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之下】南山以南北海以北
主角闫孤小说【黄土之下】南山以南北海以北是一本非常好看的悬疑灵异文,它的作者是123qcm。爷爷死在立秋那天。闫孤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的天光是惨白的,像一张被漂洗过太多次的旧布,挂在柳沟村的上空,薄得能看见云层后面那片瘆人的蓝。蝉叫得正凶,声音从村前那排老槐树上一浪一浪地压过来,热得人心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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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死在立秋那天。
闫孤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的天光是惨白的,像一张被漂洗过太多次的旧布,挂在柳沟村的上空,薄得能看见云层后面那片瘆人的蓝。蝉叫得正凶,声音从村前那排老槐树上一浪一浪地压过来,热得人心烦意乱。他端着半碗绿豆汤推开爷爷屋门的时候,老人已经穿好了那件藏青色中山装,双手交叠放在口,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安详还是别的什么的笑。
绿豆汤洒了一地。碗碎成了三瓣,其中一瓣溅到了门槛外面,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闫孤蹲在床边,伸手去探爷爷的鼻息,手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皮肤,那种凉不是秋天的凉,是深井里的凉,是石头底下的凉,是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没感受过的凉。他把手缩回来,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腔里往外顶,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没有哭。他只是跪下来,把额头抵在床沿上,就那么跪了很久。
灵堂搭在老宅院子里。白布是从镇上寿衣店现买的,王老板说宽幅的卖完了,只剩这一匹窄的。闫孤说行。所以布蒙上门框的时候短了半尺,下摆悬在半空中,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口倒扣的锅被掀开了边角。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挂着去年的果,黑黢黢的一团一团的,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白布上,像是谁在上面画了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棺材是爷爷自己打的。这事说来古怪。闫孤七岁那年,爷爷从山上拖回来一老榆木,搁在柴房里晾了整整三年,然后花了一个冬天,一刨一凿地打了一口棺材。棺材打成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爷爷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一个人坐在棺材板上喝了大半瓶白酒,脸喝得通红,嘴里念叨着一些闫孤听不懂的话。什么“时候到了”,什么“该还的总是要还的”。闫孤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爷爷喝醉了的样子很吓人,那双总是很沉静的眼睛变得又亮又空,像两口枯井里突然涌上了水。
那口棺材打了快二十年,漆都刷了三遍。头一遍是朱红,爷爷说不好,太扎眼。第二遍刷成黑漆,爷爷看了一阵又说不对,拿砂纸全部打磨掉。第三遍刷的是赭褐色,不红不黑,灰扑扑的,搁在柴房里像一段烧焦的木头。闫孤后来才咂摸出那个颜色的味道——那是土的颜色,是地下三尺深处不见阳光的泥土的颜色。
村里人来得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张家婶子进门就哭,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哭的是“闫老先生一辈子行善积德”,眼泪却没掉几滴。闫孤跪在灵前烧纸,没回头,也没应声。他知道张家婶子哭的不是爷爷,是哭给自己看的——在柳沟村,白事上哭得响不响,关系到两家以后的面子。
李叔公来得最晚,拄着那枣木拐棍,一步一步从巷子那头挪过来。他今年八十七了,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和爷爷同辈,两个人年轻时关系不近不远,见了面点个头,从不多说一句话。李叔公在灵前站了一刻钟,没上香,没烧纸,就那么站着,两只枯的手搭在拐棍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截长在地里的老树桩子。
后来他转过身来,看着闫孤,说了一句:“你爷爷这辈子,不容易。”
说完就走了。闫孤注意到李叔公走的时候拐棍在地上顿了三下,咚、咚、咚,每一下都顿在同一个位置上,把水泥地面顿出了三个白印子。那动作不像是不经意的,更像是某种信号,或者某种古老的、已经没人记得的礼节。
王瘸子是最后一个走的。他靠在院门上抽了半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不弹掉,就那么看着棺材,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死人,倒像是在等那个死人坐起来跟他说什么。最后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对着棺材说了一句:“老闫,你交代我的事,我记着呢。”
然后他也走了。闫孤想问一句交代了什么事,嘴已经张开了,却又闭上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问题——爷爷在这个村子里活了七十三年,但他对爷爷的了解,好像不比一个外人多多少。
守夜的人只剩下他自己。这是规矩。柳沟村的白事,头一夜必须由直系血亲独守,说是怕逝者的魂认不得回家的路,得有个亲近的人在灵前掌着灯。但闫孤觉得那多半也是托词,真实的原因大概是——夜里守灵这事,没人愿意。
天黑得很快。七点多钟还有一抹暗红挂在西边的山头,八点一过就全黑了。闫孤把灵前那盏长明灯添满了油,又从屋里牵了一电线出来,拧上一百瓦的灯泡,整个院子白惨惨地亮着,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面。
他跪在蒲团上烧纸,一张一张地烧。黄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焦香味。爷爷以前说这种味道能通阴阳,烧得越多,那边的人就越能收到。闫孤不信这个,但他还是一张一张地烧着,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替爷爷做的事。
夜越深,蝉声越稀。到后来只剩下远处河滩里的蛙鸣,呱、呱、呱,不紧不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拍巴掌。
闫孤烧完最后一沓纸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棺材前面,隔着那层薄薄的棺材板,看了看爷爷的脸。
灯光下,爷爷的面容又又瘪,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尊被风沙磨蚀了太久的石像。但嘴角那丝笑还在,弯弯地挂在那里,不像是死了,倒像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闫孤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爷爷把他叫到床边。那时爷爷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只喝了几口米汤,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那天爷爷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眼睛亮了,声音也不像之前那样含混了。闫孤后来才知道,那叫回光返照。
“孤啊。”爷爷叫了他一声。
“嗯。”
“咱家的事,你爹没告诉你,我也没告诉你。”
爷爷停了一下,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翻滚。
“但是现在得说了。”
闫孤凑近了一点,等着。
爷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几下,闫孤几乎能看见那些字排着队从喉咙里涌上来,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
等了很久。
爷爷闭上了眼睛。
那口气终究没有提上来。
闫孤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确认爷爷不是睡着了而是真的走了之后,才站起来,去打水,去烧纸,去张罗后事。他做得井井有条,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殡仪师,而不是一个刚刚失去唯一亲人的二十四岁年轻人。
不是不悲伤。
是没空悲伤。
是连悲伤是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爷爷那句没说完的话,到底要说什么。
“咱家的事”——什么事?
“你爹没告诉你”——爹失踪的时候他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当然没告诉他。
“我也没告诉你”——为什么不说?有什么话是不能活着说的?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从那天晚上开始就钻进了闫孤的脑袋里,白天忙着丧事的时候它们就缩起来,一到了夜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它们就全涌出来,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脑子。
他重新跪回蒲团上,又抽了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丢。
火光忽明忽暗地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大又歪,像一个佝偻着背的巨人。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院门外面传来的,是从巷口传来的。不是村里人走路的那种声音——村里人走路脚掌先着地,闷而沉,像锤子捶在棉布上。这个人的脚步声是鞋跟先着地,磕在水泥路面上,笃、笃、笃,清脆而有节奏,像一个节拍器在暗处摆动。
闫孤没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进了院门,停在了灵堂的入口处。
没有哭声,没有跪拜,没有上香。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把一块冰投进了一杯白水里:
“你爷爷的东西,我替他送回来了。”
闫孤转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