栖桐摇头,语速飞快,“是摹本!今傍晚,太医署徐大人被急召入宫,为陛下请脉。他回来时,神色极为凝重,将我单独叫去,给我看了一张纸。是宫内一位与他相熟、负责文书誊录的内侍,偷偷拓印下来的杜尚书‘遗书’的几个关键段落摹本!那内侍觉得……觉得遗书的笔迹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但又不敢声张,便悄悄拓了一份,趁徐大人出宫时塞给了他。徐大人知我……知我与杜府和你的关系,又信得过我,便让我暗中辨认。”

林栖桐说着,从怀中贴身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质地特殊的薄纸,上面用淡淡的墨迹拓印着几行字。正是杜文谦“遗书”中“自陈罪责、无颜苟活”的核心部分。

柳行简接过,就着烛光,仔细看去。笔迹确实酷似杜文谦平的风格,瘦硬嶙峋,风骨凛然。但看着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是笔迹鉴定大家,但常年与案卷文书打交道,对笔锋、力道、连贯性等细节极为敏感。这摹本上的字,形似神不似!杜文谦写字,因常年伏案,手腕有旧疾,转折处常有极其细微的顿挫和力度变化,尤其是“之”、“也”、“矣”等虚词的收笔,带有一种独特的、内敛的锋芒。而这摹本上的字,转折过于流畅圆滑,收笔也显得虚浮无力,少了那份浸透风霜的沧桑与力道。

“你也看出来了?”林栖桐见他神色,低声道,“我虽不常看杜尚书墨宝,但杜府往年节庆送的帖子、杜小姐……嫂夫人带回家的书信,也见过一些。这摹本上的字,乍看极像,细看却如提线木偶,空有皮相,毫无筋骨神韵!尤其是这个‘罪’字,杜尚书写时,最后一笔往往力透纸背,带出飞白,显得沉重无比。可这摹本上,这一笔却草草带过,轻飘无力!这绝不可能是杜尚书亲笔所书!”

柳行简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笔迹!这是最直接的破绽!若遗书笔迹是伪造的,那么“自尽”之说便不攻自破!这将是推翻对方阴谋的关键证据!

“徐大人怎么说?那内侍可还安全?”他急问。

林栖桐面色更白:“徐大人让我看过之后,便立刻将摹本烧了,嘱咐我绝不可对第二人提起,只当从未见过。他说,那内侍将摹本给他后,便立刻请求调去皇陵值守,今午后已经离宫。徐大人担心……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内侍的异常,所以他才急着将摹本销毁,并让我来告诉你,务必小心,对方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怀疑遗书真伪。”

柳行简心中一震。对方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宫内文书誊录之处?连一个觉得笔迹“怪异”的内侍都要立刻调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伪造遗书,很可能不是冯骥一人所为,其背后牵扯的势力,对宫内的渗透和控制,远超他的想象!

而徐大人急着销毁摹本,让林栖桐来报信,显然也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对方若知遗书破绽可能暴露,下一步会做什么?必然是加紧销毁一切可能存在的证据,甚至……对知情者下手!

“栖桐,你立刻回去!不,不能回太医署,也不能回林府!”柳行简当机立断,“对方既然可能已察觉,你此刻回去太危险。我给你一个地址,你连夜去那里暂避,我会安排可靠之人保护。记住,除了我安排的人,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与任何人联系,包括林家!”

他迅速写下一个城北偏僻里坊的地址,那是他早年置下的一处绝密产业,连柳府中人都不知道。

林栖桐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里,担忧地看着柳行简:“大哥,那你呢?他们若知我在查笔迹,必然也会怀疑到你……”

“我自有分寸。”柳行简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静而坚定,“他们在暗,我们也在暗。笔迹之事,是突破口,但我们现在还不能公开。摹本已毁,仅凭你我口说,难以取信于人,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比如……找到真正的遗书原本,或者,找到伪造笔迹之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栖桐,你安全离开后,我会设法让外界以为,你因杜尚书之事悲痛过度,加之连劳累,突发急症,需要离京静养。如此,既能暂时让你避开旋涡,也能麻痹对手。”

林栖桐知道大哥思虑周全,当下不再犹豫,点头道:“好,我听大哥的。大哥,你千万保重!”

柳行简唤来两名绝对忠诚、身手不凡的护卫,仔细嘱咐一番,让他们护送林栖桐从监察司密道离开,前往城北安全屋,并负责其安全。

送走林栖桐,值房内重新只剩下柳行简一人。烛火晃动,将他凝立的身影投在墙上,久久不动。

笔迹是伪造的。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簇火苗,虽然微弱,却指明了方向,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对手的能量,比他预想的更庞大,更肆无忌惮。他们不仅敢构陷、敢人,还敢伪造遗书,欺君罔上!

这意味着,常规的调查、审讯、对质,很可能都已失去意义。对方掌握着更多的资源和更狠辣的手段,可以随时掐灭冒头的线索,甚至反噬调查者。

他必须调整策略。不能再被动地跟着对方的节奏,在对方划定的“五堂会审”框架内打转。必须跳出棋盘,寻找新的、对方意想不到的破局点。

他的目光,落在了案头那份雷焕带来的、关于边关军情危急的详细条陈上。韩铮被困,兵部拖延,边关将士嗷嗷待哺……这固然是危机,但或许,也能成为契机?一个将朝野目光从江南案、从杜文谦之死上暂时转移,甚至搅乱对方布局的契机?

还有周景容……那孩子被关在府中,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对方会不会利用他的冲动和父子情深,设下新的陷阱?周文柏在狱中,如今杜文谦已“自尽”,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快盘旋、碰撞。柳行简感到太阳突突直跳,头痛欲裂。他走到水盆边,掬起冰冷的冷水,用力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

不能乱。越是危局,越要冷静。

他坐回案前,开始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人物、可能性。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天色透出蒙蒙的灰白。一夜将尽。

然而,没等他理出清晰的头绪,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尚未完全驱散黑暗,一个更加令人心悸、如同噩梦般的消息,便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监察司衙门——

周景容失踪了。

来报信的是周府大少爷周景文派出的一个心腹小厮,连滚爬爬,衣衫不整,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柳、柳大人!不好了!四少爷……四少爷他不见了!昨夜……昨夜还好好的在房里,大少爷亲自去看了才歇下,门口、院墙都有人看着……可、可今早去送早饭,房里空空如也,窗户开着,桌上……桌上留了张字条!”

小厮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柳行简一把抓过,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是周景容的,却显得潦草而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爹蒙冤入狱,生死未卜。奸人当道,天理何在?儿无能,不能救父于囹圄,唯以此残躯,叩阍告状,血溅宫门,以醒天下!不孝子景容绝笔。”

叩阍告状!血溅宫门!

柳行简眼前一黑,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手中的纸笺几乎被他捏碎。这个混账!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叩阍告御状,那是九死一生!且不说宫门禁卫森严,他本靠近不了,就算他能冲到宫门前,以这种激烈的方式,非但救不了他父亲,反而会坐实周家“心怀怨望、图谋不轨”的罪名,将周文柏乃至整个周府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本是自寻死路,还会连累所有人!

更可怕的是,这张字条,这“失踪”,真的是周景容自己的冲动之举吗?还是……有人诱导?甚至伪造?对方已经对杜文谦下了毒手,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周文柏,而利用周景容的鲁莽和孝心,制造一场“周家子叩阍血谏、意图宫”的戏码,岂不是彻底钉死周家的绝佳机会?

柳行简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他太大意了!只想着让周景文看管好弟弟,却低估了对手的阴毒和下作,也低估了周景容在极端压力下可能做出的疯狂举动!

“什么时候发现的?府里找过了吗?外面那些看守的锦衣卫什么反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声问道。

“就、就半个时辰前发现的。府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后花园的墙有新鲜脚印和攀爬的痕迹,像是……像是有人从外面接应!至于外面那些官差……”小厮哭丧着脸,“他们一开始说没看见,后来见府里闹起来,才装模作样盘问了几句,本不当回事!”

外面接应?柳行简心念电转。周景容被关在深宅内院,若无外人帮助,很难悄无声息地离开,还避开外围的监视。是谁?是周景容自己联系的旧狐朋狗友?还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引诱他出去,甚至伪造了这张“绝笔”字条,要将他引向死路?

无论是哪一种,都必须立刻找到周景容!在他做出无法挽回的傻事之前!

“立刻传令!”柳行简声音冷厉如刀,“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部撒出去!重点搜查通往皇城的各条道路、宫门附近、以及周景容平可能去的酒楼、赌坊、甚至……那些三教九流藏匿之处!记住,要暗中查访,不要大张旗鼓,更不要与锦衣卫的人发生冲突!一旦发现踪迹,立刻控制住他,带回来见我!若有反抗……只要不伤性命,可用强!”

“是!”几名心腹主事、护卫领命,急速离去。

柳行简又对那报信的小厮道:“你回去告诉景文兄,紧闭府门,安抚内眷,对外只说四少爷急病,需静养,不见外客。无论谁来问,都这么说!其他的,交给我。”

小厮连连点头,慌慌张张地跑了。

值房里,柳行简独自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绝笔”,指节捏得发白。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和冰冷。

杜文谦刚死,周景容又失踪,矛头直指宫门……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如同狂风暴雨,几乎要将他吞噬。对手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不仅要人,还要诛心,更要利用亲情、利用年轻人的热血与冲动,将局面彻底搅乱,浑水摸鱼。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几乎要将他压垮。恩师的血,岳家的泪,兄弟的困,边关的烽火,如今又加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弟……所有的重量,仿佛都系于他一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冰冷湿的空气涌入,带着雨后的泥土腥气。东方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些许惨淡的晨光,却照不亮这沉郁的帝京。

不能垮。他对自己说。若他此刻倒下,那些人,那些事,就真的再无指望。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冰冷湿的空气吸入肺腑,化为更坚定的意志。转身,回到案前,铺开纸张,开始疾书。他要写一份新的奏章,不是关于江南案,而是关于边关紧急军情,附上雷焕的详细条陈,以最恳切、最严峻的言辞,陈述朔风、疾雨两堡危在旦夕,请求陛下即刻下旨,调拨钱粮军械,并严令兵部、户部不得拖延。

他要将边关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将朝野的注意力,至少部分地牵引过去。同时,这也是对皇帝的一次试探——在杜文谦“自尽”、周景容“失踪”的微妙时刻,陛下对边关军务,究竟还有几分重视?

写罢奏章,他用火漆封好,命人以加急方式直送通政司。然后,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戴了顶遮阳的斗笠,对仅剩的两名贴身护卫道:“随我出去一趟。”

“大人,去哪里?”

柳行简望向皇城方向,眼神幽深:“去宫门外转转。另外……打听一下,近京城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热闹’。”

他要去看看,周景容那个混小子,是不是真的已经疯到了要去宫门叩阍的地步。也要看看,这帝京的清晨,在昨夜那场暴雨和一连串的死亡、失踪之后,究竟隐藏着多少双窥伺的眼睛,涌动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晨光熹微,街道上行人渐多。柳行简混在人群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一切似乎如常,卖早点的吆喝,赶路的车马,睡眼惺忪的差役……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在一些街角巷口,多了些看似闲逛、目光却锐利游移的陌生面孔。皇城各门附近,禁军的巡逻似乎也比平密集了一些。

没有看到周景容的踪影,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叩阍”的风声。这或许是好消息,意味着那小子可能还没来得及行动,或者……已经被什么人控制住了。

但柳行简的心并未放下。他了解周景容,那孩子一旦钻了牛角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张“绝笔”字条上的绝望与决绝,不似完全作伪。

他必须尽快找到他。

就在这时,前方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动起来,纷纷向两边避让。柳行简抬眼望去,只见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骑兵,押送着一辆罩着青布帷幔的囚车,正从街道另一头缓缓行来。囚车前后,还有数十名锦衣卫扈从,神色冷峻。

囚车?!这个时候,这种阵仗,押送的是谁?

柳行简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挤到人群前排。囚车渐渐驶近,青布帷幔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囚车旁骑马并行的,赫然是锦衣卫指挥使冯骥!他脸色冷硬,目不斜视,仿佛押送着极其重要的犯人。

难道是……周文柏?柳行简的心脏猛地一缩。对方要将周文柏转移到更严密的地方?还是……要公开处置,以震慑人心?

囚车在肃的气氛中,缓缓从柳行简面前经过。风吹起青布帷幔的一角,他隐约看到里面一个穿着白色囚衣、披头散发、低垂着头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轮廓……

不对!柳行简瞳孔骤缩。那身形虽然消瘦,但骨架似乎比周文柏要小一些,肩膀也更窄……更像是一个少年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难道……难道里面不是周文柏,而是……

他几乎要冲上前去,掀开那帷幔看个究竟。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众目睽睽之下,他若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人,还会将自己彻底暴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囚车,在禁军和锦衣卫的簇拥下,向着皇城西侧的刑部大牢方向,缓缓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击在他的心上。

囚车消失在街道拐角,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嗡嗡响起。

“看见没?那就是锦衣卫抓的人?”

“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这么大阵仗……”

“听说跟江南的案子有关?还是宫里的事?”

柳行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街边一尊石像。清晨的风吹过,带着未散的湿气,冰冷刺骨。

如果囚车里真的是周景容……如果对方真的用这种方式,将他“抓获”,并以“试图叩阍、图谋不轨”的罪名投入大牢……那几乎就是死局。

对方这一手,太毒,太狠。不仅截断了周景容可能的“鲁莽”行动,更将他变成了一颗可以随时用来要挟周家、甚至攻击政敌的棋子。而且,是在光天化、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看,这就是忤逆、这就是不安分的下场!

柳行简感到一股强烈的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旁边的墙壁,指尖深深抠进墙砖的缝隙里,传来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勉强保持住一丝清醒。不能乱。越是如此,越不能乱。

他缓缓直起身,斗笠下的脸庞,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冰,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对方已经图穷匕见,不再掩饰。那么,这场争斗,也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囚车消失的方向,转身,汇入渐渐多起来的人流,向着监察司衙门走去。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得很长,孤独,却挺直如枪。

灼心之痛,焚肝之怒,皆化为眸底最深沉的寒意与决绝。

这场棋局,还未到终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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