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月高悬。
苏劫抬头看了一眼那颗永远蒙着血翳的星球,将心中涌起的那一丝不真实感狠狠压回心底。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已经三年,他还是会在某些瞬间恍惚——比如现在,当黏稠猩红的月光泼洒在断壁残垣上,将整个世界染成创口结痂般的暗红色时。
“动作快点,腐爪鼠的嗅觉比狗还灵。”耳麦里传来队长老陈沙哑的声音。
苏劫收回目光,弓身潜入一截倒塌的广告牌后。动作轻如狸猫,每一步都精确落在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这是末世第三年,血月灾变后的第一千多个夜,生存的本能已刻进骨髓。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作战服,肘膝处打着厚实的补丁。背上那把短柄战斧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斧柄缠着磨得起毛的绝缘胶带,斧刃是避难所军工厂的次品合金打的,还嵌了半截变异野猪的獠牙,粗糙,但能劈开大多数低级变异兽的头骨。
“十点钟方向,两只腐爪鼠在啃尸体,没发现我们。”老陈继续通报。
“收到。”苏劫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他侧身滑过一道裂缝,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废弃的街道,坍塌的商铺,锈蚀的汽车残骸,以及无处不在的、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腐肉和某种甜腥混合的气味,这是末世的味道。
他叫苏劫,又不是这个世界的苏劫。三年前,他还是地球上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在实验室记录数据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躺在了血月下的废墟里,身旁是这具同样叫苏劫的、刚被变异野狗咬穿的少年身体。两个灵魂在生死边缘融合,留下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末世幸存者。
“前面那栋半塌的商厦,三层东侧窗户有反光,可能有人,也可能只是碎玻璃。”老陈的声音再次响起,“都小心点。”
“明白。”苏劫的视线掠过那扇窗户。玻璃早碎了,只剩下空洞的窗框。但在血月下,有什么东西的确闪了一下。可能是拾荒者,也可能是……埋伏。
末世里,人有时候比变异兽更危险。
他紧了紧背上的战斧,继续向前推进。三个月了,距离他“那个能力”觉醒,已经过去三个月。那不是什么系统界面,也不是智能助手,而是一种深植于灵魂的本能——他能感应到周围生灵死亡时逸散的“气血之力”,并将其吞噬、转化,滋养自身。
他称之为“吞天血海”。
这是他在这个活下去的最大倚仗,也是绝不能暴露的秘密。毕竟,吞噬气血强化自身,这听起来太像那些以人为食的“污染者”了。
“吼——!”
凄厉的嘶吼突然炸响!右前方那栋塌了半边的便利店深处,一道黑影撞开破烂的卷帘门扑出!壮如小牛,皮毛斑秃露出紫黑色溃烂皮肤,满口交错獠牙滴着黏稠口涎——变异暴犬!
几乎同时,侧后方那堆“碎砖”轰然炸开,第二头体型稍小但更狡诈的暴犬凌空扑击,直取苏劫后颈!
陷阱!这两头畜生竟懂得配合!
“是暴犬!两头!”苏劫在通讯频道厉喝,身体已本能反应。没有时间思考,三年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战斗意识接管了一切。他向前踏出半步,腰胯猛扭,以战斧厚重侧面为盾,狠狠撞向正面暴犬的肋部,同时右腿灌注全力,如钢鞭般向后横扫!
“砰!咔嚓!”
闷响与骨裂声几乎同时炸开。正面暴犬被砸得惨嚎一声,冲势歪斜,苏劫左臂剧震,酸麻感瞬间蔓延。后方暴犬被踢中腰腹翻滚出去,但利爪仍划开了苏劫的小腿,温热血流瞬间浸透裤管。
“苏劫!”队友的惊呼和枪声响起,打在暴犬坚韧的皮毛上溅起火星,效果有限。
受伤的暴犬更疯狂了,涎水混着血沫从獠牙间滴落,再次扑来!另一头也翻身而起,左右夹击。
苏劫眼神彻底冰冷。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暴犬冲去,在獠牙即将触及脖颈的瞬间矮身、旋步,整个人如泥鳅般滑到暴犬侧腹下方——视觉死角,攻击盲区。
战斧自下而上撩起,没有多余花哨,只有无数次生死搏锤炼出的精准。斧刃切入脖颈与腹的连接处,那里皮毛最薄,骨骼间隙最大。
“噗嗤!”
滚烫腥臭的兽血喷溅满脸。暴犬的扑击变成踉跄,哀嚎卡在喉咙里,轰然倒地,四肢抽搐。
就在生命气息彻底湮灭的刹那——
一股冰冷却炽热的“流质”凭空涌入苏劫身体!无需引导,自动散入四肢百骸。左臂的酸麻迅速消退,右腿伤口的疼痛被麻痒取代——细胞在加速修复。更关键的是,丹田处那团微弱的气血之火猛地窜高一截,肌肉纤维发出微不可察的颤鸣,力量充盈感漫遍全身。
“吞天血海”完成了吞噬。整个过程无声无息,除了苏劫,无人察觉。
另一头暴犬见状,凶性中混入了一丝畏惧,低伏身躯发出威胁的低吼,獠牙外露,却不敢立刻进攻。
苏劫缓缓拔出战斧,粘稠的兽血顺着斧槽滴落。他转过身,脸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污,在血月下如同从爬出的恶鬼。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锁定剩下的畜生。
“来。”一个字,冰冷如铁。
暴犬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最终转身窜入废墟深处,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小队众人迅速靠拢,老陈看了眼苏劫腿上的伤:“还能走?”
“皮肉伤,没事。”苏劫撕下布条草草包扎。伤口其实已经在气血滋养下止血收口,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异常。
“你小子,斧子越来越刁了。”老陈拍了拍他的肩,没多问。末世里,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刀刃对准变异兽,不对准同胞,没人会深究。
众人麻利地挖出暴犬心核——指甲盖大小,暗红色,微微发烫,是低级变异兽的能量结晶,避难所的硬通货。又割下相对完好的兽肉和皮毛,迅速撤离这片区域。
回程路上,苏劫分到了一颗心核和几斤兽肉。他小心地将最嫩的那块肉用油纸包好,揣进内袋。剩下的和心核放在背包外层。
远远地,江澜市幸存者基地的轮廓出现了。二十多米高的围墙,由混凝土、废旧汽车、钢轨和高压电网粗暴拼凑,像一道绝望而倔强的伤疤横亘在血色荒野上。围墙上探照灯光柱扫过,墙体密布着爪痕、弹坑和焦黑,记录着一次次生死攻防。
入口处排着长队,守卫眼神锐利地检查每个进入者。苏劫小队上交了两成收获作为“入城税”,又通过辐射检测门——绿灯,无污染。
穿过厚重的钢闸门,喧嚣和复杂气味瞬间将人吞噬。棚户区像一片蔓延的钢铁苔藓,低矮窝棚挤挤挨挨,脏水在沟渠里缓慢流淌。面色麻木的人们穿梭其间,偶尔有孩子追跑打闹,给这片灰暗添上些许虚弱的生气。更远处,是条件稍好的“筒子楼”区和灯火通明的“内城”——那里住着避难所的管理者、强大的武者、珍贵的技工。
与队友分开后,苏劫背着收获,快步穿过拥挤的街道。他熟悉这里的每个拐角,每处暗巷。七弯八绕,停在一间相对规整的铁皮屋前。敲门的节奏是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妇人脸庞。四十多岁,皱纹深刻,但眼睛依然有光。是母亲李秀兰。
“小劫!”母亲拉开门,上下打量他,看到他裤腿的血迹时,手抖了一下。
“皮外伤,妈,没事。”苏劫挤进屋,反手关上门。
狭小空间被一盏节能灯勉强照亮。父亲苏建国坐在瘸腿板凳上补衣服,抬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末世早期的一次兽袭伤了肺,他不了重活,话也少了。弟弟苏峰,十二岁,瘦小但眼神机灵,正趴在旧木桌上,用树枝在沙盘上练字——那是苏劫从废墟里翻出的半本小学课本。妹妹苏芸,八岁,像只小蝴蝶一样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哥哥!”
苏劫脸上的冷硬瞬间融化。他放下背包,摸了摸小芸枯黄的头发,掏出内袋里油纸包好的兽肉——最嫩的一块,递给母亲:“今晚加餐。”
又拿出那枚暗红色的心核,放到父亲手里:“爸,这个您收好。看能不能托人换点消炎药,或者维生素。实在不行,换粗粮。”
父亲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心核,沉默良久,拍了拍苏劫的肩膀:“自己小心。别太拼。”
“我知道。”
母亲已经红着眼眶去灶台忙活了。那是个用废旧铁皮桶改造的简易炉子,烧的是变异植物压制的燃料块,烟很大,但便宜。很快,混杂着零星肉沫的糊糊香味弥漫开来。
“哥,外面今天有厉害的怪兽吗?”小峰眼睛发亮。
“有啊,碰到两头暴犬,这么高。”苏劫比划着,剔除了所有血腥和危险的细节,把战斗说成一次轻松的狩猎。小芸听得一惊一乍,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父亲默默听着,偶尔问两句围墙外的动静。苏劫简单回答,专挑安全的讲。
糊糊煮好了,一人一碗。肉沫很少,但每个人都吃得很珍惜。小芸把碗里最大的一块肉沫夹给苏劫,苏劫又夹回去,最后那点肉沫在四个碗里转了一圈,还是进了小芸碗里。女孩笑得眼睛弯弯。
这就是苏劫要守护的。在这个人吃人的血色里,这间铁皮屋是他的锚。
深夜,家人都睡下后,苏劫盘膝坐在外间地铺上,尝试引导体内新增的气血。那股从暴犬身上吞噬来的力量很精纯,在经脉中流转,温养着肌肉骨骼。按照新武体系的划分,武者分淬体、开脉、凝罡、真元等境界,每个境界又分九重。苏劫现在处于淬体三重巅峰,今晚吞噬的气血,足以让他冲击第四重。
淬体四重是个小门槛,一旦突破,力量、速度、反应都会有一次跃升,在避难所的地位也会提高——有资格加入正规巡逻队,住进条件更好的筒子楼,配额也会增加。
气血在体内奔涌,朝着那道无形的屏障发起冲击。一次,两次,三次……就在苏劫准备一鼓作气时——
“呜——呜——呜——!!!”
凄厉到极点的防空警报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空!紧接着,避难所所有广播同时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警告!警告!侦测到大规模高能生命反应接近!疑似二级以上兽!方向正东!所有战斗人员立即就位!所有平民立刻进入避难所!重复,这不是演习!二级兽!正东方向!”
棚户区瞬间炸开!哭喊、咒骂、奔跑、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铁皮屋被撞得哐哐作响。
苏劫猛地睁眼,弹身而起,一把抓起战斧。心脏在腔里狂跳。
二级兽?!东面……正是棚户区最靠近围墙的方向!
铁皮屋的门被猛地拉开,血月不祥的光泼洒进来,将苏劫持斧而立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