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杜夫人离开柳府时,脸色比来时更加灰败。她甚至没再看柳行简一眼,只在女儿杜氏的搀扶下,深深看了女婿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失望、愤怒、不解,还有一丝竭力掩饰的恐惧。然后,她登上那辆青帷小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巷里格外清晰,渐行渐远,最终没入浓稠的黑暗。
柳行简立在府门前,夜风掀起他深灰色家常袍服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送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转身,对眼眶含泪、欲言又止的妻子温声道:“夜凉,回屋吧。”
杜氏抓住他的袖子,指尖冰凉:“夫君,父亲他……”
“岳父为官清正,数十载风骨,朝野皆知。”柳行简打断她,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些许风浪,动摇不得基。你且安心。”
他话虽如此,杜氏却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罕见的凝重。她不是不知事的闺阁女子,父亲此次在朝堂上的强硬反对,随后而来的账目弹劾,以及方才母亲那几乎失态的质问……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祥的漩涡。而她的夫君,恰好立在漩涡的边缘。
但她终究没再追问。多年夫妻,她深知柳行简的性子,也明白此刻问不出更多。她只是点了点头,将满腹忧虑强压下去,低声道:“我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景容……还在书房?”
“嗯,我去看看他。”
柳行简来到侧院书房时,周景容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摊在桌上的《山海经》图册,平安垂手立在门边。见柳行简进来,周景容立刻丢开书册,跳了起来:“大哥!杜夫人走了?没什么事吧?”
“无事。”柳行简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掠过桌上那本图册,“怎么想起来看这个?”
“等你等得无聊嘛。”周景容蹭过来,趴在书案另一边,歪着头看柳行简,“大哥,我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杜尚书是你岳丈,这次的事情……会不会牵连到你?”
少年眼中是真切的忧虑,不掺半点杂质。
柳行简心中微暖,面上却不显,只道:“朝堂风波,牵涉甚广,个人荣辱得失,并非首要。在其位,便需担其责。你后若入仕途,也当时时谨记。”
周景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那陛下真要修那个园子?杜尚书反对,陛下生气了,所以才有人翻旧账?”
“景容,”柳行简声音微沉,“朝政之事,错综复杂,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轻信流言蜚语。你年纪尚轻,这些事,少听少问。”
这话语气已带上几分严厉。周景容撇撇嘴,有些不甘心,但见柳行简神色肃然,也不敢再追问,只咕哝道:“知道了……我就是担心嘛。”
柳行简看他那模样,缓了语气:“不必担心。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他顿了顿,“明我要去一趟京畿大营,核查一批军械账目,约莫两三方回。你在京中,安分些,莫再惹事。若有急事,可去寻你二哥或三哥。”
“二哥这几好像也很忙,太医署似乎在赶制什么药材。”周景容道,“三哥就更别提了,兵部衙门本逮不着人。”
“非常时期,各自有责。”柳行简道,“你也要学着沉稳些。”
周景容蔫蔫地应了。
晚膳气氛有些沉闷。杜氏强打精神布菜,话却不多。柳行简一如既往地安静用饭。周景容察言观色,也收敛了平里的活泼,只埋头吃饭。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只有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
饭后,柳行简去书房处理一些带回的公文。周景容在府里溜达了一圈,觉得无趣,又见天色已晚,便告辞回自己小院去了。
柳行简在书房一直待到深夜。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烛芯的跳跃微微晃动。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的不止是监察司的寻常案卷,还有几份誊抄来的、关于江南治水款项的零散记录,以及户部近年来几项大额支出的概要。数字繁杂,条目琐碎,但他看得很仔细,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素笺上记下几个关键节点或疑点。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单调而苍凉。
修园,边患,户部,弹劾……这几件事看似独立,却在时间点上咬合得太过紧密。陛下为何突然对一座前朝废苑产生兴趣?赵元楷急于表现,可以理解。但杜文谦的反对,激烈得超乎寻常,甚至不惜触怒天颜,这不像他这位向来谨慎持重的恩师的行事风格。除非……他看到了某种更深的危机,或者,掌握了某些旁人不知的内情?
而那封关于江南账目的密奏,出现得更是蹊跷。时机,内容,指向……都精准得可怕。是有人蓄意构陷,还是户部账目真的存在问题?若是构陷,背后之人是谁?目的仅仅是扳倒杜文谦,还是另有所图?若是账目真有问题……柳行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杜文谦的刚直清名,恐怕就要蒙尘了。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朝局将迎来一场剧烈的动荡。而这场动荡的中心,很可能就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
作为监察司的主管之一,他职责所在,避无可避。作为杜文谦的女婿和门生,他又该如何自处?
烛火“噼啪”个灯花,将柳行简从沉思中惊醒。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疲惫。良久,他吹熄了蜡烛,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疏淡的星月光辉,透过窗纸,映出他坐在椅中沉默如石的轮廓。
与此同时,太医署后院的药房重地,却仍是灯火通明。
数十个铜制药炉并排而列,炉火熊熊,药气蒸腾,混合成一股浓烈而奇特的辛香气味,弥漫在偌大的房间里,几乎令人窒息。药师和学徒们穿梭其间,添柴、看火、搅拌药汁、过滤药渣,人人额上见汗,神色紧张。
林栖桐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青衫,外罩一件素色围布,正站在最大的一只药炉前,亲自用一长柄银勺缓缓搅动着炉内粘稠如蜜、颜色深褐的药汁。他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药汁的气味和粘稠度的变化,不时从旁边小几上拈起一点事先备好的药材粉末,试探性地撒入炉中。
“林大人,戌时三刻了,您要不要歇歇?”一个年长的药师上前,低声劝道,“这批‘金疮断续膏’火候已到了八成,剩下的交给小人盯着便是。”
林栖桐摇摇头,声音因久处药气而略显沙哑,却依旧温和:“无妨,这是第一批,定要万无一失。张师傅,东边第三炉的‘清瘟败毒散’可以起锅了,滤净后立刻装入瓷坛,蜡封。”
“是。”张药师应声去了。
林栖桐继续搅动药勺。太医署突然接到紧急制备大批伤药和防疫药材的命令,数量之大,时间之紧,前所未有。这几乎坐实了边关将有大战的传言。而筹备这些药材所需的巨额银钱,自然也要从户部支取。
他想起前几与柳行简小聚时,对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又想起今太医署正使隐晦的提醒,让他们抓紧备药的同时,也“留意”药材采买的账目,务必清晰可查。
山雨欲来风满楼。
“林大人!”一个学徒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这是刚从内府领来的第一批药材清单,请您过目核验。”
林栖桐接过册子,就着炉火的光亮快速翻阅。清单列得详细,人参、三七、血竭、香、没药……都是制作上等金疮药的主料,数目庞大。后面附着内府库房出库的印鉴和经手画押。
他的目光在“辽东野山参,五十年份,一百二十两”这一项上停驻片刻。五十年份的野山参市价不菲,这个数量……他抬眼,看向那学徒:“这批参,验过了?”
“验、验过了,”学徒被他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品相、分量都符合,就是……就是年份上,药房的刘师傅说,怕是不足五十年,顶多四十……”
林栖桐合上册子,淡淡道:“知道了。将这批参单独存放,标明‘待复验’。领药的回执先压着,我明亲自去内府库房核对。”
学徒松了口气:“是。”
林栖桐将册子递还,又嘱咐了几句其他药材的查验要点,才转身走向另一侧正在熬制防治时疫汤剂的区域。空气里的药味更加复杂刺鼻,但他恍若未闻,只仔细检查着每一道工序。
忙到子时过半,大部分药炉的火才渐渐熄了。林栖桐终于得以脱下围布,走到院中透气。春夜寒凉,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冲淡了满身的药味。他仰头,望见一天星斗,银河淡淡。
“栖桐,还没回去?”太医署正使徐大人也还未走,踱步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徐大人。”林栖桐行礼。
“不必多礼。”徐大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今之事,你也看到了。非常之时,你我职责所在,这药,必须保质保量,按时交付。但……”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这药,是救命的药,也是……惹祸的苗。每一笔进出,都需慎之又慎,账目更要清楚明白,经得起任何人查验。”
林栖桐心中了然,点头道:“下官明白。定当谨守本职,不出纰漏。”
“你做事,我一向放心。”徐大人拍拍他的肩,“只是这局势……唉,多事之秋啊。好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
送走徐大人,林栖桐又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他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向值房。有些配方的细微调整,他还需再斟酌记录。
而此刻的城西兵部衙门深处,一间灯火通明的签押房内,气氛更是凝重如铁。
墙上挂着巨大的北境边防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勾勒出密密麻麻的防线、关隘、驻军标记。韩铮站在舆图前,一身武服未换,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标为“黑水河”的蜿蜒曲线附近,声音沉冷:“……也就是说,最迟半月,北狄秃发部的第一批骑兵,就可能越过冰封渐融的黑水河,扰我朔风、疾雨两堡?”
站在他下首的是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校尉,脸上还带着北地风霜刻下的粗粝痕迹,闻言抱拳道:“回将军,正是!卑职等探得,秃发部今冬牲畜冻毙三成以上,草场不足,其王帐已下令各部‘自寻生路’。其左贤王麾下三千精骑,已集结于黑水河北岸三十里处的‘野狼谷’,夜练,只等河面冰层再化薄几分,便会南下。朔风、疾雨两堡守军不足一千,且军械老旧,若遇突袭,恐难久持。”
韩铮盯着地图上那小小的堡垒标记,浓眉紧锁。朔风、疾雨两堡是北境防线的前哨,位置紧要,但也是最苦寒、补给最困难之地。驻军常年不满额,装备更新迟缓,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情况已危急至此。
“粮草储备如何?”他问。
旁边一名兵部主事连忙翻开册子:“朔风堡存粮约可支撑两月,疾雨堡稍多,约三月。但皆是陈粮。军械方面,两堡弓弩箭矢储备尚可,但甲胄破损严重,刀枪多有锈蚀,急需补充。尤其是御寒的皮裘、毡帐,缺口极大。”
“为何不早报?”韩铮声音陡然一厉。
主事吓得一哆嗦,苦着脸道:“将军明鉴!去岁年末便已行文上报,请求拨付更换甲胄、补充冬衣的款项。但……但户部那边,一直以‘库银紧张,需统筹安排’为由,拖了下来。开春后又赶上江南水患赈灾,这笔款项……就更没影了。”
又是户部。韩铮拳头握紧,骨节发出咯咯轻响。他想起柳行简前几的提醒,想起朝堂上关于修园和户部的风波。
“兵部现存可紧急调拨的军械、冬衣,还有多少?”他强压怒火,问道。
另一名郎官答道:“武库中能立刻调用的制式铁甲约五百副,皮甲一千二百副,棉甲三千副。新制弓弩八百张,箭矢五万支。冬衣……库中去年积压的旧棉袄约有两千件,但多有霉蛀。”
杯水车薪。而且从京中运往北境,路途遥远,耗时费力。
“将军,”那斥候校尉又道,“卑职离营时,刘副将让卑职务必禀告将军,朔风、疾雨两堡将士,军心尚稳,但若朝廷补给迟迟不到,又面临北狄叩关……只怕……”
只怕军心涣散,甚至酿成边患。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之人都明白。
韩铮转身,走到书案后,铺开纸张,提起笔,却又顿住。写奏章请求拨款?杜文谦自身难保,户部现在就是个漩涡,奏章递上去,石沉大海都算好的。直接面圣?陛下如今心思都在华清苑上,且正在气头上,此时去为边关催饷,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之色,对那斥候校尉道:“你立刻回去,告诉刘副将,死守待援!粮草军械,我会尽快想办法。另外,让他从两堡守军中,各挑选五十名最精悍、熟悉地形的老兵,组成斥候游骑,前出至黑水河南岸,夜监视北狄动向,一有异动,烽火示警,同时快马报来!”
“是!”斥候校尉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韩铮又对兵部主事和郎官吩咐:“立刻清点武库所有可用军械冬衣,登记造册。同时,以兵部名义,行文给邻近北境的云州、幽州两处卫所,令他们各自从库存中紧急调拨一批箭矢、皮甲和御寒物资,先行运往朔风、疾雨两堡,所需费用,由兵部出具文书,容后与户部结算。”
主事和郎官面面相觑,有些犹豫:“将军,这……跨州调拨,又无户部现银文书,云州、幽州那边恐怕……”
“怕什么?”韩铮眼神一横,“北狄骑兵的马刀,可不管有没有户部文书!就说是我的军令!天大的系,我韩铮一人担着!快去!”
两人不敢再言,连忙应声去办。
签押房里只剩下韩铮一人。他重新走回舆图前,目光沉沉地扫过北境漫长的防线。烽烟将起,国库却空虚,朝堂还在为一座园子争吵不休,而戍边的将士,连一身完好的甲胄、一件御寒的冬衣都难以为继。
他想起少年时,与柳行简、林栖桐、周景容在演武场比试骑射,在书房争论兵书战策,在月下纵马高歌,说着要一起匡扶社稷、安定边疆的豪言壮语。
如今,他们各自走到了能够影响一方的位置,却发现,现实远比想象中复杂、沉重。一看不见的绳索,似乎正从不同的方向,慢慢收紧,将他们缠绕进同一张巨大的、名为“朝局”的网中。
大哥在监察司,直面的是朝堂最隐秘的暗流与倾轧。二哥在太医署,手中是救命的良药,也可能变成催命的符咒。而他自己,在兵部,握的是保家卫国的刀兵,却也受制于钱粮的缰绳。
至于景容……韩铮眉头皱得更紧。那小子还是个没心没肺的模样,但这漩涡,迟早也会卷到他身边。
他必须尽快弄到补给,送到边关。户部的路暂时走不通,或许……可以想想别的法子。韩铮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京城里,那些富可敌国的皇商、世家,手里囤积的物资可不少……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禀报:“将军,柳府派人送来口信,说柳大人明离京公,两三后方回。”
柳行简离京?在这个时候?韩铮心中一动。是巧合,还是大哥也察觉到了什么,有所行动?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已有了计较。
翌清晨,柳行简轻车简从,只带了四名护卫和两名监察司的书吏,出了京城,直奔京畿大营方向。马蹄踏碎郊野清晨的薄雾,官道两旁的杨柳已抽出鹅黄的嫩芽,春意渐浓,但他心中并无半分闲适。
京畿大营的军械账目核查,本是例行公事。但此刻去做,却有一石二鸟之效。一来,暂时远离京城那个是非旋涡的中心,避开岳家可能的进一步请托和某些有心人的窥探,保持监察司“中立”的姿态。二来,军械储备与边关防务息息相关,或许能从京营的库存、调拨记录中,窥见一些兵部、户部之间钱粮往来的真实情况,为后续可能的需要做些准备。
车马行进半,晌午时分在一处驿站打尖。刚坐下不久,便听得驿站外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声音,不下十余骑,蹄声沉重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马。
柳行简抬眸望去。只见一队骑士旋风般卷到驿站门前,当先一人飞身下马,身姿矫健,玄色披风扬起,露出一身轻便的皮质软甲,正是韩铮。
“三弟?”柳行简有些意外,起身迎出。
韩铮将马鞭丢给身后亲兵,大步走进驿站,对柳行简抱拳:“大哥。”
“你怎么来了?兵部无事?”
“有件急事,需去京畿大营调一批旧械。”韩铮言简意赅,目光扫过驿站内其他零星客人。
柳行简会意,引他到角落一张桌子坐下,护卫自然地散开,隔开了旁人。
“是为朔风、疾雨两堡?”柳行简压低声音。
韩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大哥也知道了?情况紧急,北狄秃发部蠢蠢欲动,两堡缺衣少甲,等户部拨款不知要拖到何时。我去京营,看看能否先挪一批替换下来的旧甲、库存的棉衣应急。”
柳行简沉吟道:“京营的库存,未必宽裕。且无旨意和兵部、户部联合行文,擅自调拨,恐授人以柄。”
“顾不了那么多了。”韩铮浓眉紧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边关将士冻馁而死,或被北狄屠戮。大哥放心,我自有分寸,只调陈旧积压、本待修缮或销毁之物,数量也不会太大,事后补上手续便是。真要追究,我来扛。”
柳行简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劝也无用。这个三弟,看似冷硬寡言,实则内心炽热,最重情义,尤其是对麾下将士。
“既如此,我与你同去。”柳行简道,“我此去亦是核查京营账目,正好可以看看库存实情。若有不合规制之处,监察司在侧,也算有个见证,免得后有人拿‘私挪军资’做文章。”
韩铮怔了一下,看着柳行简平静无波的脸,心头微暖,沉声道:“多谢大哥。”
兄弟二人匆匆用了些饭食,便合为一队,继续赶路。午后申时左右,抵达京畿大营辕门。
京畿大营统帅、镇国将军冯远,早已得到通报,亲自出迎。冯远年过五旬,面容粗犷,是韩铮父亲的老部下,对韩铮颇为照拂。见到柳行简同来,他有些意外,但礼数周全。
寒暄过后,韩铮直接说明来意。冯远听完,面露难色:“韩贤侄,不是老夫不肯帮忙。京营的库存,你也是知道的,看着数目不小,可真正能用的……唉,去年秋天兵部就来清点过一轮,好的都挑走了。剩下那些旧甲,锈蚀破损的厉害,棉衣更是多年积压,霉烂不堪,发给边关将士,岂不是害了他们?再者,无有旨意和部文,老夫实在不敢擅动啊。”
韩铮坚持道:“冯叔,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锈蚀的甲,打磨修补,总比没有强。霉烂的棉衣,拆洗缝补,填充新棉,也能御寒。数量不用多,先解燃眉之急。手续我来补,一切系,由我承担。”
冯远仍是摇头,看向柳行简:“柳大人,您看这……”
柳行简开口道:“冯将军,本官此番前来,正是奉旨核查京营一应账目库存,包括军械仓储。韩将军所需,亦是为国戍边之急。不若这样,冯将军可先行打开武库,让我与韩将军一同查验库存实际情况。若确有堪用或可修缮之旧械、旧衣,清点数目,登记在册。本官以监察司名义,出具一份‘暂借待核’的文书,言明此事缘由及所借物品清单,由韩将军画押,冯将军您这里也留一份底。如此,既解边关之急,也留了凭证,不至让将军为难。待兵部、户部正式行文后,再行销账或补办手续。陛下和朝廷若问起,也有据可查。”
他语气平和,条理清晰,既给了冯远台阶,也堵住了可能被攻讦的漏洞,更将监察司摆在了“监督公证”的位置上。
冯远捋着胡须,思索片刻,终于点头:“柳大人思虑周全。既如此,老夫便依大人所言。来人,去开武库!”
一行人来到大营深处的武库。库房高大阴森,散发着一股铁锈、桐油和陈旧织物的混合气味。果然如冯远所言,堆放整齐的多是些淘汰下来的旧物。铁甲锈迹斑斑,皮甲裂发硬,棉甲颜色晦暗。成捆的棉衣堆在角落,有些已经板结,散发淡淡的霉味。
韩铮却如获至宝,亲自带人上前翻检。他拿起一件锈蚀的铁甲,用力敲了敲,又检查连接处的皮绳:“锈是浮锈,打磨上油还能用!皮绳换新的就行!”又翻开一堆棉衣,抖落灰尘,仔细查看:“外面布糟了,里面的棉花晒晒还能用,拆出来重新缝制!”
他动作麻利,眼光精准,很快便从一堆“废品”中,挑拣出近两百副可修缮的铁甲、皮甲,三百多件棉甲,以及大量霉烂不算太严重、可拆洗的旧棉衣。又找到了一批存放尚可、只是箭杆有些老化的箭矢。
柳行简让随行书吏一一清点记录,出具文书。冯远见挑出的确实都是待处理之物,且数量在可控范围内,也放下心来,配合着用了印。
事情办得比预想顺利。当晚,冯远设宴款待。席间,韩铮感激柳行简援手,柳行简只道分内之事。冯远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些,感叹边关艰苦,朝堂纷争,又隐隐提及,近似有京城来的生面孔,在营区外围转悠过,不知是何目的。
柳行简与韩铮交换了一个眼神。
次一早,韩铮带着柳行简出具的文书和第一批紧急整理出来的五十副旧甲、一百件旧棉衣,先行押送回京,准备尽快发往边关。柳行简则留下,继续他的账目核查。
又过了一,柳行简核查完毕,准备返京。离营前,冯远亲自相送,屏退左右后,低声道:“柳大人,有句话,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讲。”
“韩贤侄是个好样的,一心为国。但这次的事……老夫总觉得,背后不那么简单。”冯远眉头紧锁,“边关告急是真,可朝廷的反应……太慢了。户部卡着钱粮,兵部有心无力。偏偏这时候,陛下要修园子,杜尚书又……柳大人,您身在监察司,消息灵通,老夫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只提醒一句,树大招风,小心为上。”
柳行简拱手:“多谢将军提醒,行简铭记。”
回京的路上,柳行简坐在马车中,闭目沉思。冯远的提醒,印证了他心中的不安。边关、户部、修园、弹劾……这几条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刻意地拧在了一起。
马车驶近京城,已能望见巍峨的城墙。就在这时,前方官道岔路口,两骑快马斜刺里冲了出来,差点与柳行简的车驾撞上。护卫厉声呵斥。
那两骑上却是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神色仓皇的汉子,被拦住后,其中一人抬头,恰好与掀开车帘查看的柳行简打了个照面。
柳行简目光一凝。这人他见过,是户部杜尚书府上的一个外院管事,姓李,颇为得力。
李管事显然也认出了柳行简,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神躲闪,慌忙低下头,拉了同伴一把,含糊告罪一声,便调转马头,朝着另一条小路仓皇奔去,很快消失在暮色初临的田野间。
柳行简放下车帘,坐回车内。李管事如此慌张,要去哪里?杜府出事了?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加快速度,回城。”他沉声吩咐。
马车加速,驶向城门。巍峨的城门洞仿佛巨兽张开的口,要将一切吞没。夕阳的余晖将城墙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城门口盘查似乎比往严格了些,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柳行简的车驾有监察司的标识,得以优先通行。就在他的马车缓缓驶过城门洞时,他隐约听到旁边排队入城的百姓中,传来几句压低的议论:
“听说了吗?杜尚书府上……好像被围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是锦衣卫……”
“……说是查什么账……那么大官儿,说查就查啊……”
声音很快被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噪音和守城士兵的呼喝声淹没。
柳行简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风暴,终于来了。而且,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
马车驶入京城,熟悉的街道、楼阁在暮色中飞速向后掠去。柳行简面色沉静如水,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柳府,也没有去监察司衙门。
“去周府。”他改变指令,“走侧门。”
他需要先确认一些事情,也需要……看看那个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小弟,是否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波及。
马车在渐浓的夜色中拐入熟悉的巷道。周府侧门紧闭,檐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不定的一片光晕。
山雨,已满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