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晨光刚透进药王谷主院的檐角，云舒已坐在案前。桌上摊着三张纸，一张列着待接诊的病患名单，一张记着昨夜未理完的药材库存，第三张是空的，她提笔写下“嫁妆”二字，墨迹略重。

外头脚步声不断，几个弟子抬着箱子进来，放在屋角。一个青衣女弟子道：“云师姐，这是南坡药圃送来的雪莲，共六株，说是给您陪嫁用。”又有人跟进，“北库的老山参也取出来了，长老说随您挑。”话音未落，又有两人抬着木架进门，上面覆着油布，隐约可见书册轮廓。

云舒放下笔，起身走到角落，打开最近的一只箱子。里面整齐码着瓷瓶，贴着标签：天麻、茯苓、鹿衔草……皆是上品。她轻轻抚过袖口暗纹，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弟子说：“先按类别分开。药材归东侧，典籍放西侧，器具另置一区。每样注明来源与用途，不得遗漏。”

弟子们应声而动。有人搬来竹匾分拣药材，有人登记簿册。云舒来回查看，见一瓶丹砂被误放入补气类药材中，便取出来，亲自换到解毒区。她说话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楚，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辰时初，头升高。她回到案前，将诊疗名单折起收好。“今接诊延至午后，先集中清点陪嫁之物。”说完，她卷起袖子，开始核对第一份礼单。

藏珍阁在午后迎来最忙的一刻。阳光斜照入阁内，尘粒在光柱中浮动。架子层层叠叠，摆满玉匣、锦盒、陶罐。守阁弟子站在梯上，正往下递东西。

“这是白长老昨夜亲手抄的《百毒辨录》，说不求实用，只愿姑娘记得药王谷本心。”弟子捧着一卷黄纸抄本递来。云舒接过，指尖触到纸面微糙，知道是连夜赶工所成。她点头致谢，命人登记入册。

接着是一盆活植，须裹在湿泥中，叶片泛着银光。“寒潭边挖的月见兰，养了十二年才开花，长老说……配得上您。”云舒蹲下身细看，叶脉有轻微褐斑，便叮嘱：“移去阴处通风，每洒清水两次，不可直晒。”

陆续又有医书送来，《针灸要诀》《伤寒辑注》《灵枢残篇》……其中几部为禁传古方，按规不得离谷。云舒翻阅片刻，提笔在册上写：“暂存藏珍阁，婚后归还者优先。”她抬头对守阁弟子说：“你记一笔，这些书我只代管，后一一奉还。”

一名年轻弟子迟疑道：“可这是长老们的心意……”

“正因是心意，才更要妥当处置。”她合上一本厚册，“收下是敬，归还是义。两全才不负所托。”

她从中选出三部——《温病条辨》《脉理通考》《外伤验方集》，皆为临床常用且无秘传限制者，列入正式陪嫁清单。其余贵重物，交由守阁弟子封箱加锁，钥匙由他保管。

事情落定，阁内安静下来。她站在窗边喝了口茶，水已微凉。窗外药田齐整，远处有弟子采药归来，背影晃动在绿意之间。

暮色渐染时，最后一波赠礼到了。是个窄长木箱，无署名，无人送达，只由门房转交。随箱纸条写着：“愿姑娘安康，不负所托。”字迹陌生，笔划生硬，像是刻意掩饰原本笔风。

云舒未开箱。她蹲下查看箱缝，无霉无，封漆完整。她起身道：“放偏堂通风处，暂不录入名录。”转头对身边弟子说：“明请药气辨识课的陈师傅来看看，再决定是否启封。”

那箱子被安置在药庐偏堂靠墙位置，远离火源与湿气。她没再多看，转身继续整理已确认的物品。

灯盏点燃后，屋里静了许多。大部分事务已毕，清单只剩三条未勾。她焚香净手，从内柜取出一只旧布包。打开后，是一本手抄书，封面无题，纸页泛黄。这是她十三岁起逐抄录修订的《温病条辨》，每一页都有批注与修改痕迹。她轻轻摩挲书脊，放进陪嫁箱底层。

另一件是银针囊。黑色缎面，边缘磨损，扣环有些松动。这是母亲留下的，里头原有九枚银针，如今只剩七枚。她曾想补全，终究没动。这针囊跟着母亲走过瘟疫村寨，也曾在她十岁时为她退过急热。她将它并排放在书旁，合上箱盖，却未上锁。

她坐回灯下，翻到最后一页清单，逐项核对。药材三十七类，典籍二十一部，器具十三件，私物两件。每一项都标注清晰，来源可查。她用朱笔勾去最后三项，搁下笔，揉了揉腕骨。

外头传来梆子声，三更将至。偏堂只剩她一人，烛火微微跳动。她望着半开的陪嫁箱，里面整整齐齐，像一次出诊前的准备。她伸手轻压了一下箱角，确保不会途中松动。

明还要查漏补缺。她站起身，吹灭灯。屋外夜风穿过廊柱，吹动檐下铜铃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