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

二月末的某一天，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雨。

霍危坐在书房里看军报，陈到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卷用细麻绳捆着的竹简，封口处贴着一小块封泥，封泥上压着一枚印章。他认识那枚印章。是蔡邕的私印。

“将军，河内来的。”陈到把竹简放在案上，“蔡邕那边托人送来的。”

霍危拿起竹简，拆开封泥，展开，快速看了一遍。信不长，但内容很重，分量压得他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在案上顿了一下才放下。

他站起身，拿着信走出书房，穿过院子，走到蔡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蔡琰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信，她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把书放下，侧身让他进来。

霍危把信递给她。蔡琰接过来，低头展开，看完第一行字，她的手就顿住了。她把整封信看完，然后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我爹说，他身体还好。”她的声音很轻，“说袁绍待他不错，给他安排了住处和差事。说他每天还能读书写字，让我不要挂念。”

“嗯。”

“他还说——”蔡琰的声音顿了一下，“说让我好好跟着你，说你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霍危没有回答。

蔡琰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梳妆台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转过身，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声音还是稳的。“他说会来看我，等局势好一些的时候。”

“会的。”霍危说。

“我知道。”蔡琰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我只是……在想他一个人在那边，是不是真的像信里写的那么好。”

“袁绍现在需要士人的支持，他不会亏待你爹。”霍危也在她对面坐下来，“短期内不会有问题。但长远来看，袁绍这个人……”他没有说完，但蔡琰听懂了。

“你担心袁绍靠不住？”

“我不担心。”霍危说，“我担心的是他身边的人。袁绍帐下派系太多，万一有人拿你爹做文章，他不会护到底。到那个时候，我会想办法把他接出来。”

蔡琰捧着那杯冷茶，指腹摩挲着杯沿。“你总是在替我想以后的安排。”她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霍危没有回答。

二

那天傍晚，蔡琰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卷父亲的来信，翻来覆去地看。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几乎能把每一个字背下来，但每看一遍，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亮起了灯。王嫂从厨房那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她手边：“姑娘，喝口汤暖暖身子吧。”

“谢谢王嫂。”

王嫂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姑娘，您手里那封信，是蔡大家的？”

“嗯。”

“蔡大家写来的？”

“嗯。他说他在那边很好，让我别担心。”

“那您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蔡琰沉默了良久。“王嫂，你说人这一辈子，有没有可能同时护住两样东西？”

王嫂想了想。“那要看是哪两样。”

“爹和……家。”

“姑娘，”王嫂说，“您不用选。蔡大家也好，将军也好，他们都不会让您为难的。”

蔡琰没有回答。她喝了一口汤，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一路都是温热的。

三

那天深夜，霍危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军报没有打开，情报也没有翻看，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蔡琰还回来的那卷信纸。他把它放在灯下又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没有放下，而是又折好，放回了信封里，搁在桌角，用笔压住。

他想起白天她问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答案来：他想过，但这个答案说出来，大概不会让她觉得安心。他不能告诉她，在没有遇到她之前，他对“以后”这两个字没有什么执念——活着就行，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遇到了她之后，他才开始想“以后”这件事，想得越来越具体。具体到一间朝南的房子，一棵树，一个书架，很多个出。他没有说这些，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万一没做到，会比不说更让她难过。

他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到远处隐约的狗叫声，听到风穿过院子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没有听到她的任何声音。他知道她已经睡了。

四

第二天早上，蔡琰推开窗户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放着一小枝刚折下来的野花。不知道是什么花，白色的小瓣，还没有完全展开，像是刚从枝条上被摘下来不久。她把那枝花拿起来，低头看了看，把它进桌上的空水罐里。

晨光落在花苞上，小小的，白白的。

蔡琰站在窗前看了它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转过身，推门走出去。院子里，霍危已经在校场上了。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廊下，隔着半个院子看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他握刀的手停了一下，像是知道她在看他，又像只是刚好在那个瞬间，歇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