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昌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蹊跷。二月未尽,宫墙角的几株老杏竟已吐了嫩蕊,淡粉的花苞在料峭寒风里颤巍巍地绽开一丝缝儿。钦天监连着递了三道折子,说这是“地气早发,阴阳失序”之兆,需得闭门斋戒、谨慎言行。奏章到了御前,却被留中不发,只传出一道口谕:今春皇家围猎,照常筹备。
京郊五十里的栖凤山猎场,旌旗猎猎。禁军的玄甲在初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绣着龙纹的明黄大纛在辕门高处飘扬,猎场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之气将这早发的春意退了三尺。
猎场东侧一处临溪的营帐区,却透着别样的气氛。四顶帐子围成半弧,中央空地生了堆篝火,火舌舔着架上滋滋冒油的鹿腿。这里远离御帐所在的中央大营,是皇帝特意拨给那四人的——柳行简、林栖桐、韩铮、周景容。自他们各自领了实缺,这样的齐聚,已三年未曾有过。
“所以你就真敢从马上滚下来?”林栖桐蹲在厚毡垫旁,两指还搭在周景容腕上,语气温温柔柔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御前围猎,圣驾咫尺,周景容,你这颗脑袋是不想要了,还是觉着咱们几个如今官做得够大,能替你兜住这欺君之罪?”
周景容躺在毡子上,一身云锦骑装沾满了草屑泥土,金冠歪斜,几缕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他一手捂着右小腿,龇牙咧嘴,哎哟声儿拖得老长,却在林栖桐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来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二哥,我那不是……不是没办法嘛!”他委屈地撇撇嘴,眼睛却骨碌碌往旁边瞟,“你们一个个的,大哥在监察司,门禁比天牢还严;二哥你在太医署,不是泡在药房就是跟在哪位贵人身后,请都请不动;三哥更过分,去年一整年,我在京里见到你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越说越来劲,竟撑着坐起半边身子,手指差点戳到抱臂立在帐门边的韩铮鼻尖:“就说这次围猎!三哥你明明是随驾护军统领之一,扎营之后居然先往御前营述职,述职完了又去巡边哨!我让平安去请你,回话说‘韩将军军务在身’!”他声音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不满,“军务军务!怎么,到我这儿喝口酒、说句话,就不是正事儿了?”
韩铮穿着深靛蓝武服,牛皮鞶带勒出精悍腰身,抱臂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闻言,他只撩起眼皮看了周景容一眼,那眼神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却让周景容高昂的气焰莫名矮了一截。韩铮没说话,转身走到帐角,俯身拎起一卷颜色深暗、油光发亮的东西。
是牛皮绳。军中捆重犯、固辎重用的,小指粗细,浸透了桐油,结实得能勒死牛。
韩铮拎着绳子走回来,手腕一抖,绳盘“唰啦”展开一截,尾端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他这才看向瞬间僵住的周景容,声音不高,带着沙场磨出来的粗粝:“新学的捆法,水寇都挣不开。试试?”
周景容头皮一麻,嗷一声又想往毡子深处缩。
一直没出声的柳行简,就在这时,轻轻翻过了一页手中的册子。
纸页摩擦声细微,在这陡然绷紧的帐子里,却清晰得刺耳。
周景容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柳行简坐在唯一一张铺了软垫的胡床上,绯色官袍连最上一颗扣子都扣得严实,腰间玄铁监察令纹丝不动。他目光终于从那本无字封皮的册子上移开,平平落在周景容脸上。
“上月十六,西市‘千金散’赌坊后巷,酉时三刻,”柳行简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得像在念案卷,“翻墙进去。呆了半个时辰。输赢,”他略顿,目光在周景容骤然惨白的脸上停了停,“共计纹银一百二十七两。输的。”
他合上册子,指尖在那光洁的封皮上点了点:“景容,监察司记档,比你自己记得清楚。要看看细节么?包括你怎么跟赌坊伙计赊账,怎么拿你母亲留你的那枚羊脂玉佩押的注?”
“嗷——!”
周景容发出一声货真价实的惨叫,再顾不得“腿伤”,连滚带爬扑向矮几,一把抱住柳行简坐着的胡床腿,眼泪说来就来:“大哥!二哥!三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我就是想你们了!我一个人没意思!”
他仰着脸,涕泪横流,方才那点装出来的骄纵委屈,此刻全化成了货真价实的恐慌和后怕。一百二十七两,他三个月的例银加起来也不够,更别提那枚玉佩……若是让家里知道……
林栖桐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净帕子,递过去,语气缓和下来,却仍带着不赞同:“擦擦。多大的人了,行事还这般没轻重。赌坊是你能去的地方?那玉佩也是你能动的?”
韩铮手腕一转,牛皮绳无声卷回掌心,他依旧站着,只是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些。
柳行简低头,看着死死扒着自己袍角、哭得一塌糊涂的幼弟,那总是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伸出两指,拈起被蹭上涕泪的绯色袍角,轻轻往外提了提。
“起来。”他说,“成何体统。”
帐外,初春的风带着猎场特有的草腥气和远处隐约的牲畜气味拂过。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粘在了明黄色御帐的门帘下摆。
御帐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宁和。皇帝李衍半倚白虎皮软榻,手里一对和田玉核桃缓缓转动。他听着不远处那顶帐子里隐约传来的动静——先是少年拔高的指控,随后是沉稳的揭底,接着是惨嚎、求饶、认错,最后渐渐变成模糊的抽噎和低语。
皇帝嘴角噙着一丝笑,目光悠远,像是透过帐顶,看到了许多年前。
侍立的大太监总管曹德海,眼观鼻鼻观心。
良久,皇帝手里的玉核桃停住。“曹德海。”
“奴才在。”
“传朕口谕。着柳行简、林栖桐、韩铮、周景容四人,自即刻起,卸去围猎随驾之职,准假三。”
曹德海躬身:“是。奴才这就去。”
皇帝却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像自语,又像说给这空旷御帐听:“这四个人啊……闹腾是闹腾了些。”他笑了笑,那笑意终于蔓延到眼底,“可朕有时候觉着,这江山社稷,绑住他们,好像比绑住什么都让朕安心。”
曹德海头垂得更低:“陛下圣明。”
假是批了,可周景容那“腿伤”还得圆过去。林栖桐亲自去御前禀报,只说四公子不慎,扭了筋络,需静养几,不便随驾。皇帝自是“关切”了几句,赏了些药材,便准了。
四人并未立刻离营。猎场第一的喧嚣渐渐沉淀,夜色四合时,他们那顶小帐里却暖融起来。泥炉上的铜壶嘶嘶冒着白气,柳行简褪了官袍,只着月白直裰,挽袖沏茶。明前龙井的清香驱散了帐内残留的草土气。
周景容盘腿坐在厚毡上,头发散着,眼睛还红着,捧着一盏热茶小口啜饮,乖觉得像换了个人。只是那眼珠子仍不安分,时不时瞟一眼柳行简手边那本无字册子,又飞快移开。
“大哥,那玉佩……”他嗫嚅着。
“赎回来了。”柳行简淡淡道,将一枚温润莹白的羊脂玉佩推到他面前,“下不为例。”
周景容一把抓过玉佩攥在手心,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苦了脸:“那一百二十七两……”
“从你往后三年的例银里扣。”柳行简呷了口茶,“不够的,写欠条,按印,算利钱。”
周景容哀嚎一声,整个人瘫在毡上。
林栖桐笑着摇头,韩铮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
茶香袅袅,炉火噼啪。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响起,又远去。
“这三,想去哪儿?”柳行简问。
周景容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眼睛放光:“真的?我说了算?”
“说。”
“那先回城!去八仙楼吃醉鹅!然后……”他掰着手指,滔滔不绝。
柳行简听着,偶尔点头。林栖桐温声补充些细节。韩铮虽仍沉默,却也没反对。
第二一早,天蒙蒙亮,四骑便悄悄离开了猎场大营,驰向京城方向。周景容一马当先,仿佛昨那场闹剧和之后的惊吓从未发生。林栖桐的青骢马不疾不徐跟在一侧。韩铮的乌骓马喷着响鼻,蹄声沉稳健硕。柳行简落在最后,深灰披风在晨风中微微鼓荡。
城门刚开,市井的喧嚣便扑面而来。四人先各自回府换了常服,约在八仙楼碰面。雅间临街,醉鹅肥美,一顿饭吃得周景容眉开眼笑。只是中间被个不开眼的纨绔带着卖唱女闯进来搅局,被柳行简三言两语,一个名字加一桩案子吓得屁滚尿流,算是添了点小曲。
饭后逛南市,看胡商杂耍,周景容看得目睛。入夜便宿在周景容那小院,梨花白配象牙双陆,直闹到深夜。
第二去了东郊跑马。草场开阔,春草初生,柔软如毯。周景容和韩铮赛了一场,自然惨败,却不气馁,绕着林栖桐和柳行简打转说笑。柳行简难得策马缓行,林栖桐指给他看远处山坳里几株早开的野杏,说那花苞可入药,清肺热。
第三则懒散许多。上午去了林栖桐推荐的城南旧书市,淘了几本医书杂记;下午在韩铮惯去的城西校场边茶棚里,看了一会儿兵士练;傍晚则随柳行简去了监察司附近一家极僻静的老茶铺,听了一耳朵市井传闻、朝野碎语。
三光阴,倏忽而过。没有公务,没有身份,只有兄弟间久违的、肆无忌惮的相处。周景容叽叽喳喳,将这几月京中趣闻倒了个净;林栖桐微笑着听,偶尔温言点评;韩铮话最少,但周景容扑过来抢他盘中花生时,也没真将他甩开;柳行简大多时候沉默,只在那三人笑闹得过分时,淡淡瞥去一眼,便自有静气。
假期的最后一晚,又聚在周景容院里。酒至半酣,周景容抱着酒壶,脸颊酡红,忽然嘿嘿笑道:“哥,你们说,要是咱们能一直这样,多好。”
林栖桐拿走了他的酒壶,换上温水:“又说醉话。”
韩铮看着跳跃的烛火,没出声。
柳行简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敲,烛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景容,”他缓缓道,“人各有职,身不由己。这三,是偷来的。”
周景容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带着醉意的执拗:“我知道……可我就想,以后不管多忙,每年……不,每半年,咱们总能这么聚几天吧?就咱们四个,谁也不带,哪儿也不去应酬,就像现在这样!”
林栖桐揉了揉他发顶,温声道:“好。”
韩铮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柳行简看着周景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尽力。”
周景容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足地抱着温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然后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最终歪在林栖桐肩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糊嘟囔着“醉鹅……双陆……”
林栖桐小心扶他躺好,盖了薄被。韩铮起身,检查了门窗。柳行简将残酒收拢,烛火拨暗。
三人退出卧房,站在廊下。夜风微凉,带着庭院里竹叶的沙沙声。
“边关近来不太平。”韩铮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北狄几个部落今冬雪灾严重,开春后恐有异动。兵部已在议增防事宜。”
林栖桐沉吟道:“太医署这几接到密令,要加紧筹备一批金疮药和防治时疫的药材,数目不小,像是战备。”
柳行简望着漆黑天幕上疏淡的星子,沉默片刻,道:“监察司收到几封密报,关于朝中几位大臣与边将的往来……有些异常。陛下近来,召见几位老将军和户部的人,次数也多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这三偷来的闲暇温馨,此刻被几句低语轻易刺破,露出底下暗流涌动的现实。
“树欲静而风不止。”林栖桐轻叹。
韩铮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脆响。
柳行简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一贯的平稳:“在其位,谋其政。尽本分即可。”他顿了顿,“景容还小,这些事,不必让他烦心。”
林栖桐和韩铮都点了点头。
“明便该各归各位了。”柳行简道,“都早些歇息。”
三人互道了安置,各自回房。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声过竹,偶尔几声遥远的犬吠。
然而,树欲静,风却从未止息。
假期结束后的第五,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野间激起千层浪。
陛下欲重修西郊已废弃近百年的“华清苑”,改为避暑行宫,并擢升工部侍郎赵元楷总督此事。赵元楷是已故赵贵妃的侄儿,也是近年来颇得圣心的宠臣。
消息传出,御史台先炸了锅。耗费巨资重修前朝废苑,于国力无益,于民生无补,乃是劳民伤财之举。奏章雪片般飞往御前。
紧接着,户部给出了初步预算——白银八十万两。这个数字让更多朝臣倒吸一口凉气。北边眼看要有战事,南边去年水患赈灾的亏空还没填平,哪里腾得出这笔银子?
反对声浪越来越高。以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尚直为首的清流言官,连续三于早朝之上据理力争,甚至有人当廷痛哭,言及“前朝炀帝之鉴不远”。皇帝的脸色一沉过一。
就在这风口浪尖,一向被视为帝党中坚、掌管钱粮命脉的户部尚书杜文谦,竟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言“国库空虚,此非其时”,婉转却明确地表达了反对。
杜文谦是两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的态度,几乎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派官员的立场。而他本人,更是柳行简的恩师兼岳丈——柳行简的妻子杜氏,正是杜文谦的嫡次女。
朝会不欢而散。当下午,便有消息灵通之人窃窃私语:陛下在御书房摔了茶杯,杜尚书在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最终被“劝”了回去。
风波并未止于朝堂。三后,一份关于去岁江南治水款项账目存在“疑点”的密奏,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摆在了皇帝的案头。矛头隐隐指向户部,更指向杜文谦。
柳行简在监察司值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批复一份关于漕运舞弊的案卷。他握笔的手稳如磐石,连笔尖的墨都没颤一下,只淡淡对来报信的心腹主事道:“知道了。按章程办,该查的查,该核的核,不必顾忌。”
主事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道:“大人,那毕竟是杜尚书……外面已有风言风语,说咱们监察司……”
“监察司只对陛下负责,依律办事。”柳行简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去办吧。”
主事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值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嘈杂。柳行简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是监察司内院一株高大的槐树,枝丫光秃,还未染绿。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许久未动。
恩师,岳丈,户部,工部,边关,国库……无数条线在脑中飞快交织、碰撞。陛下重修华清苑的决心,杜文谦反常的强硬反对,恰在此时出现的江南账目疑云……太巧了。
这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这是一场风暴的前奏。
而他,柳行简,恰好站在风暴眼的边缘。一边是君恩,一边是亲谊;一边是权柄,一边是道义。
更让他心底微沉的是,这风暴,似乎有意无意,正将他与那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隐隐隔开,推向不同的方向。
林栖桐在太医署,看似超然,但太医署需用的药材采买、供奉内廷的珍奇药物,哪一样不与户部、内帑千丝万缕?韩铮在兵部,边关若起战事,粮草军械银饷,更是系于户部之手。至于景容……那孩子虽还未入仕,可周家也是累世官宦,在这旋涡里,又能真正置身事外多久?
“大人。”门外再次响起心腹主事的声音,比方才更压低了几分,“刚收到消息,杜府那边……杜尚书回府后,便闭门谢客了。不过,半个时辰前,杜府侧门有一辆青布小车出去,像是……往咱们府上方向去了。”
柳行简眸色深了深。是夫人杜氏回娘家了,还是岳丈派人来了?
“备车。”他转身,语气依旧平稳,“回府。”
柳府的马车驶离监察司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初春的暮色来得快,街边店铺陆续亮起灯火。柳行简靠在车厢壁,闭目养神,脑中却将近种种线索反复梳理。
马车忽然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大人,前面巷口好像出了点事,堵住了。”车夫在外禀报。
柳行简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前方窄巷口围了些人,隐约有女子的哭泣和男子粗鲁的呵斥声传来,听着竟有几分耳熟。
他眉头微蹙,正要吩咐绕路,却见人群里挤出一个宝蓝色的熟悉身影,不是周景容是谁?他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平安。
周景容正对着巷子里的人横眉怒目:“光天化,天子脚下,你们还敢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柳行简揉了揉眉心。
看来,这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暂时还没影响到某些人“行侠仗义”的兴致。
他放下车帘,沉声道:“平安,带你家人公子从旁边绕过来。别惊动旁人。”
“是。”平安应得脆。
不多时,车帘被掀开,周景容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钻了进来,脸上怒色未消,看见柳行简,眼睛一亮:“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正好,前面有几个混账……”
“坐好。”柳行简打断他,对车夫道,“绕路,回府。”
马车缓缓启动。周景容不满地咕哝了几句,但见柳行简脸色沉静,眉宇间似有倦色,便也乖觉地闭上了嘴,只不时偷偷瞟他。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穿行,车厢里一时安静。
“大哥,”周景容终究耐不住,小声问,“我听说……朝堂上为了修园子的事,吵得很凶?杜老尚书还跟陛下顶起来了?”
柳行简看了他一眼:“哪里听来的?”
“就……街上茶馆里,都传遍了。”周景容挠挠头,“还说杜尚书可能……要倒霉?大哥,你……没事吧?”
少年眼中是纯粹的担忧。
柳行简心中那绷紧的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他缓了语气:“朝堂之事,自有法度。不必听信流言。”
“哦。”周景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愤愤道,“不过我觉得杜尚书说得对!北边可能要打仗,南边才遭了灾,修那么个破园子什么?劳民伤财!”
“景容。”柳行简声音微沉,“慎言。”
周景容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脸上仍写着不服气。
马车驶入柳府所在的街巷。府门在望,门前却停着另一辆熟悉的青帷小车。车旁站着杜夫人的贴身嬷嬷,正焦急张望。
柳行简眸色一凝。
该来的,总是会来。
他整了整衣袍,从容下车。周景容跟在他身后,也瞧见了那辆马车和嬷嬷,敏锐地察觉气氛不对,悄悄拉平安的袖子:“怎么回事?”
平安摇头,低声道:“像是杜夫人娘家来人了。”
柳行简已走到嬷嬷面前:“母亲来了?”
嬷嬷急急行礼:“姑爷,您可回来了!夫人来了有一阵了,正在花厅和小姐说话,脸色……很不好看。”
柳行简点点头,对周景容道:“景容,你先去书房坐坐,我稍后便来。”
周景容难得机灵,立刻道:“大哥你先忙,不用管我。”说完,便拉着平安一溜烟往侧院书房去了。
柳行简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府内走去。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府中廊下已点起灯笼,光影在他沉静的脸上明灭不定。
花厅里,杜夫人果然在座,杜氏陪在一旁,眼圈微红。见柳行简进来,杜氏起身相迎,欲言又止。杜夫人则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女婿。
“岳母大人。”柳行简上前,一丝不苟地行礼。
杜夫人摆了摆手,开门见山:“行简,今我来,不是以岳母的身份,是以你恩师之妻的身份,问一句话。”
“岳母请讲。”
“户部江南账目之事,”杜夫人紧紧盯着他,“你监察司,查是不查?若查,打算查到何种地步?”
厅内烛火“啪”地轻一下。
柳行简迎着岳母的目光,缓缓直起身,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花厅里,一字一句:“监察司依律办事,有疑必查,有证必究。”
杜夫人的脸色,骤然苍白。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骤起,卷过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