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月西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荒野上寒风凛冽，卷起沙尘和枯草，打在脸上像小刀片刮过。苏劫在荒野上狂奔，脚踩在碎石和裂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已经连续跑了两个小时，体力消耗巨大，但不敢停下——身后，内城的探照灯光柱还在远处扫动，隐约能听到车辆引擎的轰鸣。

林薇给的地图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内城在东，铁山镇在东北方向五十公里。但他没有直接朝东北走，而是先向北，又转向西，绕了一个大圈。这是棚户区狩猎队总结的经验:直线是最危险的路线，容易被预判和伏击。

清晨五点左右，天色微亮。苏劫在一处倒塌的高速公路桥墩下停下，背靠混凝土残骸，剧烈喘息。汗水浸透了训练服，又被寒风吹得冰凉，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小口喝了点水，又掰了半块压缩饼，慢慢嚼碎咽下。

体力在快速恢复。淬体九重巅峰的体魄，加上“吞天血海”对能量的高效转化，让他的耐力远超常人。但代价是饥饿感——不是胃的空虚，而是细胞层面的、对“生命能量”的渴望。刚才那半块压缩饼提供的能量，杯水车薪。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缓缓蠕动的暗红纹路。纹路已经蔓延到指尖，指甲部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暗金色。眉心竖纹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丹田处，暗金色的“核桃”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从周围空气中抽取一丝稀薄的、暗红色的能量——那是血月辐射，是变异兽和污染体的力量源泉，也是“吞天血海”的食粮。

荒野上的辐射浓度，比内城高了至少三倍。普通人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会逐渐变异、疯狂、死亡。但对苏劫来说，这里就像一片贫瘠的牧场，虽然草不多，但至少能勉强果腹。

休息了十分钟，苏劫重新上路。他沿着高速公路废墟的边缘前进，避开开阔地带，尽量利用地形掩护。荒野上并不安全，这里游荡着各种变异生物:拳头大的血蚊，成群结队，能在一分钟内把活人吸成尸;潜伏在沙土下的地刺虫，能喷出腐蚀性毒液;还有偶尔出现的腐狼和铁背豹，都是淬体三四重的实力，对普通人是致命的威胁。

但对现在的苏劫来说，这些只是麻烦，不是威胁。

一只腐狼从废弃的汽车残骸后扑出，龇牙咧嘴，涎水横流。苏劫甚至没拔战斧，抬手一拳，正中狼头。咔嚓！颅骨碎裂，腐狼倒飞出去，抽搐两下就不动了。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气血能量涌入体内，被“吞天血海”吞噬转化。暗红纹路微微发烫，似乎“满足”了一丝。

苏劫走到腐狼尸体旁，用匕首挖出心核——黄豆大小，暗红色，能量微弱。他收起心核，继续前进。这东西虽然能量少，但可以当货币，在幸存者据点能换到食物和水。

又走了两小时，太阳完全升起，但天空依旧蒙着一层血色薄雾，阳光惨白无力。苏劫估算了一下，已经离开内城大约三十公里。按照这个速度，中午前能到铁山镇。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百米处，高速公路的断裂处，横着一辆侧翻的装甲车。车体严重变形，炮塔脱落，车身有巨大的爪痕和腐蚀痕迹。车旁散落着十几具尸体，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服的。血迹已经发黑，尸体被啃食得面目全非，只剩下骨架和残破的衣服。

战斗痕迹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而且，从爪痕大小和腐蚀程度判断，袭击者至少是淬体六重以上的变异兽，可能还不止一只。

苏劫握紧战斧，眉心竖纹微启。感知扩散，笼罩周围三百米范围。没有活物的气息，但地上残留着几道冰冷的、混乱的能量痕迹——是污染体。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五个，在这里停留过，然后朝着东北方向去了。

东北方向，正是铁山镇的方向。

苏劫心头一沉。污染体离开研究院的控制范围，在荒野上游荡，这意味着什么？是偶然逃逸，还是……有目的的迁徙？

他走到装甲车旁，蹲下检查尸体。军装士兵的装备很精良，是内城正规军的制式装备。便服的那些，看起来像是商队护卫。其中一具尸体手里还紧紧攥着个金属箱，箱子被暴力撕开，里面空空如也。

是运输队。内城定期会派出运输队，往返于各个幸存者据点之间，运送物资、传递情报、交换资源。这队人显然是遭到了污染体和变异兽的联合袭击，全军覆没，货物被洗劫一空。

苏劫在尸体上翻找，找到一个染血的战术平板。屏幕碎了，但还能勉强开机。他调出最近的任务记录:

【运输队编号:T-771】

【出发地:江澜市内城】

【目的地:铁山镇】

【运输物资:研究院特制药剂×20支，基础强化剂×50支，变异兽心核×200颗(标准单位)】

【护卫力量:正规军士兵×8(队长淬体六重)，商队护卫×6(平均淬体四重)，夜鹰小队预备队员×1(淬体五重)】

【预计抵达时间:昨18:00前】

【最后通讯记录:昨15:47，遭遇不明生物袭击，请求支援。坐标:东经XXX，北纬XXX】

最后通讯时间，正好是二十四小时前。地点就是这里。

苏劫继续翻看，在平板深处找到一个加密文件夹。破解密码花了几分钟，但最终打开了。里面是这次运输任务的真正目的，用红色字体标注:

【护送“特殊样本”至铁山镇研究院分所，交予唐文清博士直属研究员“陈默”。样本为“生物适应性计划”阶段性成果，编号077-衍生体3号。务必确保样本存活，低温保存，不得有任何闪失。】

编号077-衍生体3号。

苏劫瞳孔骤缩。077，又是这个编号。他的预备队编号，污染体的编号，现在又出现个“衍生体”。唐文清到底在搞什么？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装甲车旁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玻璃容器，里面残留着淡蓝色的粘稠液体——是研究院的营养剂。但“特殊样本”不见了。是被污染体带走了，还是被其他东西拿走了？

苏劫看向东北方向。铁山镇就在那边，而污染体的踪迹也指向那边。这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到像是……故意安排好的。

是陷阱吗？唐文清知道他可能会逃往铁山镇，所以提前在必经之路上安排了这场“袭击”，留下线索，引他上钩？

但很快苏劫否定了这个想法。唐文清如果想抓他，完全可以在内城就动手，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而且运输队的覆灭是真实的，那些尸体做不了假。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铁山镇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变故严重到唐文清需要紧急运送“特殊样本”过去，但消息走漏，或者发生了意外，运输队被污染体袭击，样本失踪。

无论如何，铁山镇不能去了。至少，不能明着去。

苏劫收起平板，从尸体上搜集还能用的装备:两把(不多)，几个手雷，一把匕首，一件还算完好的防弹背心。又在装甲车的残骸里找到一箱未开封的压缩饼和几瓶水，补充进背包。

做完这些，他快速离开了现场。血腥味会引来更多变异兽，不能久留。

接下来的路程，苏劫更加小心。他不再沿着大路走，而是钻进路旁的荒野，在乱石和枯木间穿行。眉心竖纹保持微启状态，感知周围三百米内的生命气息。遇到变异兽，能避就避，实在避不开，就速战速决，一击致命，尽量减少动静。

中午时分，苏劫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休息。加油站的主体建筑塌了一半，但后面的小仓库还算完好。他检查了仓库，没有危险，便躲进去，关上门，从背包里拿出食物和水。

一边吃，他一边回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从“吞天血海”觉醒，到污染体出现，再到母体、改造人、唐文清的追……这些事件之间，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着。而线的关键，可能就是“编号077”。

为什么是这个编号？是巧合，还是某种代号？如果“077”代表“吞天血海”，那“衍生体”是什么？污染体是失败品，那成功的“衍生体”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唐文清最后那句话:“你会自己回到我面前。因为只有我知道，如何控制那股力量，如何让你……成为新世界的神。”

控制“吞天血海”的方法？新世界的神？

苏劫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不想成神，只想保护家人，只想活下去。但如果“吞天血海”继续这样不受控制地成长，他迟早会变成怪物，或者被那股力量彻底吞噬。

必须找到控制的方法。而线索，可能在铁山镇，在那个失踪的“特殊样本”身上。

休息了半小时，苏劫重新上路。下午三点左右，他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终于看到了铁山镇的轮廓。

那是一个建在旧矿区的小型幸存者据点。四周有简陋的围墙，用废铁皮、汽车残骸和混凝土块垒成，高度不到五米。围墙上架着铁丝网，几个瞭望塔上有人影晃动。镇子不大，大约几十栋建筑，大多是矿工宿舍改造的。镇子中央有烟囱在冒烟，可能是发电厂或者冶炼炉。

在苏劫的感知中，铁山镇里聚集着上百道生命气息，大部分很微弱，是普通人。有十几道比较强的，淬体二重到四重，应该是护卫队。最强大的一道，在镇子中央最高的那栋三层楼里，淬体六重左右，可能是镇长或者护卫队长。

但除了这些正常气息，苏劫还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在铁山镇东北角，围墙外大约五百米的一处废弃矿洞里，有三道冰冷的、混乱的气息。是污染体。而且，其中一道气息格外强大，至少有淬体七重，能量波动与母体有些相似，但更加“有序”，更加……稳定。

编号077-衍生体3号？

苏劫伏在山丘上，用望远镜观察。矿洞入口很隐蔽，被乱石和枯木遮掩。但仔细看，能看到洞口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几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洒在碎石上。

运输队的“特殊样本”，很可能就在那个矿洞里。三个污染体在守护它，或者说，在“喂养”它。

怎么办？直接进去抢？风险太大。那三个污染体不好对付，而且打起来肯定会惊动铁山镇的守卫。他现在是逃犯，一旦暴露，铁山镇的人很可能会把他抓起来，送回内城领赏。

等天黑？但污染体在夜晚更活跃，而且“特殊样本”在矿洞里，夜晚进去更危险。

就在苏劫思考时，铁山镇的西门忽然打开了。一队人骑马出来，大约七八个，穿着皮甲，带着武器，领头的是个独眼壮汉，淬体四重。他们出了镇子，径直朝着矿洞方向去了。

苏劫眼神一凝。铁山镇的人，知道矿洞里有东西？他们是去查看，还是去……回收？

他悄悄下山，借着地形掩护，远远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在三百米左右，这个距离在他的感知范围内，但对方不容易发现。

那队人很快到了矿洞附近。独眼壮汉举手示意停下，他下马，走到洞口，蹲下检查车辙印和血迹。然后他站起身，对其他人说了什么，几个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围矿洞，举枪瞄准。

他们要强攻？

但就在这时，矿洞里传来一声低沉、嘶哑、仿佛金属摩擦的吼声。不是污染体那种混乱的嘶吼，而是更加“清晰”，更加“有意识”的吼声。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矿洞里缓缓走出。

苏劫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人”。至少，外表看起来是个人。男性，二十多岁，赤着上身，皮肤苍白，肌肉线条分明。但皮肤下，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状的纹路，与苏劫身上的纹路极其相似，只是颜色更暗，更密集。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点幽光。口没有烙印，但眉心处，有一个暗金色的、微微睁开的竖纹。

和苏劫的竖纹，一模一样。

“怪、怪物！”铁山镇的人惊恐地后退，举枪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歪了歪头，仿佛在“看”他们。然后，他抬起手，对着最近的一个护卫，虚虚一抓。

那个护卫的身体猛地一僵，皮肤下的血管瞬间鼓起，变成暗红色。他张大嘴，想叫，但发不出声音，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三秒后变成一具裹着皮的尸，倒地碎裂。

“开火！！”独眼壮汉嘶吼。

枪声大作。打在“人”身上，却只溅起几点火星，连皮肤都没打破。他缓缓转身，暗红色的眼睛扫过那些开枪的人。被他视线扫过的人，都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

“逃！快逃！！”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人转身就跑，连马都不要了。

但那个“人”没追。他只是站在原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缓缓蠕动，像活物一样。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但苏劫听得清清楚楚:

“不够……还远远不够……需要更多……养分……”

他转身，走回矿洞。洞口，另外两个污染体匍匐在地，像奴仆一样，不敢抬头。

苏劫伏在乱石后，心脏狂跳。那个“人”，就是“特殊样本”，编号077-衍生体3号。他也有“吞天血海”，而且似乎……更成熟，更强大，也更疯狂。

而他说的“养分”，显然是指活人的气血。

苏劫握紧战斧，眼神冰冷。他必须做出选择:是趁现在离开，远离这个危险的存在;还是冒险进去，从那个“衍生体”身上，寻找控制“吞天血海”的线索？

而就在这时，那个“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睛，精准地“看”向了苏劫藏身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充满饥饿感的笑。

“同类……”他低声说，声音在苏劫脑海中直接响起，“我闻到……你的味道了……”

“来……到我这里来……”

“让我们一起……吞噬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