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
蔡琰在堡垒里住了三天。三天的时间不长,但她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
第一天的时候,她还有些拘谨——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小心翼翼,吃饭也只夹面前的那几道菜。第二天,她开始主动跟王嫂说话,帮青萝收拾碗筷,甚至蹲在厨房门口看王嫂怎么生火。第三天,她已经可以自在地在堡垒里走来走去,看到路过的士兵会点头微笑,遇到不认识的人会主动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姐,您变了好多。”青萝端着茶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站在一旁打量着蔡琰。
“变了?”蔡琰抬起头,“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青萝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以前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总像藏着什么东西。现在没有那种感觉了。现在您笑起来,就是真的在笑。”
蔡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她说,“以前在洛阳,我笑的时候总在想——我为什么要笑?有什么好笑的?但现在……有时候就是觉得应该笑一笑,没什么原因。”
青萝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是变好了!”
蔡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青萝,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里?”青萝想了想,“比咱们府里小,但是暖和。王嫂做饭很好吃,那些兵哥哥也不凶……就是说话嗓门太大。”她揉了揉耳朵,“昨儿个早上那个陈将军在校场上喊,奴婢隔着半个院子都听见了,耳朵嗡嗡响。”
蔡琰忍不住笑了。
“小姐,您打算一直住在这里吗?”青萝问。
蔡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望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她说,“他没有说让我住多久,我也没有问。但我想……只要他不赶我走,我就不走。”
“他怎么会赶您走呢!”青萝急了,“他可是为了您连命都不要了!”
蔡琰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他确实……是那个样子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
下午,霍危来找蔡琰。
他今天换了一身净的深衣,腰间没有挂刀,手里拿着一张帛书。“有空吗?”
“有。”蔡琰放下手里的竹简,“什么事?”
“带你去一个地方。”
霍危带着她出了堡垒,往山坡上走。雪还没有化尽,有些地方踩下去能没过脚踝,但霍危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替她把雪压踏实了。蔡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往前走。他每一步跨得都不大,刚好是她能跟上的步幅。
蔡琰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微微一动。
两人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山谷,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河流、山谷中的堡垒和炊烟,尽收眼底。霍危在坡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就是这里了。你看看,行不行?”
蔡琰四下看了看。“看什么?”
霍危从袖中取出那张帛书,展开递给她。帛书上画着一幅图——一座院子的布局图:三开间,前后两进,有院子有廊道,朝南的方向有一扇特别大的窗户。窗户的旁边,还用细线勾了一棵树的轮廓。
“这是什么?”蔡琰接过帛书。
“给你画的。”霍危说,“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建一座书房。朝南的窗户,好阳光。窗户外种一棵梅树,冬天推窗就能看花。”
蔡琰看着帛书上的画,一时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帛书上轻轻抚过,沿着那扇窗户的轮廓,沿着那棵树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
“前两天晚上。”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还没建好,说早了怕你失望。”霍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先让你看地方,等春天雪化了,就开工。”
蔡琰抬起头,看着他。
冬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站在那里,没有看她,而是在看远处那片即将破土动工的地方。
“子岳。”她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霍危转过头看着她。“你又问这个问题了。”
“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因为我喜欢你。”霍危说,“从第一次在朱雀大街上看到你,就喜欢了。不知道原因,也不需要原因。就是喜欢。”
蔡琰的脸红了。她没有低下头,而是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是。”
霍危愣了一下。“你也是什么?”
“也是从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我本来就不是普通人。”霍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得意,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我是从一千八百年后来的。”
蔡琰被他逗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说什么都能接上。”
“习惯了。”霍危把帛书从她手中拿回来,仔细卷好,“等房子建好了,你可以在那扇窗户下面写书、作诗、抄经,想写什么写什么。没人管你。”
“那……我也可以在那里写你吗?”
霍危的动作顿了一下。“写我?”
“写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做过什么事。”蔡琰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我想让以后的人知道,在乱世里,也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与整个天下为敌。”
霍危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就写吧。”他说,“我活着的时候你写,我死了以后……你继续写。”
“你不会死的。”蔡琰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至少,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三
那天晚上,霍危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卷重新打开的画,又添了几笔——他在院子后面画了一间小小的暖阁,旁边写了个字:茶。春天雪化,就开工。他有的是时间,也愿意等。
四
深夜,蔡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竹简,笔却悬在空中许久没有落下。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叫,听着自己平稳而缓慢的心跳。
她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初平元年,正月。我在邙山脚下,看出。
写完之后,她把竹简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堡垒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马嘶,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娘,我找到那个人了。”
风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回应。
五
第二天清晨,蔡琰很早就醒了。她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发现霍危已经在校场上了。他正背对着她,站在校场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木刀,没有在练习,只是站着。晨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蔡琰没有走过去。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
“你每天都是这么早起的吗?”她问。声音不大,但晨光中很清楚。
霍危转过身,看到她站在走廊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习惯了。以前在……那个地方,也是这么早醒。”
“睡不着?”
“睡醒了就起来,不赖床。”
蔡琰从走廊里走出来,走到他身边。“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霍危放下手里的木刀,“正好,你来了也好。”
“好什么?”
霍危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拿起另一把木刀,递给她。“教你几招的。”
“我?”蔡琰接过木刀,手感比她想象的重一些,“我一个女子,学这些做什么?”
“女子怎么了?”霍危看着她,“在我原来的世界,女人一样上战场。再说,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
蔡琰握着那把木刀,感受着木质手柄上传来的温度。霍危走到她身侧,伸出两手,一只搭在她握刀的手背上,一只托住她的腰,帮她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握刀的手不要那么紧,像握着一样怕碎又怕丢的东西。手臂放松,靠腰来发力。”
蔡琰被他半圈在怀里,后背能感到他手臂的轮廓,透过衣料传来微微的温热。她的耳朵又红了,但没有躲开。
“放松。”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热气,喷在她的耳边,“你紧张,刀就不听话。”
蔡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砍。”霍危说。
蔡琰一刀劈下去,木刀划过空气,发出“呼”的一声。
“不错。”霍危退后一步,“再来。”
蔡琰又一刀劈下去。这一次比刚才稳了一些,木刀划过的弧线也更利落。
“好。”霍危说,“以后每天早上,我都教你练刀。不求你上战场,但至少……如果有人要欺负你,你不用担心。”
蔡琰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我学会了,是不是就可以和你并肩站在一起了?”
霍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本来就在我身边。”
蔡琰握紧手里的木刀,嘴角缓缓翘起。
六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王嫂看着蔡琰,又看了看霍危,笑意藏都藏不住。“将军,蔡姑娘,今儿个你们俩看着都不太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霍危端着碗,头也不抬。
王嫂看看他,又看看蔡琰。“说不上来,就是……跟昨天不一样。像是雪化了一点,草要冒头了。”
蔡琰低下头,假装喝粥。霍危抬起头,看了蔡琰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王嫂识趣地没再多说,转身忙活去了,嘴角的笑意却一点都没收。
那天傍晚,蔡琰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铜镜。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已经不烫了。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像是有一只鼓在腔里轻轻地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地笑了。
“蔡琰,”她对自己说,“你终于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