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晨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床帐边缘。云舒睁开眼时,裴翊已不在榻上。她坐起身,见他立在窗前,身着靛青云纹锦袍,袖口微卷,正望着院中初升的头。昨夜的寂静还留在呼吸里,此刻却多了一分将要面对外人的紧绷。
她下床更衣,取出备好的素雅婚服换上——月白交领,无金无绣,只在袖口缀着一圈细密草药暗纹。这是她亲手所绣,不同于昨霞帔的华贵,今这一身更显沉静。她取下发间银簪,握在掌心片刻,指尖顺着簪身滑过,触到那熟悉的利尖。随即轻轻放入妆匣,合盖。
裴翊转过身来,看见她已整装完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昨夜安眠,今便无惧。”他说着,递过一杯温茶。
她接过,杯壁暖手,饮了一口,气息随之平复。茶是清淡的山叶,不苦不涩,入喉温和。她将空盏放回案上,两人并肩走出房门。
庭院安静,晨风拂过檐角铜铃,声音清浅。他们一路未语,脚步落在石板上,节奏一致。正堂已在眼前,两扇朱门半开,内里已有长辈落座。
云舒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
堂中陈设简朴而庄重,几案错落,香炉轻燃。几位长老端坐上首,面色肃然,目光逐一扫过新人。云舒上前半步,屈膝跪于蒲团之上,动作不疾不徐。裴翊立于她侧后方一尺处,折扇收拢,垂手而立。
“请前辈赐教。”她双手捧起茶盏,举至眉心,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坐在左侧的老者接过茶,抿了一口,缓缓点头。“礼数周全,举止有度。”他放下茶盏,语气松动几分,“药王谷的女子,果然不同凡俗。”
另一位年长妇人接过第二盏茶,饮罢轻叹:“端庄知礼,不卑不亢。裴翊得此良配,实乃福分。”
裴翊微微颔首,眼角余光掠过云舒背影。她腰背挺直,肩线平稳,虽低垂着眼,却不显怯弱。他唇角微动,未用折扇遮掩,只将那一丝笑意藏在眼底。
第三位长老饮茶后未言,只是盯着云舒看了片刻,才道:“听说你自幼习医,可曾独立诊过重症?”
云舒低头答:“回前辈,曾随师诊治寒症、疫病,用药皆遵古法,不敢妄为。”
“嗯。”长老不再追问,将茶盏放下。
敬茶毕,众人起身。有长辈临走前拍了拍裴翊的肩,“好好待人,莫负这好姻缘。”语气如训诫,却带着认可。
云舒站起时膝盖微麻,但她稳住身形,未露丝毫踉跄。直到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她才稍稍松了肩。
阳光洒进正堂,照亮梁柱间的浮尘。她站在原地,手指习惯性抚上袖口纹路,指尖轻轻摩挲那圈细密针脚。
“你方才比我还稳。”裴翊低声开口,折扇轻掩唇角,眼中笑意真切。
她抬眼看他,嘴角微扬:“因知你在身旁。”
两人相视片刻,谁也未再说话。院中风起,吹动檐下轻纱,光影在地砖上晃动。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清亮悠远。
裴翊转身迈步,引她走出正堂。“走吧,还有地方要带你去看。”
他们沿回廊缓行,脚下方砖平整,映着天光。回廊曲折延伸,通向主院深处。两侧植有青竹,枝叶交错,筛下斑驳影。云舒跟在他身侧半步距离,步伐轻缓,袖摆随风微荡。
她目光扫过墙角一处雕花石墩,认出那是机关阁常见的承重基座,但未多想。裴翊也未解释要去何处,只稳步前行。
途中经过一座小亭,内有石桌残局,棋子未收。裴翊脚步略顿,未言,继续向前。云舒亦未问。
前方路径渐窄,两旁高墙耸立,仅有头顶一线天空可见。地面由青石铺就,缝隙间生出细草。此处已离正堂甚远,人声几不可闻。
云舒察觉气氛微变,但仍从容跟随。她的手悄然滑入袖中,触到贴身藏着的一枚银针,确认其仍在原位。随即收回思绪,专注脚下。
裴翊忽然停下。前方是一扇铁门,嵌于厚墙之中,门环为铜铸机括样式,表面刻有“禁”字。
他伸手按向门侧某处,轻微“咔”声响起,铁门缓缓开启,露出幽深通道。
“进去吗?”他回头问她,语气平静,如同询问是否要添茶。
她看着那黑洞般的入口,没有犹豫:“你去的地方,我去得。”
他点头,率先迈步。她紧随其后。铁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光线。
通道内昏暗,唯有壁间每隔数步设有一盏油灯,火苗微弱摇曳。空气微凉,带着陈年木料与金属混合的气息。脚下是石阶,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云舒呼吸平稳,脚步未滞。她能听见自己的鞋履轻擦地面的声音,也能听见裴翊走在前方的节奏。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步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中途有一处岔道,左窄右宽。裴翊毫不犹豫选了左侧。那条路更为狭窄,顶部压低,需微躬身才能通过。墙壁粗糙,似未经打磨的岩层。
走了约半盏茶工夫,前方豁然开朗。一间圆形石室出现眼前,四壁布满凹槽,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箱体,表面覆满铭文与齿轮痕迹。
裴翊走到箱前,伸手轻抚其表,动作近乎温柔。“这是我父亲最后留下的东西。”他说,“从未有人打开过。”
云舒走近几步,未贸然触碰,只静静看着。“你想让我看它?”
“我想让你知道,”他转过身,目光认真,“有些秘密,我不打算再一个人守着。”
她迎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等她回应。
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手中。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就在此时,石室顶端传来极轻的“滴答”声,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动的前兆。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枚铜钉自穹顶缓缓落下,悬停在半空,被无形丝线牵引,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