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
李儒走后第三天,洛阳传来了消息——董卓废了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为帝。
朝堂上,无人敢言。袁绍当场拔剑与董卓对峙,愤然离席,连夜逃出洛阳。曹也在席上,一言不发地看完了这一切,然后在当夜微服出城,往东而去。蔡邕也在席上。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有人问他“蔡侍中,您怎么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臣,遵旨。”
消息传到堡垒,陈到大骂:“董卓这个畜生!他真的废了皇帝!”霍危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洛阳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四个字,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历史开始了。”
蔡琰站在他身边,听到了。她不知道他说的“历史”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他眼里的光——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冬暖阳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更冷的、更锐利的、像是刀锋上的寒光一样的光。那种光她从未见过,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要开始行动了。
二
入夜,霍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他在灯下坐了整整三个时辰,铺在面前的不是地图,不是军报,是一张空白的竹简。他在写一封信——一封写给蔡邕的信。他要告诉蔡邕,洛阳已经变成了董卓的刀俎,任何留在那里的人都是鱼肉。他要劝蔡邕离开,到堡垒来,和他女儿团聚。但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反反复复,怎么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因为他知道,蔡邕不会来。一个当世大儒,一个自诩“大汉臣子”的人,不会在朝廷最需要他的时候逃跑。他宁可死,也不会做逃兵。就像在洛阳大火中,他宁可在废墟中站着,也不肯上霍危的马。霍危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史书上蔡邕的命运他知道,但他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他能做的只是等,等那个转机出现,等董卓自己露出破绽。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叩门声,不轻不重,三下。蔡琰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是我。”霍危睁开眼睛:“进来。”
蔡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你一天没吃东西了。”霍危看了一眼那碗汤——鸡汤,还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颗枸杞。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好喝。”他说。“王嫂炖的。”
“我知道。”霍危放下碗,“你半夜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送汤。”蔡琰沉默了片刻。“我在担心我爹。”她说,“董卓废了皇帝,朝堂上的人都不敢说话。我爹……他不是一个会沉默的人。”
霍危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微微有些抖。“我会救他。”他说,“我答应过你。不惜一切代价。”
三
那夜,霍危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火海之中,四周是倒塌的宫殿和横陈的尸体。有人在远处哭,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女人的哀嚎。他想走过去看看,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都迈不动。然后他看到一个人影从火海中走出来,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散落,脸上全是灰。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擦掉了他脸上的灰。
“子岳。”她说,“别怕。”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满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屋里只有残余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他坐起身,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有些喘不上气。他下床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梦里的画面还很清晰——火海、尸体、哭声、她。
霍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着。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闻到那股焦糊味。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管用什么办法,他不能让那个梦成真。哪怕与整个天下为敌。
四
又过了三天,董卓派人送来了任命书——中郎将,统兵三千,即上任。送任命书的人把东西放在堡垒门口就走了,连门都没进。陈到拿起任命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写满了纠结:“将军,这东西……接不接?”“接。”霍危说,“为什么不接?”
陈到愣住了:“可您不是说……”
“我说的是不当他的部下。”霍危接过任命书,“但不代表不能拿他的官印。中郎将,比校尉高两级,有这个身份,以后办事方便得多。”他把任命书收进袖子里,“而且,董卓送这个来,说明他暂时不想动我。既然他不想动,我就安安心心地待着,等他露出破绽。”
陈到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那咱们以后……”
“以后照旧。”霍危打断他,“练兵、种地、存粮。能存多少存多少。不要主动惹事,但也不要怕事。”
陈到走了。霍危独自站在堂前,看着洛阳城的方向。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知道,山雨欲来。而他,必须在那场雨到来之前,筑好堤坝。
五
蔡琰发现霍危这几天有些不对劲。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不是说他不说话,而是他说话的时候,话更少了。以前他说一句,现在他说半句。以前他会看着她的眼睛说话,现在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别处——像是在看什么她看不到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
傍晚,她端着茶去书房找他。他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在夕阳的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蔡琰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大拇指的指腹在徽章表面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她觉得不安——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而是一种……告别式的平静。
“子岳。”她轻声开口。霍危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很快把徽章收进了袖子里。“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平淡。
蔡琰端着茶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你在看什么?”“没什么。一件旧东西。”
“我能看看吗?”
霍危沉默了片刻。“……不能。”
蔡琰没有追问。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窗前。“你有心事。”她说,“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记住——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霍危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了橘红色。过了很久,他说:“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活着回来。”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六
入夜,霍危独自走出堡垒,登上了邙山。山风很冷,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山顶,俯瞰着整个洛阳城——那座城市里,有董卓的刀,有蔡邕的孤影,有他改变不了的大势。他站在风口里,让寒风灌进衣领、袖口、铠甲内侧的缝隙,冻得他浑身发麻。
他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他?那么多穿越者,为什么偏偏是他穿到了这个时代,偏偏是他遇到了蔡琰?是为了让她免于被掳的命运?是为了让那些书简不被烧尽?还是只是因为他上辈子欠了谁的人情,这辈子来还?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
他望着远处洛阳城里的火光,低声说了一句话:“我会守住这座城——不是洛阳,是人心。”说完,他转身下山。身后,月光把邙山的雪地照得亮如白昼,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七
霍危回到堡垒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走进院子,发现蔡琰房间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温暖。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有轻微的翻书声,以及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微笑的声音。他站在窗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然后他转过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不知道的是,蔡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看着窗户上投下的那道影子——他的影子,在窗外停留了很久,然后才离开。她放下书,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夜色中,他的背影正走远,披着月光,像一把归鞘的刀。
她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这一次,她没有做梦。睡得很安稳。
八
翌清晨,霍危被陈到叫醒。
“将军,洛阳传来消息——董卓下令,迁都长安。”陈到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要把洛阳烧了。”
霍危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到脸上的表情,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传令下去。整队,进城。”
“进城?”陈到愣住,“将军,现在城里全是西凉兵,咱们这时候进去……”
“太学里的书。”霍危站起身,拿起铠甲往身上套,“大汉四百年的心血,不能就这么烧了。能抢多少抢多少。”
陈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道:“是!”
霍危穿好铠甲,把环首刀挂在腰间,大步走出营帐。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铠甲上,把铁灰色的甲叶照得发白。他翻身上马,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三百精骑在校场上列队完毕。
霍危拔出刀,刀尖指天。
“出发。”
三百骑兵鱼贯而出,马蹄声如雷,向着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光熹微,远处洛阳城的方向,已经升起了第一缕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