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色如墨,星辰暗淡。
王昊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面对死亡——或者说,面对一个比死亡更恐怖的存在。
河水在龙尾的搅动下翻涌不止,但那银铃般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整条河道都安静了。
不是安静。
是臣服。
王昊的龙眸透过浑浊的河水向上望去,月光如水银泻地,河面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赤足立于水面,脚踝处系着两极细的红绳,绳上各缀一枚小小的金铃,方才那银铃般的声音便是由此而来。再往上是欺霜胜雪的小腿,隐没在月白色的轻纱裙摆之中,裙裾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的轮廓。她的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上身是一件样式古怪的素白长袍,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截白腻如玉的颈项。一头青丝未绾,直直垂落至腰际,发梢却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飘动,像是每一发丝都有了自己的生命。
但真正让王昊瞳孔骤缩的,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脸。不是因为它不够美,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间之物。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如玉管,唇瓣微启似含朱丹。可在这完美的五官之下,却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她的眼瞳是极淡极淡的紫色,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星空,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深邃和冷漠。
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装着比时间长河更古老的东西。
王昊只来得及看清这些,便听到“唰”的一声破空。
一道黑影从女子身后掠出,速度快得在王昊的龙眸中都只留下一道残影。那是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腰间悬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不反一丝光泽。
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大鹏展翅般掠向王昊所在的河段。右手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探入水中!
“轰——”
河面炸开,水花四溅如暴雨倾盆。
王昊只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笼罩了全身,他那近丈长的龙躯竟被生生从河底拽了出来!鳞片与水流剧烈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河水倒灌入口鼻——不对,他现在是鱼,没有鼻子,但那种窒息和被强行拖离水体的惊恐感却是真实不虚的。
“砰。”
他的龙躯被重重摔在河岸的碎石滩上,鳞片与石头碰撞出点点火星。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王昊拼命甩动尾巴,试图弹回水中,但那黑衣男子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龙尾上。
那脚不重。
却像一座山。
王昊动弹不得。
“夫人。”黑衣男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是条变异的锦鲤,生了龙鳞龙尾,骨骼里有淡淡龙气。应该是条半龙之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龙骨虽未成形,但已颇有灵性。取骨入药,可助夫人恢复元气。”
夫人?
王昊在窒息的眩晕中捕捉到了这个称呼。他努力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水雾看向那个依旧立于水面、似乎连脚步都未曾移动过的白衣女子。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取骨?”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片河滩。那声音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冰下的流水,冷冽中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阿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一条小鱼而已,也值得你动刀?”
黑衣男子——阿大——皱了皱眉:“夫人,哪怕是半成品的龙骨,对您的伤势也是有用的。您在三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中伤及本源,至今未能痊愈,但凡有一点龙气——”
“我说。”白衣女子慢悠悠地抬起手,修长白皙的食指在月光下莹莹生辉,轻轻摇了摇,“不、用。”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双淡紫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笑意。有的只是一种奇异的审视,像猫儿看着爪下垂死挣扎的老鼠,既不是慈悲也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更高级的东西——是兴致。
“这条鱼,有意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阿大耳中,却让他瞳孔骤缩。他跟了夫人三千年,太了解她的脾性了。能让夫人说出“有意思”三个字的东西,三千年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上一次她说这三个字,是在两千年前的天魔渊,面对那头吞食了三十七位大能的上古凶兽“饕餮”。
后来那头饕餮成了她的坐骑。
阿大的脚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王昊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拼命摆动尾巴,身体在碎石滩上滑出半尺距离。但缺氧的感觉已经让他意识模糊,龙眸中的金光正在急速黯淡,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色斑点。
我要死了吗?
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荒唐的不甘。穿越过来三天,从鱼缸到河流,好不容易长出了龙尾龙鳞,连个像样的反派都没当上,就要被一条臭鱼一样摔死在岸上?
不对。
他是锦鲤。
他是龙。
他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岸上。
王昊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甩动尾巴,将那半截还沾着水珠的龙尾狠狠拍在沙地上。尾鳍在湿软的泥沙中拖曳,留下一道歪歪扭扭却依稀可辨的痕迹。
一笔一划。
一个字。
他写的是——“饶”。
阿大低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畜生求饶?”
王昊没有理会他。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理会任何人了。他的龙眸半阖,鳃片几乎停止了翕动,最后一丝氧气正在从他体内流失。
但他还有最后一口气。
他要用这口气,写完第二个字。
尾鳍在沙地上艰难地拖动,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然后是一个交叉,一个转折,一个停顿——
“命”。
“饶命。”
两个字歪歪斜斜地躺在沙地上,笔画稚拙,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涂鸦。可那确确实实是字,是人类的文字,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阿大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沙地上的两个字,又抬起头看看那条奄奄一息的锦鲤,嘴巴开合了两次,最终发出一个难以置信的音节:“这……”
一条鱼。
在沙地上写字。
不是杂耍式的条件反射,不是无意识的痕迹,而是有明确结构的、完整的人类文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条鱼有智慧,有意识,甚至可能——有人格。
“夫、夫人。”阿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这条鱼……”
“我说了,有意思。”
水面上传来轻轻的踏水声。白衣女子终于动了。
她迈步走向河岸,赤足踩在碎石滩上,脚踝处的金铃发出细碎的清响。月光追随着她的脚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覆盖了整片河滩,长到让王昊觉得那不是一个影子的长度,而是一种存在的重量。
她走到王昊面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她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距离王昊的龙眸不到一尺。王昊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睫毛长而翘,末端微微上挑,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温度和气味,但王昊却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那不是身体上的压迫,而是灵魂层面的颤栗。他的龙魂在识海中疯狂地颤抖,发出无声的尖叫——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生命时最原始的战栗。
她在看我。
王昊混沌的意识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在看我,像看一件玩物,看一个有趣的小东西。不是平等地审视,而是居高临下的端详,是神明俯瞰蝼蚁的姿态。
可她明明只是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女。
白衣女子伸出手。
那只手白得像瓷器,手指修长纤细,指甲圆润透亮,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刚刚被温水浸过。可就是这样一只看上去柔弱无骨的手,缓缓伸向王昊的脖颈——不对,是锦鲤的头部下方,七寸位置,逆鳞所在。
她的指尖触上了那片最大的金色鳞片。
“轰——”
王昊的识海炸开了。
在那只手指触碰到逆鳞的瞬间,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力量如水般涌入他的体内。那股力量冰冷、浩瀚、古老,像是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银河,又像是从九幽之下翻涌而上的冥河。它冲刷过王昊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片鳞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和不容置疑的掌控。
王昊的龙魂在识海中剧烈震荡,那些刚刚稳固的金色纹路开始疯狂地亮起、熄灭、再亮起,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在回应着外来力量的呼唤。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是龙吟。
是他自己的龙魂在吟唱。
不,不对。
是那女子指尖传来的力量,在唤醒他血脉深处最古老的那部分记忆。那部分记忆不属于王昊这个穿越者,不属于那条三锦鲤,而是属于龙——属于那个站在万族之巅的、至高无上的、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古老种族。
龙族的悲鸣。
龙族的骄傲。
龙族的陨落。
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意识中闪过:九霄之上,万龙齐飞,金色的龙鳞遮蔽了天空;大地之上,万族朝拜,香火与信仰汇聚成海;然后是一声碎裂天地的巨响,天塌了,地陷了,龙血如雨倾盆而下,龙尸如山堆积成川……
画面戛然而止。
白衣女子收回了手。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挂着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微笑。可她的眼睛变了——那淡紫色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某个沉睡了千万年的意识短暂地睁了一下眼,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然后又不感兴趣地闭上了。
“龙骨。”她轻声说,语调平平的,听不出喜怒,“真正的龙骨。不是半成品,不是残次品,而是纯正的、完整的、来自太古龙皇血脉的至尊龙骨。”
阿大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跟随夫人三千年,走遍三界六道,见过无数天材地宝、神兵利器、上古遗珍,可从没见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那语气里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可恰恰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加令人心悸。
“夫人,您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发,“这条鱼身上,有至尊龙皇的……”
“血脉已经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白衣女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条奄奄一息的锦鲤,微微歪了歪头,像个好奇的小女孩在看一只从未见过的虫子,“但龙骨是真的。那骨头,是太古龙皇的遗骨,不知用什么方法融进了这条鱼的体内,正在与它的身体融合。”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可王昊看见她的眼底依旧是冷的,像两块万年寒冰雕成的紫色宝石,美则美矣,没有温度。
“有意思。”她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这次说得更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品味什么,“一条锦鲤,体内有一至尊龙骨。这条锦鲤还会写字,有灵智,甚至可能有人格。阿大,你说,这背后该有多大的因果?”
阿大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夫人,不论因果如何,这条鱼对您恢复伤势大有裨益。至尊龙骨蕴含的龙气,足以修复您受损的……”
“阿大。”白衣女子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了你三千年了。”
阿大浑身一颤,猛地单膝跪地:“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只是忠心耿耿,我知道。”白衣女子转过身,背对着王昊,面朝月光下的河面。夜风撩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可你忘了一件事。”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只有阿大和王昊能听见。
“我的伤,不是靠外力能治的。能治我伤的东西,这世上只有两样——要么我自己醒来,要么,有东西能让我愿意醒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王昊。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
可王昊在那一眼中,看到了一样东西。
期待。
不是对力量的期待,不是对利益的期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真的期待——是活着的人对活着这件事本身的期待,是一个睡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件值得睁开眼睛去看的事。
“这条鱼,我要活的。”白衣女子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阿大,把它放回河里。”
阿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恭敬地低头:“是。”
他抬起踩在王昊尾巴上的脚,撤去了那股如山般的压迫力。
王昊的身体获得了自由,可他已经没有力气自己游回河里了。缺氧太久,他的意识正在不可逆转地模糊,龙眸中的金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他的鳃片停止了翕动,鱼嘴大张着,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吗?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一只冰凉的、带着淡淡幽香的手托起了他的身体。
是白衣女子。
她蹲下身,单手将王昊近丈长的龙躯从碎石滩上托起,那轻松的姿态像是在托一片羽毛。她的手掌覆盖在王昊的逆鳞处,一股温和而纯净的力量缓缓涌入他的体内,流转过每一寸经脉,激活了那些因缺氧而濒临枯竭的细胞。
王昊感觉自己的鳃片重新开始翕动,虽然吸入的依旧是空气,但那空气经过那股力量的转化,竟然变得像水一样滋润着他的呼吸系统。
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回笼,视野从模糊变清晰,龙眸重新亮起微弱的金光。
“别死。”白衣女子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对一条垂死的鱼说话,“你死了,我就没得玩了。”
王昊:“……”
他分不清这是嘲讽还是什么。
白衣女子走到河边,弯腰将王昊轻轻放入水中。河水包裹住他的身体的瞬间,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生命本能彻底爆发了。鳃片疯狂蠕动,大口大口地汲取着水中的氧气,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呼吸着、欢呼着。
他活过来了。
王昊在水中翻了个身,龙尾下意识地一甩,身体向前蹿出数尺。他回过头,看向岸上的白衣女子。
月光下,她赤足立在碎石滩上,裙摆被河水打湿了一角,贴在脚踝上,露出那两枚金铃和红绳。她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散,几缕发丝落在脸颊边,给她那张完美到不真实的脸上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
她在笑。
不是之前那种没有温度的、慵懒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生动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大,可那双淡紫色的眼瞳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不是冷漠的星光,而是温暖的、带着兴味的光。
“你会写字。”她看着水中的王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王昊在水中僵住了。
他在沙地上写字的时候,只是求生本能驱使下的应急之举。当时他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一条普通的鱼,也许有一线生机。可现在冷静下来一想,这暴露的东西太多了。
一条会写字的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智慧,意味着意识,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宰的畜生,而是一个需要被重新定义的存在。
白衣女子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淡金色的光痕,那光痕悬停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像是在等待什么。
“写。”她说,语气不容置疑,“写给我看。”
王昊在水中犹豫了片刻。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不知道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隐藏和伪装都是可笑的。她触碰到他的逆鳞时,那股涌入体内的力量已经让他明白了双方的差距。
那是云泥之别。
那是天地之差。
他没有资格拒绝。
王昊深吸一口气——用鳃吸的——然后将龙尾探出水面,尾鳍在空中划过,拖曳出淡金色的轨迹。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求工整。
“你是谁?”
三个金色的字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三颗小小的星星。
白衣女子看着这三个字,轻轻挑了挑眉。
那挑眉的动作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昊的龙眸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她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隙,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缝隙中透了出来。
“我?”她抬手,指尖点在第一个字上,轻轻一弹,那三个字便如气泡般碎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风中,“我叫苏倾城。”
苏倾城。
王昊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很美的名字,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名字配不上这个女人。不是名字不够好,而是这个女人太强大太深邃太古老,一个简单的名字无法定义她,就像一个茶杯无法装下整个大海。
“苏倾城是你的真名?”他又写了一行字。
白衣女子——苏倾城看了这行字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你一条鱼,怎么这么多问题?”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有生气的样子。相反,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对话——一个人和一条鱼之间的、跨越物种的、莫名其妙的对话。
“因为我想知道,要我的人是谁。”王昊写道。
苏倾城看到这行字,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轻轻脆脆的,像风铃被风吹动,又像冰下的泉水终于冲破冰层流淌出来。这笑声让一旁的阿大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听到了什么?
夫人……笑了?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浮于表面的慵懒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某个东西真的很好笑而发出的笑声。他跟随夫人三千年,从魔界到人界,从战场到尘世,从未听过夫人这样笑过。
“你这小鱼。”苏倾城笑完了,弯腰蹲在河边,与王昊平视,“谁说我要你了?”
王昊在水中退后半尺,与她保持距离,然后写道:“你的手下要取我的骨。”
苏倾城偏头看了阿大一眼。
阿大连忙低头,声音发紧:“夫人,属下知错。”
“错在哪儿?”苏倾城问。
“错在……错在擅自做主,未经夫人允许便动手。”阿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对。”苏倾城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错在看东西太浅。见到有灵气的东西就想取来用,这是凡人的思维,不是修行者的思维。修行者应该想的是——这东西为什么会有灵气?它背后的道是什么?它能教会我什么?而不是‘我怎么把它拆了吃了用了’。”
她顿了顿,看向水中的王昊,目光柔和了几分:“更何况,这是条会写字的鱼。一个有智慧的、能交流的生命,和一块没有意识的材料,能一样吗?”
阿大深深叩首:“属下受教。”
苏倾城不再理他,重新看向王昊。
夜风吹过河面,荡起层层涟漪,将月光揉碎了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王昊的半截龙躯浸在水中,金色的鳞片在水波中闪烁不定,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他的龙眸紧紧盯着苏倾城,既警惕又好奇。
这个女人太奇怪了。
她明明强到可以一只手捏死他,却在这里跟一条鱼聊天。她明明可以让手下取走他的龙骨去治伤,却因为一句“有意思”就放过了他。她明明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装着比时间长河更古老的东西。
她到底是谁?
“你叫……”苏倾城歪着头想了想,“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王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尾鳍在空中写道:“王昊。”
“王昊。”苏倾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点头,“好名字。昊,天穹广大之意。一条鱼敢用这个名字,气魄不小。”
王昊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他爸他妈给娶的,跟气魄没关系。可他不能写这些,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是个穿越者吧?
“你为什么会在河里?”苏倾城又问。
“被人放生的。”王昊老老实实写道。
“放生?”苏倾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表情像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放生一条未来能化龙的锦鲤?这放生的人,功德不小。”
不,功德不大。王昊在心里默默吐槽。放生我的是我爸,他要是知道我差点被人取骨熬药,估计得后悔得把放生鱼缸都砸了。
“你能化龙吗?”苏倾城忽然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王昊愣了一下。
他能化龙吗?
按照《万灵化龙诀》,理论上是可以的。他体内的至尊龙骨正在缓慢地与身体融合,每突破一层功法,龙骨就会多显露一分,等到龙骨完全与他融为一体的时候,他就是真龙。可那只是理论上的,他连第一层都还没炼成,化龙这种事对他来说就像地球人看火星——知道理论上可行,但跟自己关系不大。
“也许。”他写道。
“也许。”苏倾城重复了这个词,点点头,“诚实。比那些满口‘我一定能怎样怎样’的蠢货强多了。”
她从河边站起身,裙摆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缀满了碎钻。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青丝拂过王昊的龙眸,带来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花的香气。
那香气很淡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可王昊记住了。
“王昊。”苏倾城背对着月光站着,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是笑是肃,“你体内的龙骨,是太古龙皇的遗骨。那东西放在三界六道中,够引起一场腥风血雨。今天我不取你的,不代表明天别人不会取。你在这条河里,不安全。”
王昊的心猛地一沉。
她说得对。今天来了一个苏倾城,明天可能来张倾城李倾城王倾城。他的龙骨气息只要被任何一个修行者察觉,等待他的就是被剖腹取骨的命运。
“那我该怎么办?”他急忙写道,字迹都有些潦草了。
苏倾城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轻轻一笑。
那一笑,在阴影中也清晰可见。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发光,不是修辞意义上的发光,而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发光——她周身的空气在微微亮,像是某种沉睡的力量被笑容唤醒了一瞬。
“变强。”她说,语气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王昊心上,“变强到没人能取你的骨。强到我这样的存在,也不敢轻易动你。”
王昊苦笑。
你这样的存在?你一只手就差点捏死我,我变强到那种程度得猴年马月?
“不过在那之前。”苏倾城忽然弯下腰,右手探入水中,一把抓住了王昊的龙尾。
王昊一惊,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觉尾鳍上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烙在了鳞片上。
那是一枚印记。
淡紫色的印记,形状像一朵绽放的莲花,花心处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古老符文。印记烙在尾鳍内侧的鳞片上,散发着微弱的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紫色星星。
“这是什么?”王昊急忙回头去看,可鱼的身体结构限制了他的视野,他只能看到那紫光在自己尾鳍上一明一暗地闪烁。
“我的印记。”苏倾城松开了他的尾巴,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烙了这道印记,你的位置我一清二楚。谁要是动了你,就等于动了我的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我在这棵树上刻了个名字,这棵树就是我的了”一样理所当然。
王昊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害怕。
感动的是,有了这道印记,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苏倾城成了他的保护伞。害怕的是,她说“我的东西”的时候,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从一条自由的小鱼,变成了一条有主人的小鱼。
“为什么?”他写道,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对我感兴趣?
为什么在我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苏倾城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片刻。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冷而柔和的弧线。她的表情在这个瞬间变得很奇怪,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灯,既想靠近,又怕那灯会灭。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某个人。”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王昊想问是谁,可他的话还没写完,苏倾城已经转身了。
“阿大,走了。”
她迈步走向河面,赤足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荡开一圈淡淡的涟漪,脚踝上的金铃发出细碎的响声。月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将她的影子投射在河面上,那影子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一幅流动的画。
阿大紧随其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王昊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警告,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羡慕。
“小鱼。”阿大低声说,声音只有王昊能听见,“夫人的印记,从未给过任何人。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河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月光依旧清冷,河水依旧潺潺,夜风依旧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河岸。碎石滩上,那行“饶命”的沙书已经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还依稀可辨。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事发之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王昊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尾鳍内侧,那枚莲花印记还在微微发光。紫色的光芒透过清澈的河水,照在河底的沙石上,投下一朵小小的莲花影。
那光影很美。
美得让他心慌。
王昊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望着满天的星辰。夜空中,星河如练,千万颗星子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不知道哪颗星是苏倾城的来处,也不知道哪颗星是他的归途。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不是因为龙骨。
不是因为化龙诀。
而是因为有一个叫苏倾城的女人,对他产生了兴趣。
王昊闭上眼睛,龙魂在识海中缓缓运转。那些金色纹路比之前亮了一些,不知是因为刚才吸收了苏倾城那股力量的一丝残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是用鳃——然后沉入水底,盘起龙躯,开始运转《万灵化龙诀》第一层。
丹田中,那道微弱的龙气缓缓流转,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推进。
很慢。
但确实在进步。
夜很深了。
河畔的芦苇荡中,虫鸣阵阵,蛙声一片。一切都很平静,很寻常,像是这世上最普通的一个夜晚。
可在河水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在那道紫色莲花印记的光影中,有一个声音轻轻回荡。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幻觉。
可王昊听得清清楚楚。
“别让我等太久,小鱼。”
——别让我等太久,小鱼。
那声音消散在流水声中,像从未出现过。
可王昊知道,它出现过。
他会记住这个名字。
苏倾城。
他也会记住那个约定——如果那能算约定的话。
等我化龙。
等我。
等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