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闫孤一夜没睡,这一次不是因为睡不着,是不敢睡。
他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金属被体温捂热了,又从热变凉,从凉变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他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眼睛半闭着,但意识一直清醒。每当他觉得眼皮发沉、快要滑进睡眠的时候,右肩胛骨下方那块胎记就会发出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往外顶。刺痛把他拉回清醒,拉回这个黑暗的、安静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房间里。
凌晨三点多,他站了起来。
他开始收拾东西。
工兵铲——那把“闫记”工兵铲,从柴房翻出来的、爷爷留下来的、铲柄上刻着模糊字迹的老铲子。他把它从背包侧面取出来,重新检查了铲头和铲柄的连接处,拧紧了松动的螺丝。铲刃不是特别锋利了,但够用。爷爷说过,“闫记”的铲子不用太利,利了反而不好用。他没解释为什么,闫孤也没问。现在他有点明白了——不是挖土的工具,是别的东西。
手电筒——两把。一把是他在镇上买的LED强光手电筒,铝合金外壳,能调焦,续航时间长。另一把是爷爷留下的老式手电筒,铁皮的,又沉又笨,用的是大号电池,光色发黄,但爷爷说这种手电筒的“光比较厚”,能照进一些LED光照不进去的地方。闫孤不知道什么叫“光比较厚”,但他还是把它装进了背包。
电池——两板,一板是LED手电筒用的,一板是老式手电筒用的。他多带了四节备用。
水——两瓶,一瓶1.5升,一瓶500毫升。小的那个塞在背包侧袋里,方便随时喝。大的那个和工具放在一起。
食物——爷爷生前烙的饼,冷冻在冰箱里的,还有三张。他拿了两张,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背包。不是因为他想吃,是因为他觉得把爷爷烙的饼带在身上,像是带着爷爷的一部分。不迷信,不玄学,就是——心理上的。一个人在地下太深的地方,需要一些东西提醒他自己是谁。
绳子——十五米,尼龙的,承重一百公斤,是在镇上五金店买的。他本来想买更粗的,但五金店老板说这是最粗的了。他把绳子盘好,挂在背包外面。
打火机——三个。一个在口袋里,一个在背包里,一个塞在工兵铲的铲柄和铲头之间的缝隙里。爷爷说过,地下最怕的不是鬼,是黑。有火就有光,有光就不会太怕。闫孤觉得这句话不全对——在南山石室里,蓝光照亮了一切,但他怕得要命。光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什么样的光。
那把钥匙。
他用一红绳把钥匙穿起来,系了个死扣,然后挂在脖子上。钥匙贴着口,冰凉的,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他把红绳的长度调到刚好让钥匙垂在锁骨之间的位置,塞进衣服里面,贴着皮肤。
最后,他从爷爷的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纸上是爷爷的手绘地图,标注了南山第三坡的位置、老松树的位置、竖井的位置。他已经去过一次了,路他记得,但他还是把地图带上了。不是为了认路,是因为那张纸上除了地图之外,还有一句话,写在纸的背面,他上次没有注意到。
“如果你要去第二次,把这页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爷爷写了一段话,钢笔字,笔画依然端正,但比正面那些字要小得多,小到几乎是挤在一起的:
“孤,你读到这行字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去过南山了,并且决定再去一次。我不知道第一次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我知道你第二次去的时候,会看到比你想象中更可怕的东西。不是鬼,不是怪物,是你自己。你会在那间石室里看到你自己。不是镜子,不是影子,是另一个你,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和你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动作,想一样的事情。那时候,不要害怕。他不是来害你的。他是来提醒你的。提醒你什么?你到了就知道了。”
闫孤把这段话读了四遍。
“你会在那间石室里看到你自己。不是镜子,不是影子,是另一个你。”
爷爷怎么知道的?
爷爷进过那间石室。爷爷在那间石室里见过“另一个自己”。然后爷爷出来了,回来了,活了七十三年,养大了他的父亲,又养大了他。但爷爷见过“另一个自己”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变了什么?他瞒了什么?他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是不是就是从那次见面开始的?
闫孤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手机、钥匙、钱包——这些常的东西,他没有带。手机在南山没有信号,钱包在地下没有用。他只带了必要的东西:工具、光、水、食物、绳子、爷爷的地图、那把钥匙。
凌晨四点十分,他出了门。
天还是黑的。
2.
从老宅到村口,要穿过一条四百多米的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闫孤靠着手电筒的光走路。光柱在窄巷里来回摆动,照出两侧土墙上斑驳的裂痕、墙处堆放的杂物、偶尔一只蹲在墙头的猫。猫的眼睛在手电光里反射出绿色的光,像两颗小小的鬼火,一闪一闪的。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大槐树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顶巨大的黑色伞盖,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冠下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闫孤把手电筒的光柱对准了大槐树的方向,从树冠扫到树,从树扫到树,从树扫到树荫下的那片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王瘸子。
没有黑色轿车。
没有白头发的老头。
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人。
他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不是怕王瘸子,他是怕王瘸子不出现。那个“别去找我”的字条、李叔公说的“村子里没有王瘸子”、以及他自己记忆中那张模糊不清的、没有五官的脸——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王瘸子变成了一个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东西。一个正在消失的人。一个如果你见到他,你也不知道自己见到的到底是真实存在的实体,还是某个人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丝痕迹。
闫孤加快了脚步。
他从大槐树旁边走过,没有停下,没有回头,直接上了通往南山的田埂路。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黎明的那种明亮,是从纯黑变成了灰黑,像有人在黑色的画布上抹了一层淡淡的灰色颜料。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还在,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天上像几粒快要熄灭的火星。
田埂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齐腰深,麦芒在手电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闫孤走在田埂上,左边是麦田,右边也是麦田,前后左右都是麦田。这条路在白天看起来很短,从村口到山脚下不过一里多地,但在这凌晨的灰黑色天光下,它显得很長,长到像走不完。
他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五分。
不是完全的亮,是一种暧昧的、介于夜与昼之间的半明半暗。山上的松林从黑色变成了深绿色,树从黑色变成了灰褐色,地上的松针从黑色变成了棕红色。一切都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恢复它们本来的颜色,好像夜晚只是给这个世界刷了一层黑漆,天亮的时候,漆就褪了。
闫孤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喝了口水,把工兵铲从背包侧面抽出来握在手里,然后开始上山。
3.
第一坡。
松树稀稀拉拉,阳光——虽然还没有直射下来,但天光已经足够亮了——透过树冠照在地上,光影斑驳。和前一次来的时候一样,路还是那条路,标记还是那些标记:半人高的砂岩,顶部裂成两瓣,像一本翻开的书;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焦黑,树顶上长着一丛青绿的枝条;涸的溪沟,沟底堆滿碎石和枯叶。
但这一次,闫孤注意到了一些上次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砂岩的裂缝里塞着东西。不是自然掉进去的,是被人塞进去的。一小块红布,褪色了,变成了一种污浊的粉紅色,塞在砂岩最深的裂缝里,不仔细看本看不到。他用铲尖把红布挑出来,布已经朽了,一碰就碎。布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图案,没有任何标记。但它在那里,被人塞进石缝里,说明有人曾经在这块石头前面停留过,做了一件刻意的事。
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焦黑的部分不是自然雷击造成的。闫孤凑近看了看——焦黑的树皮下面,有整齐的切面。有人用锯子把树锯断,然后用火烧黑了断口,伪装成雷击的样子。这棵老槐树是一个路标。人造的路标。锯树、烧树、塞红布——这些都是人为的标记,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谁留的?
爷爷?
还是——和他一样,来过这里、看到过这些东西、然后决定留下一个标记给后来人看的某个人?
闫孤继续走。
第二坡。
松树開始变密,光线开始变暗,空气开始湿。他的脚步比上次快,不是不害怕了,是他知道害怕没有用。害怕不会帮他找到答案,害怕不会告诉他父亲在哪,害怕不会告诉他“另一个自己”是什么意思。他必须往前走,即使腿在发抖,即使心跳快得像擂鼓,即使他的每一神经都在尖叫着告诉他“回去”。
他走到了第二坡深处那一片松林。上一次在这里,他听到了松针被踩踏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跟在他后面,他一停,声音也停,一走,声音又起。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出现。松林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以及偶尔风吹松枝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比上次更强烈。
不是身后。是身侧。是头顶。是脚下的土层里。四面八方,每一个方向都有东西在看他。他看不见它们,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不动,不出声,不呼吸,只是看。用不存在眼睛的眼睛,从不存在缝隙的缝隙里,看。
闫孤没有停。
他翻过第二坡,下坡的时候差点滑倒,铲头戳在地上撑了一下才稳住。第三坡在前面等着他,陡峭的,碎石和裸岩的,松树歪歪扭扭地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那个第三坡。
他爬到了半坡的时候,雾还没有起来。
但他知道它会来。
雾从地底下涌出来的那种——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是从石头缝里、从树底下、从每一个细小的缝隙里涌出来的,带着土腥味和凉意,翻翻滚滚地往上冒。和上次一模一样。速度、浓度、颜色、温度——分毫不差,像是有人把那一场雾录了下来,按下了重播键。
闫孤没有等雾散。他找到了那棵老松树。
4.
老松树还是那棵老松树。树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深褐色,裂成了無數不规则的方块。朝南的那一面,树皮上有一个旧伤疤,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凹陷。凹陷里,那颗铁钉还在。
闫孤从钉子往南走了三步,往西走了两步。站定,用铲柄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土堆还在。上次挖出来的土堆没有回填,堆在洞口旁边,经过了两天的风吹晒,表面已经了,结了一层硬壳。他用铲刃敲开那层硬壳,露出下面松软的堆土。
他开始往下挖。
这一次比上次快得多。他知道该挖多深,该用多大的力气,铲刃该以什么角度切入土层。挖到三尺左右的时候,铲刃碰到了石板。那块青灰色的、表面有凿痕的、刻着一个“死”字的石板。
闫孤把石板周围的土清理净,把工兵铲进石板和土层之间的缝隙,用力往下压。这一次石板很容易就撬动了——不是因为它变松了,是因为上一次他撬过一次之后,石板就没有被重新封死。它只是被放回了原位,边缘没有填土,没有封泥,就那样盖着,像一个人把井盖放回井口,但忘了拧螺丝。
他把石板掀开,翻倒在一边。
洞口露了出来。
竖井还是那条竖井,洞壁上的铲痕和抓痕还在。他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深度没有变化,洞道没有坍塌,什么东西都没有改变。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洞壁上的抓痕比上次多了。不是多了几条,是整整多出来一片。一大片,从竖井的中段开始,一直延伸到洞道拐弯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像是什么东西从洞壁上滑下去的时候拼命想抓住什么,指甲在土层上犁出了无数道沟槽。
那些抓痕是新鲜的。
土是湿的,抓痕的边缘没有裂,没有被风化,是刚刚留下不久的。几天之内。也许——就在昨天晚上。
闫孤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撑住洞口,先把一条腿探了进去。洞壁很窄,他的肩膀蹭着两边下去,衣服上沾满了湿泥。土是凉的,凉得不像这个季节的土,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热量都吸走了。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脚踩着洞壁两侧的凹槽,一步一步地深入地下。
他不知道这一次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看到。
不是勇敢。是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