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从赵支书家院里出来,林远往回走。
鞋底碾过冰碴子咯吱作响,那动静听着就脆生。
头爬得老高,晒得雪皮微微黏。
踩一脚便会沾上厚厚一层,跟穿了俩大棉鞋似的。
心里揣着赵支书答应的事儿,他脚步都轻快不少。
推开自家院门,黑豆正趴在柴火垛旁边晒太阳。
见着他起身支棱起耳朵,尾巴慢悠悠扫着积雪。
林远吹了声口哨,顺手抄起挂在墙上的猎套和柴刀。
“走吧,今儿个带你进林子溜达溜达,别总搁家里趴窝。”
“你这家伙光长膘不长心眼儿,不多练练手,以后咋当合格的猎犬?”
“看看今儿运气咋么样,说不定能搞到好货。”
黑豆像是听懂了人话,兴奋地原地转了两个圈。
黑黄皮毛被头晒得油光锃亮,颠颠跑到他脚边候着。
一人一狗踏着残雪,迎着凛冽的北风,再次扎进了长白山脚下的茫茫林海。
这会儿临近晌午,林间积雪表层被晒软,底下依旧冻得邦邦硬。
林远走在前头开路,时不时挥着柴刀劈断拦路的枯荆条。
黑豆不再像上回进山那样四处瞎窜,只是鼻尖贴紧雪面,一路仔细嗅闻。
林远心里暗自琢磨,这狗子悟性不差,就是耐不住性子。
一碰到杂味儿就容易跑偏,得多靠实战磨出定力。
往山林深处走了约莫二里地,雪地上出现一串细碎脚印,是野兔跑过的痕迹。
林远抬手朝印记方向压了压手掌,示意黑豆上去探踪。
黑豆立刻收敛脚步,肚皮微微贴着雪地,顺着蹄印悄摸往前挪。
可刚走出几十米,旁边灌木丛忽然扑棱飞出几只松鸦,聒噪的叫声惊得它猛地分神。
这傻狗扭头就要去追,口水都快甩出来了。
“黑豆儿!”
林远轻嗤一声,沉下嗓子低喝。
黑豆身子一顿,耳朵耷拉下来,硬生生刹住前冲的势头。
恋恋不舍回头望了眼飞走的鸟儿,重新低下头循着野兔脚印前行。
林远看在眼里,暗道这狗子总算长点心眼,晓得听指令收住性子。
一人一狗顺着踪迹绕着矮松林来回穿梭,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费不少力气。
走了大半个钟头,周遭除了零星鸟迹,啥像样的活物都没瞅见。
黑豆跑前跑后嗅了半天,累得吐出大舌头呼哧喘气。
时不时抬头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瞅林远,仿佛在说这山里咋没啥猎物。
林远也不急躁,寻了块背风的老树坐下,掰了块粮嚼着。
又掏出兜里的肉晃了晃,黑豆立马颠颠凑过来,眼巴巴盯着他手心。
“别急,打猎哪有一来就见着货的。”
林远把肉掰小块喂给它,心里盘算大队狩猎眼看就要提上程。
黑豆的追踪合围还得再打磨,若是一直抓不着像样猎物,往后进山心里也没底。
歇息片刻,林远领着黑豆换了条背阴的山沟继续搜寻。
这处积雪更厚,兽迹也多了不少,只是大多都是旧脚印,早被冻硬在雪壳子里。
黑豆沿着沟边来回巡嗅,忽然在一处枯草窝旁停下脚步。
它身子绷得笔直,前爪轻轻刨着积雪,喉咙发出低低的警示呜咽。
林远见状瞬间打起精神,放轻脚步凑过去。
枯草堆被厚雪压得贴在地面,里头隐约有细微响动,看样子是活物。
他抬手示意黑豆迂回堵截,自己则绕到枯草窝上风头,抬脚轻轻踹了踹草垛边缘。
“扑腾!”
一只灰扑扑的大野兔猛地从枯草底下窜出来,后腿蹬着积雪撒丫子狂奔。
转眼就窜出去老远,速度快得直冒烟。
黑豆早憋足了劲儿,瞅准时机猛地撒腿就追。
吸取了头回追猎体力不支的教训,它不再闷头猛冲,借着身形灵活在雪窝子里左拐右绕。
死死咬住野兔的踪迹不放,这回算是学聪明了。
林远跟在后头小跑,目光紧紧盯着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野兔仗着熟悉地形,专挑树、乱石堆钻,想借着障碍物甩掉追兵。
黑豆却学得机灵,不再跟着硬钻,瞅准野兔必经的路线提前绕过去堵截。
眼瞅着野兔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一小片松树苗丛,林远瞅准时机捡起一块冻硬雪团。
照着野兔逃窜的侧方扔过去,这一下可是帮了大忙。
雪团砸在树上发出轻响,受惊的野兔脚步一顿。
黑豆抓住这转瞬的空档,纵身一跃,前爪稳稳按住野兔后背。
野兔拼命蹬腿挣扎,黑豆咬着后颈皮毛轻轻一甩,几下就把猎物折腾得没了力气。
林远快步走上前,一把揪住兔子的后脖颈将它提溜起来掂了掂。
约莫有两斤来沉,皮毛厚实,正是过冬养膘的肥货。
“行啊你这家伙!刚才抓耗子不行,这回总算了件正事儿!”
林远高兴地把兔子塞进背篓里,又狠狠揉了一把黑豆的脑袋以示奖励。
黑豆得意洋洋地摇着尾巴,围着林远转了好几圈。
仰着脑袋晃尾巴等着主人夸奖,仿佛在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家的狗!
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虽然只打了这么一条野兔,勉强算是保住了面子没有“空军”。
林远心里踏实不少。
他把兔子重新绑结实,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
头不知不觉就爬到了正当顶,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林远估摸着时辰确实不早了,这肚子也开始咕咕叫唤。
要是再往林子深处瞎转悠,怕是连晌午那口热乎饭都赶不上了。
他停下脚步,抬手朝黑豆打了个手势,招呼着它赶紧往回撤。
一人一狗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刚拐进自家胡同口,还没等走近呢,就瞧见大嫂张翠正扒着院门往外翘首张望。
她冻得直跺脚,脸上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焦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胡同那头。
瞧见林远背着身、拎着野兔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她压没心思打量他手里那点野味。
张翠三步并作两步,踩着院子里的积雪急急忙忙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远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张翠语速急促得像倒豆子一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上的神色紧绷绷的。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是出岔子了。
“大嫂,别慌神,到底咋回事?出啥事儿了?”
他语气一沉,把手里的柴刀往墙底下一靠。
张翠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拍大腿说道:
“还不是你姐夫赵柱子那个不着调的瘪犊子玩意儿!前些子在外头瞎折腾,欠下别人一笔数目不小的外债。”
“眼瞅着还债的子到了,他兜里比脸都净,拿不出半分现钱,一拖再拖,把人家债主彻底给惹毛了。”
她喘了口气,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继续数落道:
“今儿一大早,一伙人直接堵到你大姐家门口了,个个横眉竖眼的,凶狠地吵吵嚷嚷要搬空家里的锅碗瓢盆、木料家具抵账。”
“他们连那土坯房都不放过,嚷嚷着非要拿去做抵押不可。”
张翠说到这里,眼圈都有些泛红了,语气里满是担忧:
“你大姐吓得没了主意,一路哭哭啼啼跑到咱家里来报信,脸上眼泪混着鼻涕,瞧着实在可怜。”
“爹娘一听这事儿就急了眼,大河刚从地里收工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跟爹娘火急火燎往大姐家赶。”
“家里现在就剩俺和虎子守着,俺们娘俩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山喊你回来商量个对策呢。”
林远听完,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这赵柱子那瘪犊子玩意儿,终究还是搞出了事儿。
他将背篓里的野兔随手递给张翠,动作麻利得很。
“大嫂,先把兔子挂屋檐下收拾出来。”
“俺去换件衣裳,立马往大姐家那边瞧瞧情况。”
“不管怎样我都得赶紧过去帮衬帮衬,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到头上!”
张翠接过兔子,连忙上前一步叮嘱道:
“你可得小心点,听说那群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一个个地凶神恶煞的。”
“咱爹脾气不好,又护短,我怕到时候他控制不住跟人家动手。”
“你在旁边多长个心眼儿,帮着拉劝着点,千万别让爹冲动吃亏啊!”
林远点头应着。
“我晓得,放心吧大嫂,你和虎子在家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