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万骨荒原的边缘，天空依旧是那种死寂的灰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巨大的磨盘悬在头顶，随时可能碾下来。荒原上的白骨在这里渐渐稀少，从堆积如山的骨海变成了零星散落的碎骨，像一条由白色石子铺成的路，通向荒原之外的绿色世界。

王昊悬浮在半空中，金色的龙翼在灰色天光下缓缓扇动，一丈二尺长的龙躯在风中微微起伏。他已经飞了整整一天一夜，从万骨荒原的中心一路向东，朝着妖界的腹地前进。万骨荒原的历练让他收获颇丰——吞噬了上百块高龙骨，获得了龙吟剑的认可，得到了妖帝的记忆碎片，修为也从金丹期第四层初期暴涨到了金丹期第四层巅峰。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消化这些收获，因为身后还有追兵，前方还有更多的危险，他的化龙之路才走了不到一半。

敖霜趴在他背上，银白色的身体蜷缩成一团，银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她在万骨荒原中消耗了太多精力，龙威的多次释放让她的灵力几乎耗尽，修为从筑基期第三层暂时跌落到了筑基期第二层。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复，需要时间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回来。但王昊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那些追兵不会因为他需要休息就放他一马，它们只会在他停下来的时候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王昊的目光扫过前方的大地。万骨荒原的边缘是一片广阔的草原，草高过人，在风中起伏如绿色的波浪。草原的尽头是连绵的山脉，山脉的背后是妖界的腹地，是蛟龙族、天狼族、金翅大鹏族三大妖族盘踞的地方。他要去那里，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寻找第二条龙脉。妖帝的记忆告诉他，第二条龙脉就藏在妖界腹地的某个地方，具置需要他自己去寻找。妖帝只给了他线索，没有给他答案，因为妖帝自己也不知道九条龙脉的确切位置——龙帝在陨落前将龙魂分裂成九份，封印在九个地方，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感应到它们的存在。

王昊的龙眸微微眯起。他确实能感应到——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龙魂去感知。在他吞噬了第一条龙脉、获得了龙吟剑的认可之后，他的龙魂对龙脉的气息变得极其敏感，就像一条猎犬闻到了猎物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在东方，在遥远的天际线的另一边，有一股微弱的、与沧溟龙脉同源的气息在呼唤他。那条第二条龙脉，就在那个方向。

王昊正准备加速飞行，他的龙眸忽然捕捉到了草原上的异样。那片绿色的草海在风中起伏，看起来很正常，但王昊的龙眸不是普通的眼睛——在吞噬了金翅大鹏的极速天赋后，他的动态视觉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能在高速飞行中捕捉到地面上任何细微的异常。他看到那些草的倒伏方向不一致。风是从西向东吹的，草应该全部向东倒伏，但有些草是向北倒的，有些是向南倒的，还有一些草在风停了之后依旧没有回弹。这意味着有人刚刚从这些草丛中穿过，将草踩倒，然后快速离开了。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王昊的龙眸扫过整片草原，瞳孔中倒映着那些不正常的倒伏痕迹。他数了数——至少三百个不同的痕迹，每一个痕迹都对应着一个体型不小的生物。三百个，而且不是普通的妖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它们的痕迹整齐而有序，没有一丝混乱，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演练。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这是一支军队。

天狼族。只有天狼族才能在不留下任何气息的情况下，将三百头金丹期的天狼埋伏在草原中。它们是妖界最擅长隐匿的种族，没有之一。它们能将气息完全收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即使修为比它们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强者，也很难发现它们的踪迹。如果不是王昊的动态视觉捕捉到了草丛倒伏的异常，他本不会发现这片草原中埋伏着三百头天狼。

王昊的龙翼猛地一收，身体从空中急速下降，在距离地面不到三丈的位置悬停。他的龙眸扫过草原，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眼中射出，将那些隐藏在天狼族气息中的身影一个一个地照了出来。一头、十头、一百头、三百头——三百头天狼从草丛中站起，青灰色的毛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王昊，像三百颗燃烧的星星。它们的修为从金丹期第一层到第四层不等，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格外巨大的银狼，体长超过两丈，毛皮是纯粹的银白色，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修为，金丹期第六层——比王昊高两个小境界。

领头银狼的名字叫狼夜。天狼族族长啸月的长子，天狼族的少族长，妖界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猎手之一。它在五百岁时突破金丹期，一千岁时达到了金丹期第六层，被誉为“天狼族千年以来最强者”，在妖界的名声丝毫不亚于蛟龙族的敖烈。但它和敖烈不一样——敖烈是那种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而狼夜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永远在算计的猎手。它不冲动，不狂妄，不会因为对手比自己弱就轻视对方。它会仔细地观察、分析、评估，然后选择最有利的时机出手。一击必中，不中即退。

狼夜从狼群中走出，金色的竖瞳注视着王昊。它的目光在王昊身上扫了一遍，从龙角到龙尾，从龙翼到龙鳞，每一寸都不放过。它看得很仔细，像是一个鉴定师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价值，又像一个猎人在判断猎物的成色。

“金丹期第四层巅峰，体内有龙脉的气息，身上有龙帝佩剑龙吟剑。”狼夜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就是那个吞了沧溟龙脉、了敖烈、在万骨荒原中惊动了妖帝的龙鲤。”

王昊悬浮在半空中，金色的龙眸与狼夜的金色竖瞳对视。他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在评估——狼夜带三百头天狼围住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发起攻击，这说明它不是来他的，至少不完全是来他的。如果它的目的是人夺宝，它会在王昊飞入草原的第一时间发起突袭，三百头天狼的联手一击足以将金丹期巅峰的强者都打成重伤。但它没有，它在等王昊自己发现它们。它在等一个谈话的机会。

王昊看穿了这一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你不我？”

“你？”狼夜的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为什么要你？”

“因为我体内有龙脉，身上有龙吟剑，脑袋上还顶着蛟龙族的追令。了我的好处很多，你应该比我清楚。”

狼夜沉默了片刻。“好处很多，代价也很大。”它说，“了你，蛟龙族会感谢我，金翅大鹏族会感谢我，妖界的各方势力都会感谢我。但然后呢？然后我就会成为下一个你——被所有人觊觎，被所有人追，被所有人当作猎物。龙脉的气息会转移到我的身上，龙吟剑会认我为主吗？不一定。龙吟剑三万年无人能拔，你了，不代表别人也能用。”

狼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不值得。你，我得不到龙脉，得不到龙吟剑，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只会惹上一身麻烦。这笔账，我算得很清楚。”

王昊看着狼夜，金色的龙眸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天狼族的少族长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妖界，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疯狂追逐龙脉、恨不得一口吞掉他的疯狂世界中，狼夜是第一个冷静地计算利弊、不被贪婪冲昏头脑的。这种人最危险，也最有价值。危险，是因为你骗不了它；有价值，是因为它可以成为盟友。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王昊直截了当地问。

狼夜的金色竖瞳亮了一下。“妖帝。”

王昊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在万骨荒原中惊动了妖帝。”狼夜说，“妖帝的意识苏醒了，它将一部分记忆给了你，还在你的识海中留下了印记。这件事，天狼族的探子已经汇报给了族长，族长又告诉了我。我要知道——妖帝跟你说了什么？妖帝的传承在哪里？万骨荒原的最深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王昊沉默了。他需要做出选择——告诉狼夜真相，或者编一个谎言搪塞过去，或者直接开打，出一条血路。告诉真相的风险最大，因为妖帝的秘密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如果狼夜知道了这个秘密，就不再需要他了。编谎言的风险次之，狼夜太聪明了，普通的谎言骗不了它。直接开打的风险最小，但收益也最小——他最多只能死几十头天狼然后逃走，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还会多一个天狼族作为敌人。

王昊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但这一次，他选择了冒险。“妖帝跟我说了三件事。”

狼夜的耳朵竖了起来，身后的三百头天狼也同时竖起了耳朵。

“第一，九条龙脉是龙帝陨落时用最后的龙魂分裂而成的。集齐九条龙脉，可以唤醒龙帝的意志，继承龙帝的力量，成为新一代的龙帝。”狼夜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但它没有说话，它在等王昊说下去。“第二，万骨荒原最深处埋藏着龙帝的遗骨和龙吟剑。龙吟剑已经被我了，龙帝的遗骨正在被我融合。”

王昊抬起龙爪，将龙吟剑从背上取下，横在身前。金色的剑身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剑柄上的两颗红宝石像两只燃烧的眼睛，注视着在场的每一头天狼。

狼群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动。三百头天狼的金色竖瞳全部盯住了那把剑，有的眼中闪过贪婪，有的闪过恐惧，有的闪过渴望。但狼夜没有动，它的目光从龙吟剑上移开，重新落在了王昊身上。“第三件事呢？”狼夜问。

王昊看着狼夜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赌一把。“第三，妖帝的传承。”

狼夜的身体猛地绷紧。这是它第一次在王昊面前失去冷静。

“妖帝的传承在哪里？”狼夜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丝急切。

王昊没有直接回答。他知道，这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也是他唯一能从这天狼围困中脱身的底牌。他不能轻易交出这个秘密，他要用它换来最大的利益。“我告诉你妖帝传承的秘密，你给我什么？”

狼夜沉默了。它盯着王昊看了很久，金色的竖瞳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权衡、算计、评估。最终，它做出了决定。“天狼族的支持。”狼夜说，“不是口头上的支持，而是实质性的。天狼族会为你提供庇护，提供资源，提供战力。你的敌人，就是天狼族的敌人。你的目标，就是天狼族的目标。你成帝的那一天，天狼族要站在你身后。”

王昊的龙眸微微眯起。“代价呢？”

“代价是——”狼夜顿了顿，“你要娶我妹妹。”

草原上的风在这一刻停了。三百头天狼的呼吸声也停了。敖霜从王昊背上探出头来，银白色的眼眸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娶妹？你是来谈的还是来相亲的？”

狼夜没有理会敖霜，金色的竖瞳依旧盯着王昊。“我妹妹叫狼月，天狼族族长的女儿，我的亲妹妹。她的修为是金丹期第五层，比你还高一个小境界。她的天赋是天狼族万年来最强的，连我都比不上她。她配你，绰绰有余。”

王昊沉默了片刻。“为什么？”

“因为天狼族需要一个未来。”狼夜的声音中出现了一种王昊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贪婪，不是野心，而是疲惫。“天狼族在北方雪原上苟延残喘了三千年。资源匮乏，族人不增反减，与蛟龙族的战争年年都在打，年年都在输。金翅大鹏族看不起我们，蛇族、蝎族、蜘蛛族这些小妖族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再这样下去，再过一千年，天狼族就会从妖界消失。”

狼夜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们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在我们崛起时站在我们身边的盟友。你吞了龙脉，拔了龙吟剑，得到了妖帝的传承，你是被选中的人。你可能成为龙帝，也可能死在半路上。但不管结果如何，天狼族都需要赌这一把。赌你能赢。”

王昊看着狼夜，金色的龙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见过很多种贪婪——敖烈的贪婪是狂妄的，河伯的贪婪是猥琐的，黑蛟的贪婪是阴险的，那些追兵的贪婪是疯狂的。但狼夜的贪婪不一样，它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天狼族。这种贪婪叫做责任。

“我不需要你娶我妹妹。”狼夜在王昊开口之前补充道，“但我妹妹需要你。她从小就崇拜强者，崇拜那些敢与命运抗争的人。你从一条锦鲤走到今天，只用了不到一年。你的事迹已经在妖界传开了——她每天都在打听你的消息，每天都在关注你的动向。她已经认定你了。”

狼夜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王昊有些不适的笑容。“如果你不娶她，她会自己来找你的。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敖霜的声音从王昊背后传来，酸溜溜的。“啧，又来了一个。苏倾城还没搞定，又来了一个狼月。王昊，你是不是有吸引女孩子的体质？”

王昊没有回答。他不在乎狼月，他在乎的是天狼族的支持。三百头金丹期天狼，一个金丹期第六层的少族长，一个金丹期第五层的族长之女，还有隐藏在北方雪原中的整个天狼族——这股力量，足以让他在妖界站稳脚跟，足以让他在寻找龙脉的路上少死十次。

“好。”王昊说，“我答应你。”

狼夜的金色竖瞳中闪过一道光。“不反悔？”

“不反悔。”

“那妖帝的传承——”

“妖帝的传承在万骨荒原的最深处，在妖帝沉睡的黑暗中。”王昊说，“妖帝没有死，他只是沉睡了。他的力量还在，他的意识还在，他的传承也在。谁能进入万骨荒原的最深处，通过妖帝的考验，谁就能获得妖帝的传承。”

狼夜的瞳孔猛地一缩。“妖帝……还活着？”

“活着。”王昊说，“我见过他。他在我的识海中与我对峙过，然后被苏倾城的印记击退了。但他没有死，他只是退回了黑暗中，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狼夜沉默了。它在消化这个信息，在评估这个情报的价值。妖帝还活着，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妖界都会震动。那些三万年前参与了围攻龙族的存在，那些以为妖帝已经陨落的存在，那些在妖界称王称霸了三万年的存在——它们都会恐惧。

“这个消息，值天狼族的一条命。”狼夜说，然后它转过身，面对那三百头天狼，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那狼嚎在草原上回荡，传到了天际，传到了北方雪原，传到了天狼族族长的耳中。

三百头天狼同时仰头，发出震天的狼嚎。那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将草原上的草都压得贴在了地上。狼嚎声中蕴含着天狼族古老的传统——从今天起，王昊是天狼族的盟友。天狼族的刀，为他而亮；天狼族的血，为他而流。

敖霜从王昊背上探出头来，银白色的眼眸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她看着那三百头仰天长啸的天狼，看着站在最前面的银狼狼夜，看着王昊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金色龙眸。她想起了一个人——苏倾城。那个在月光下赤足踏水的女人，那个在王昊身上烙下印记的女人，那个说“别让我等太久”的女人。如果苏倾城知道王昊在这里跟天狼族做了交易，还答应了娶狼夜的妹妹，她会怎么想？敖霜不知道，但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酸溜溜的、像是吃了柠檬一样的笑。

从草原的北面，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疾驰而来。那身影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在草原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银色光痕。王昊的龙眸捕捉到了那道身影——一头银白色的母狼，体型比狼夜小一圈，但线条更加流畅，更加优雅。它的毛皮是纯粹的银白色，在阳光下像流动的水银。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比狼夜的金色浅一些，但更加明亮，像两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它的修为，金丹期第五层——比王昊高一个小境界。

狼月。狼夜的妹妹，天狼族族长的女儿，妖界公认的最美的天狼。它的速度比狼夜还快，在靠近王昊的那一刻，它的身体从狼形化为人形——一个穿着银白色长裙的少女从光芒中走出。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腰际，在风中飘荡。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像两颗璀璨的宝石。她的面容精致而冷艳，像一座冰雕，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看向王昊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那亮的一下，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社交的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兴趣。她走到王昊面前，仰起头，淡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她的身高只到王昊的口——王昊现在是龙形，但在他化为人形的时候，他的身高将近一米九。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就是王昊？”狼月问，声音清脆而直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王昊低头看着她。“是。”

“你了敖烈？”

“是。”

“你吞了龙脉？”

“是。”

“你拔了龙吟剑？”

“是。”

“你打败了妖帝？”

王昊沉默了一瞬。“不是打败，是对峙。”

狼月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王昊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容——不是礼貌的、社交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心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兴奋的笑。

“我哥说，你答应娶我。”

王昊的眼皮跳了一下。“你哥说，你认定我了。”

狼月的笑容更大了。“你信了？”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会不会死在半路上，你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到最后。你不可能认道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狼月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光芒。“你说得对，我不认识你。”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王昊不到一尺，仰起头，淡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金色龙眸，“但我听说过你。从一条锦鲤到一条龙鲤，从炼气期到金丹期，从沧溟深渊到万骨荒原。你用了不到一年，走完了别人几百年都走不完的路。你了敖烈，拔了龙吟剑，在妖帝的意识下活了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想认识你。”

王昊沉默了。

敖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酸得能拧出醋来。“啧，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吗？我怎么没遇到过这种好事？”

狼月的目光从王昊身上移开，落在敖霜身上。她看着那条银白色的、只有手臂粗细的幼龙，嘴角微微上扬。“你是敖霜？沧溟真龙的后裔？五百年前被河伯封印在沉船遗迹中的那条幼龙？”

敖霜的银白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我？”

“整个妖界都知道你。”狼月说，“你是龙族最后的纯血后裔，是所有渴望龙族血脉的妖兽眼中的猎物。你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敖霜的银白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你是说我不该活着？”

“我是说，你能活着，是因为他。”狼月的目光重新落在王昊身上，“他把你从封印中救出来，带着你从沧溟深渊一路到万骨荒原，在三百头天狼的围困中没有丢下你。他不是一个会丢下同伴的人。”

她顿了顿。“这也是我对他感兴趣的原因之一。”

敖霜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想反驳，但狼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王昊确实从来没有丢下她，不管是在沧溟深渊的出口面对十二条蛟龙的时候，还是在万骨荒原面对妖帝意识的时候，他都没有丢下她。他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一直保护着她，一直把她当作同伴而不是累赘。

敖霜缩回了王昊的背上，将脸埋进他的鳞片中，不说话了。但她的耳朵还是竖着的，在听。

狼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昊。“我哥跟你谈的交易，我不同意。”

狼夜的眉头皱了起来。“狼月——”

“别急，我没说完。”狼月抬手打断了狼夜的话，“我不同意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而是因为那笔交易对你不公平。”她看着王昊，“天狼族给你庇护、资源、战力，你给天狼族妖帝传承的秘密，还附带上娶我。你亏了。”

王昊的龙眸微微眯起。“你觉得我亏了？”

“你亏大了。”狼月说，“妖帝传承的秘密，值天狼族的一半力量。但你答应娶我，等于把你自己绑在了天狼族这条船上。将来你成帝了，天狼族就是你的附属，而不是你的盟友。你不需要这么做。”

王昊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我会成帝？”

狼月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觉得你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从一条锦鲤走到今天，只用了不到一年。因为你死了敖烈。因为你拔出了龙吟剑。因为在妖帝的意识面前，你没有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坚定，“我赌你能赢。”

王昊看着狼月，金色的龙眸与淡金色的眼睛对视。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贪婪，不是算计，不是任何功利的东西。那是一双信任的眼睛，一双相信他能走到最后的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眼中看到这种东西了。苏倾城看他的眼神是审视，敖霜看他的眼神是依赖，狼夜看他的眼神是评估。只有狼月，看他的眼神是——相信。

王昊不知道狼月的相信从何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信任，不知道这份信任能持续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信任比力量更稀有，比龙脉更珍贵。

“好。”王昊说，“我娶你。但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天狼族的支持，不是因为任何利益。”

狼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因为什么？”

王昊沉默了很久，久到敖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狼月一个人能听见。

“因为你相信我。”

狼月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像一朵在草原上盛开的花。她伸出手，银白色的手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王昊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伸出了自己的龙爪——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与银白色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龙爪与手指轻轻碰在一起，不是握手，不是击掌，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更加庄重的仪式——盟约。万妖盟约。

草原上的风再次吹起，将草海吹得波浪起伏。三百头天狼的金色竖瞳注视着那两只碰在一起的手——一只银白色的、纤细的、属于天狼族公主的手，一只金色的、布满鳞片的、属于龙鲤的爪。它们在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天狼族与龙鲤的盟约，妖界格局改变的起点。

狼夜站在一旁，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它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那条龙鲤，看着那两只碰在一起的手。它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天狼族不再是北方雪原上苟延残喘的弱小种族，王昊不再是孤身一人的逃亡者。他们现在是盟友，是战友，是一条船上的人。

敖霜从王昊背上探出头来，银白色的眼眸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她看着狼月那只银白色的手，看着王昊那只金色的龙爪，看着两只手碰在一起时那短暂而温暖的触碰。她想起了苏倾城——那个在月光下赤足踏水的女人，那个在王昊身上烙下印记的女人，那个说“我等你化龙来找我”的女人。如果苏倾城看到这一幕，她会怎么想？敖霜不知道，但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不是酸溜溜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因为她在王昊的眼中，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对狼月的动心，不是对交易的妥协，而是一种更加成熟的、更加沉稳的、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东西。

王昊收回龙爪，展开龙翼。一丈二尺长的龙躯从地面缓缓升起，龙翼在阳光下展开，翼展超过两丈，淡金色的薄膜在风中轻轻振动。他低头看着狼月，看着狼夜，看着那三百头天狼，金色的龙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第二条龙脉在妖界腹地，在蛟龙族的领地上。”王昊说，“我要去那里，把它挖出来，吞噬掉。蛟龙族不会让我得逞，金翅大鹏族不会袖手旁观，妖界的其他势力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会是一场大战。”

狼夜的金色竖瞳中燃烧起了战意。“天狼族的刀，已经亮了。”

狼月仰起头，淡金色的眼睛注视着王昊，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自信的微笑。“我赌你能赢。”

王昊看着狼月，金色的龙眸与淡金色的眼睛对视。“你不会输的。”他说。

龙翼猛地一振，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金色闪电，消失在了天际。身后，三百头天狼同时仰头，发出震天的狼嚎。那狼嚎在草原上回荡，传到了妖界的每一个角落，传到了蛟龙族、金翅大鹏族、蛇族、蝎族、蜘蛛族的耳中。

天狼族，站队了。

不是站在蛟龙族这边，不是站在金翅大鹏族那边，而是站在一条龙鲤这边。

妖界的格局，从这一刻起，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