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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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把凉透的茶水一口喝。
“然后,我把那条银手链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跑得太急,视线又模糊,在楼梯拐角处重重地撞上了一个人。
是沈知予。
她是班里的学委,长得很漂亮,人缘极好。
所有人都说,只有沈知予才配得上顾洛珩,他们一文一武,天生一对。
沈知予对我很好,她会帮我抄黑板上的笔记,会帮我占光线弱的座位。
我撞到她的时候,她正端着一摞作业本。
本子散了一地,她惊呼了一声,身体失去平衡。
她身后就是长长的楼梯。
我下意识地想伸手拉她,但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沈知予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动静很大,教室里的人全都冲了出来。
顾洛珩跑在最前面。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冲下楼梯,把摔得脸色苍白的沈知予抱了起来。
“知予!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里透着紧张和恐慌。
沈知予疼得直冒冷汗,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没事,不怪央宁,她看不清......”
“什么叫不怪她?”
顾洛珩猛地抬起头,盯着站在楼梯上方的我。
我看不见他的眼神,但是我当时还是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苏央宁,你看不清就不要乱跑行不行?”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人?”
周围的同学也开始窃窃私语。
“肯定是故意的,她平时走路都摸着墙,今天怎么跑得这么快?”
“就是嫉妒沈学委呗,谁不知道她暗恋珩哥。”
“真恶心,自己是个怪胎,还要害别人。”
我站在台阶上,听着那些恶毒的揣测,看着顾洛珩抱着沈知予的背影。
我没有辩解。
辩解什么呢?
说我不是故意的?
说我是因为听到了他嫌弃我的话才跑的?
都没有意义了。
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因为我是个白化病人,为了照顾我,劳了一辈子,最后死在冰冷的地板上。
顾洛珩为了照顾我,忍受了十五年的麻烦。
沈知予帮助过我,我却把她撞下了楼梯。
我一直一直,都是个不好的人。
我只会给所有人带来灾难。
“对不起。”
我对着顾洛珩的背影,很轻地说了一句。
他没有回头,抱着沈知予大步走向了医务室。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空荡荡的家,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去往另一座城市的绿皮火车。
我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一消失,就是七年。
这七年里,我做过洗碗工,做过盲人按摩,后来靠着还算好听的声音,做了一个深夜电台的情感主播。
我听过无数人的悲欢离合,用温柔的声音安慰过无数个失眠的灵魂。
但我自己,从来没有被治愈过。
直到二十五天前,我在洗澡时发现身上长出了大片不规则的黑褐色斑块。
去医院一查,皮肤癌晚期。
医生看着我的病历,叹了口气。
“白化病患者本身就是皮肤癌的高危人群,你这拖得太久了。”
我拿着确诊报告,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这场漫长的、躲避太阳的惩罚,终于要结束了。
生命倒计时的第三天。
扎西带我去了大昭寺。
他用藏语把我的故事讲给了一位年迈的喇嘛。
喇嘛枯温热的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低声诵念着我不懂的经文。
路过的看我裹得严严实实,以为我是什么虔诚的朝圣者,纷纷把洁白的哈达挂在我的脖子上。
我脖子上的哈达越堆越多,沉甸甸的,像某种温柔的束缚。
下午,我们走到了布达拉宫广场。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整个世界白得刺眼。
扎西把我的手放在一个巨大的黄铜转经筒上。
“转一圈,祈求来生。”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来生给你一副好身体,一双好眼睛。”
我的视力在强光下已经近乎失明,眼前只有大片大片眩晕的白斑。
我摸索着转动经筒,听着里面发出的沉闷轴承声。
“没关系的,扎西大哥。”
我收回手,语气很平静。
“其实七年前,死的时候,我就想跟着去了。”
“也许是想惩罚自己,我觉得我不能这么轻松的死了。”
“于是老天爷又给了我七年的时间,让我听了那么多人的故事,感受了这个世界。”
“我躲了二十五年的太阳,每天像个老鼠一样活在阴影里。”
我抬起头,面朝布达拉宫的方向。
虽然我看不清它宏伟的轮廓,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庄严的压迫感。
“最后这几天,我不想躲了。”
我把手伸向防晒衣的拉链。
“扎西大哥,你帮我拍张照吧。”
“用在我的墓碑上。”
“我这个白毛女,在这个洁白的宫殿前,一定很好看,很搭吧。”
扎西在旁边吸着鼻子,没有说话,只是传来了相机快门启动的声音。
我拉下防晒衣的拉链,脱下那件像裹尸布一样的黑色外套。
接着是面罩,帽子。
最后,我摘下了那副巨大的墨镜。
我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吊带裙,脖子上挂着层层叠叠的洁白哈达。
银白色的长发在的风中散开。
我闭上眼睛,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进了毫无遮挡的烈下。
阳光落在我的皮肤上,没有温度,只有像针扎一样的刺痛感。
但我笑了。
二十五年来,我第一次,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怒吼。
“苏央宁!!!”
那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慌和暴怒,穿透了广场上嘈杂的人声。
“你他妈不要命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