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晨,药王谷深处,雾气尚未散尽。山间草木沾着露水,药香顺着风飘进药庐,混着炉火烘烤的微苦气息。
云舒坐在青玉案前,指尖夹着一银针,轻轻探入案上那株紫纹乌心草。她低着头,眉心微皱,呼吸放得很轻。这味药刚采下不到半刻钟,叶脉尚有余温,正是辨性定方的关键时候。
窗外竹影晃动,鸟鸣一声接一声,清脆却不扰人。药鼎在角落静静冒着细烟,火势被控得极稳,只留一点暗红。
她的左手搭在袖口,指腹缓缓摩挲着衣料上的暗纹。那是药王谷传人独有的绣样,一圈缠枝莲绕着药杵,细线密实,触感熟悉。
突然,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石板上急促而沉重。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药笺微微翻动。
“谷主有令,即刻召见云舒。”
来人是谷主亲随,身穿灰布短打,腰间佩刀未出鞘,但神色紧绷。他站在门口,没往里多走一步,只等着回话。
云舒没抬头,也没应声。她将银针收回袖中暗匣,动作不快,却一丝不乱。接着伸手揭开药鼎盖子,确认火苗已压住,又用冰蚕丝封住气口,防止药性外泄。
做完这些,她才起身整了整衣袖,月白色的广袖垂落,遮住了方才捏得发白的指尖。
“我知道了。”
她走出药庐,身后药香渐淡。亲随跟在侧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第一重药园。园中弟子正在除草,见她路过,纷纷停手行礼。她点头回应,步伐未停。
第二重园子里种着寒骨藤,枝条攀在石架上,叶片泛着青灰。她记得昨夜还看过长势,今并无异常。可她现在顾不上看。
第三重是禁药圃,围着铁栏,守着两名执杖弟子。她从旁经过,听见其中一人低声说:“这么急唤,怕是有大事。”
她没回头,也没停步。
石桥横在溪上,青石板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有些滑。她走得稳,裙摆拂过桥沿,没沾一滴水。
正厅前立着两石柱,刻着“济世”“存心”四个字。门敞开着,檀香从里面飘出来,比平浓。
她跨过门槛,跪坐于蒲团之上。谷主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卷明黄卷轴,边角压着青铜镇纸。
厅内无他人。
谷主没看她,只盯着那卷轴,片刻后才开口:“朝廷下了旨,要药王谷与玄机阁结亲。”
云舒抬眼,目光落在那卷明黄色上。
“婚事由你应下。”
她没动,也没问为什么。手指又摸上了袖口的暗纹,来回擦过那圈缠枝莲。
谷主终于看向她,声音低了些:“你是唯一传人。谷中医书、药典、秘方,将来都由你承继。这事,没有第二个选法。”
云舒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膝上。广袖铺开,像一片落下的云。
“弟子明白。”
她说完,等了片刻。谷主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她退后三步,行礼,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她走在回廊上,脚步依旧平稳。两侧药架林立,挂着晾的药材,气味层层叠叠。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望向远处山雾。
雾没散,山头藏在白里,看不见顶。
她站了一会儿,手仍搭在袖口,指腹反复摩挲那道绣线。风吹过来,带着湿意,贴在脸上,有点凉。
药庐还在那边,药鼎封着,火已熄。那剂新方还没成丹,明能不能续上,谁也说不准。
她没回去,也没去别处。就站在回廊尽头,望着山,站着。
谷主留在正厅,展开另一份文书,提笔蘸墨,开始誊录圣旨内容。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写到“奉天承运”四字时,顿了顿,继续往下。
外头传来弟子洒扫的声音,竹帚划过石板,沙沙作响。
一只雀鸟落在屋檐,啄了两下瓦片,又飞走了。
云舒仍站在原地。她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水波荡开一道痕,很快又平了。
她没想裴翊是谁,也不知道玄机阁在哪。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只守药炉的人了。
可她还没准备好。
山雾不动,风也不急。药王谷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多了那么一点说不出的沉。
她抬起手,看着指尖。刚才封药鼎时用力,指甲边缘有些泛白。她慢慢收拢手指,袖子滑下来,盖住了手背。
远处有弟子喊人取药,声音清亮。
她听见了,但没应。
她只是站着,望着山,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不等。
太阳升得高了些,雾淡了一点。药庐的屋顶露了出来,瓦片晒出了暖色。
她终于转身,沿着回廊往居所方向走。步子不快,也不慢,和平时差不多。
路上遇到两个小弟子捧着药筐,见她来了,连忙让到一边。她点点头,照常走过。
到了居所门前,她停了一下。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她推开门,屋里陈设如旧:床榻、药柜、案几、铜镜。
她走到案前,坐下。桌上摊着一本《本草辑要》,是昨夜翻到的一页,讲的是乌心草的毒性配伍。
她看着那页字,看了很久。
后来,她伸手合上了书。
外面阳光照进窗棂,在地上画出一方光斑。她没去碰药箱,也没换衣服。就坐着,手放在膝上,袖口垂着。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了一页书。
她没起身去压。
光斑慢慢移动,爬上了墙。
她还是坐着。
药王谷的这一天,和其他子没什么不同。弟子照常采药,熬药,记方。谷主处理完文书,命人准备回禀朝廷的奏折。
而她,始终坐在案前,没再出门。
太阳偏西之前,她起身吹灭了未点的灯。
天还亮着,但她觉得屋里有点暗。
她重新坐下,手又摸上了袖口。
这一次,她摸得更慢,更久。
山里的风又起来了,吹得屋外竹林沙沙响。
她听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