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境的天亮得总是很晚。
灰蒙蒙的光线透过半塌的屋顶照进灶间。
林清禾准时推开屋门,准备去田里看看昨天夜里输送异能后的效果。
刚走到荒田边缘,她的脚步猛地停住。
原本平整覆盖着一层薄雪的田埂上,赫然出现了一串凌乱的脚印。
脚印很深,踩碎了表面的霜壳。
明显是个体重不轻的成年男人留下来的。
不仅如此,在这串脚印旁边,还有一处被翻动过的新鲜泥土。
有人半夜来过这里。
并且试图挖开泥土,查看地底下到底种了什么。
林清禾蹲下身。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脚印的尺寸和受力点。
鞋底的纹路很深,带有官靴特有的后跟防滑钉。
不是普通的流放犯人,是镇子里的军户。
她站起身,将踩乱的泥土重新掩埋好。
回到破院子时,霍烬已经起来了。
他正靠在墙下,单手转动着轮椅的车轮。
“地里有人去过了。”
林清禾走过去,开门见山。
霍烬转动车轮的手指瞬间顿住。
“脚印。”
林清禾倒了碗凉水灌下去。
“官靴底,个子很高,重量很大。”
“还在田埂上刨了个小坑,估计是想看看咱们是不是真的把种子种活了。”
霍烬抬起头。
深陷的眼窝里透出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凶悍。
“这帮畜生鼻子倒是灵。”
他转头看向正在院子角落劈柴的铁锤。
“铁锤。”
铁锤立马放下斧头跑过来。
“爷!”
“今晚开始,去田边守夜。”
霍烬声音低沉发哑。
“带上家伙。”
铁锤咧开满口黄牙,狠狠捶了一下口。
“爷放心,今晚只要哪个不长眼的敢靠近那片地,老子一斧头活劈了他!”
正说着话,院子那半扇烂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布袍、头发花白的老头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老头手里提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劣质高粱酒味。
“老头子闻着味儿就找来了。”
老头打了个酒嗝,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灶台上的那口破陶罐。
林清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
这老头虽然穿得破烂,但脚步很稳,没有一般老人那种拖沓的蹒跚感。
隔壁的孙大娘刚好出来倒泔水,看见老头,赶紧跑过来打招呼。
“哎哟,秦大夫,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孙大娘转头跟林清禾解释。
“大姑娘,这是咱们镇上军医所的秦正阳秦老医。”
“十里八乡的军户有个头疼脑热的,全指望秦老医一副药救命呢。”
秦正阳摆了摆瘦的手。
“别夸那些没用的。”
他吸了吸鼻子,凑到林清禾面前。
“丫头,听孙婆子说,你们这长出了新鲜的野葱和苦荠?”
“老头子我不白拿你的。”
秦正阳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拍在半截断墙上。
“那些药用的野草,给我来一把,我拿去泡酒配药引子。”
林清禾没有去拿那两枚铜板。
这几天铁锤套回来的猎物,配上催生出来的野菜,勉强能维持几个人的体力。
但霍烬的腿始终是个烦。
这老头既然是军医,这就是个绝佳的切入点。
林清禾走到墙角,弯腰拔起一小把带有泥土的新鲜苦荠。
她没有直接递过去。
而是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铁锤。
“秦大夫既然医术高明,不妨看看他这右胳膊有什么毛病。”
“若是看准了,这些药草我不收钱。”
铁锤愣了一下,刚想说话,被林清禾抬手制止。
秦正阳眯起眼睛。
他放下手里的酒葫芦,走到铁锤面前。
伸手在铁锤粗壮的右臂上捏了两下,随后顺着筋脉摸到手肘处。
只是轻轻一按。
铁锤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胳膊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三年前受的刀伤。”
秦正阳收回手,语气笃定。
“伤了筋膜,当时天寒地冻没养好。”
“现在一到下雪天,这半截胳膊就酸麻使不上全部的力气,对不对?”
铁锤铜铃眼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
“神了!您老真神了!”
“这事我连我们爷都没仔细说过!”
林清禾将手里的野菜递了过去。
“大夫好医术。”
她转身,视线落在轮椅上的霍烬身上。
“秦大夫,既然筋骨之伤您能看透。”
“那双腿经脉阻滞、筋骨坏死的重伤,有没有可能治好?”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铁锤都屏住了呼吸。
霍烬的手指在木轮椅的扶手上猛地扣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秦正阳收起脸上的醉意。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提着破布袍子走到轮椅前。
粗糙枯的手指搭在霍烬那条盖着破毡毯的腿上,用力按压了几个位。
霍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秦正阳站起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伤是被人用内家重手法硬生生打断了经络,又在冰水里泡过。”
“寒毒入骨,经脉闭塞。”
他摇了摇头。
“普通药石本没用。”
铁锤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眼眶发红。
“秦大夫,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
“也不算完全没法子。”
秦正阳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酒。
“古医书上记载,要打通这种绝脉,需要两味极其罕见的猛药。”
“通脉草和续骨参。”
“但这两种东西,长在极寒雪山的断崖峭壁上,几十年难得一见。”
“别说这小小的雁门镇,就是翻遍整个大魏的药库,也未必能找出完整的植株来。”
秦正阳拿着野菜,摇摇晃晃地往院外走。
“放弃吧。”
“这腿,废得太彻底了。”
老头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清禾却觉得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了一下。
通脉草。
续骨参。
只要这世上还有这两种植物的存在。
只要能找到一截枯、一片残叶,甚至是一撮带壳的废种。
凭借她的满级木系异能,就能让它们起死回生、疯狂繁衍。
别人找遍天下难寻的绝世名药,在她的异能面前,不过就是耗费点能量的事。
林清禾看向轮椅上的霍烬。
男人微微垂着头,额前的乱发遮住了眼睛。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感,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林清禾没有说话。
现在不是许下空头承诺的时候。
时间到了夜里。
刺骨的寒风在旷野上呼号。
铁锤裹着厚厚的破羊皮袄,蹲在荒田旁边的一个土坑里。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开山斧。
这斧头是他白天花了大力气重新磨过的,刃口泛着瘆人的冷光。
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
铁锤耳朵一动。
他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得更低。
借着微弱的月光,两个黑影正顺着早上的那排脚印,猫着腰一点点往田地中央摸。
铁锤悄悄后退,顺着田埂一路溜回了院子。
“爷。”
铁锤压低声音在窗外汇报。
“人来了,两个。”
“看着身形,像是右营里那帮当差的兵痞子。”
霍烬猛地睁开眼。
坐在旁边的林清禾直接站了起来。
她动作麻利地将腰带系紧。
“去看看周铁柱到底想什么。”
林清禾推开门。
今夜,她要彻底斩断这帮恶犬伸过来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