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个女人站在灵堂门口,逆着院子里那盏白炽灯的光,面孔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高而直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下颌的线条像刀裁的一样利落。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窄腰带,整个人瘦而挺拔,像一柄在鞘里的长刀。
闫孤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右手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靛蓝色的粗布,口子用一麻绳扎着,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左手是空的。
她就是用那只空着的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供桌上。
闫孤刚才烧纸的时候没注意。他太专注于那一张一张燃烧的黄纸了,以至于这个人什么时候走进院子、什么时候绕过那棵石榴树、什么时候站在了灵前,他全然不知。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爷爷教过他,一个人如果连身边的声音都听不见,那就不只是耳朵的问题,是心散了。心散了的人,在这行里活不长。
“你刚才说什么?”闫孤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这回他没理会。
“我说,”女人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冬天屋檐上滴下来的水,一下一下的,不连贯但很清晰,“你爷爷的东西,我替他送回来了。”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闫孤转向供桌。
供桌上原本只有三样东西:一个香炉,一对白蜡烛,一盘苹果。那个女人放上去的是第四样——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
四寸大小,比身份证大一圈,边角泛黄,折了几道印子,其中一道斜斜地从左上角劈到右下角,像是被人使劲攥过又展平的。照片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裂纹,那是岁月的痕迹,是纸质品在时光里慢慢死去的方式。
闫孤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铁锈色,要很用力才能辨认出来:
“1986年秋,大凉山。”
他翻回正面。
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上有三个人。
左边那个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爷爷。年轻的爷爷。头发是黑的,黑得发亮,往后梳着,露出宽大的额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钉进地里的钢筋。穿一件那个年代常见的军绿色上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一双很大的手。他站在照片最左边,微微侧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转过身去。
中间那个人,脸被什么东西涂黑了。
不是模糊,不是曝光过度,是被人用某种黑色的颜料小心翼翼地、完整地覆盖住了。不管是墨汁还是油漆,总之那个人从这张照片上被彻底抹去了身份。剩下的是一个漆黑的人形轮廓,像一个人形的空洞,像一道被撕开的裂口。
右边那个人——
闫孤的手开始发抖。
他控制不住。
右边那个人,有他的脸。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眉骨突出,眼窝略深,眉毛不浓不淡,眉尾微微上挑,像总是带着一点审视的神情。同样的脸型,下颌方正,颧骨不高不低,下巴正中有一条浅浅的沟。甚至连左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像随时要说出什么不正经的话来。
那个人穿着灰蓝色的对襟褂子,金属扣子,是民国时期常见的学生装款式。头发比闫孤长一些,搭在额前,不像闫孤现在剃的板寸。他的右手搭在中间那个被抹去脸的人肩上,姿态随意而自然,像是在和那个朋友合影。
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笑。
不是大笑,是那种很淡的、好像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的笑。
闫孤盯着照片里那张脸,盯了至少半分钟。
一种荒谬的念头涌上来:这不是巧合,不是长得像,这就是他。可是1986年,他还没出生。
他今年二十四岁。1986年距离现在三十八岁,那一年他父亲才四岁,爷爷三十八岁。一个还没出生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三十八年前的一张照片上?
除非——
照片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是某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闫孤抬起头,想找那个女人问个清楚。
灵堂里空空荡荡。
风掀动门框上的白布,呼嗒一声,像什么东西拍了一下翅膀。院子里那盏白炽灯还亮着,光线白惨惨地铺在水泥地面上,照出石榴树影子的轮廓,照出烧纸盆里残余的灰烬,照出供桌上那盘苹果微微萎缩的果皮。
但那个女人不见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关门声,没有任何动静。
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闫孤追出院门,巷子里黑漆漆的,路面上铺着月光,银白色的,薄薄一层,像洒了一地的细盐。整条巷子安静得像一口棺材,连狗都不叫了。
他左右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一团,风一过就晃一晃,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正在动。
闫孤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照片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脸,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疑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在梦里见过,又像已经见过很多次,只是每一次都被忘记了。
他走回灵堂,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
“1986年秋,大凉山。”
大凉山。
他知道那个地方。在四川西南,彝族自治州,山高林密,地势险峻,是中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爷爷从来没跟他提过去过大凉山,更没提过在那里拍过什么照片。
他又看了看中间那个被涂黑的人。
是谁?
为什么要把他的脸涂掉?
是爷爷涂的?还是别人?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钻得又深又疼。他想起三天前爷爷在床前说的那句没说完的话——“咱家的事,你爹没告诉你,我也没告诉你。”——也许爷爷要说的,就是这张照片里的事。
也许爷爷之所以一直没说,就是因为说了也说不清。
有些东西,不是用嘴能讲明白的。
得用眼睛看。
后半夜,闫孤没有合眼。
他把照片揣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那块地方,然后重新跪回蒲团上,一边烧纸一边想事情。
想了很多。
想爷爷为什么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想爸妈到底是怎么失踪的,想村里人对闫家那种奇怪的疏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想李叔公临走前用拐棍顿地那三下是什么意思,想王瘸子说的“你交代我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这些事以前不是没想过,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全都挤在一起,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推到了面前,着他去看。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丧事办完,去南山。
爷爷说过,南山底下有东西。
小时候爷爷带他去过一次。站在山脚下,爷爷指着那片黑压压的马尾松林说:“孤啊,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往里走。一直走,别回头。走到没路的地方,就是路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开始明白了。
爷爷给他留了一条路。
但那条路,得他自己走进去。
出殡在第二天早上。
棺材入土的时候,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层厚棉絮捂在天上,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钻进领口,冷得人直缩脖子。
村里来了有二十多个人,比第一天多。很多人是冲着“送最后一程”这个由头来的,但对闫家没什么真感情。闫孤看得出来,从他们的眼神、站姿、说话的腔调就能看出来。爷爷教过他怎么认人——一个人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用听他说话,看他的站姿就行。真心来送行的人,身子会微微向着棺材的方向倾斜;假意来的,身子是正的,但重心在后面的那条腿上,随时准备转身走。
二十多个人里,有七八个是重心在后面的。
闫孤把这些人一一记在心里。不是记仇,是记着一件事——爷爷说过,在这一行里,要知道谁想让你死,比知道谁想让你活更重要。
棺材下到墓坑里,土一锹一锹地填下去。
闫孤站在坑边,看着那些土盖住赭褐色的棺材板,盖住爷爷花了一冬天打的那口棺材,一层一层地厚起来,最终堆成一个新鲜的坟包。
他忽然想起爷爷很久以前说过的一段话。
那时候他大概十来岁,放了学回家,看见爷爷在院子里磨那把形状奇怪的铲子。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爷爷这铲子到底是什么的。
爷爷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段他当时完全听不懂的话:
“孤啊,你知道土是什么味道吗?”
“泥巴味。”
爷爷摇了摇头:“不是。土是甜的,也是苦的。甜的是地表的熟土,长庄稼的,养活人的。苦的是地下的生土,没晒过太阳的,没被雨水浇过的。这一行的人,一辈子都在吃苦土。”
“为什么?”
爷爷笑了笑,没再说话。
现在闫孤站在坟前,忽然觉得嘴里泛起了那股味道——苦的,涩的,像咬了一嘴的树皮。不是真的吃到了土,是那种味道从记忆里翻上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爷爷说的“苦土的味道”。
下葬后的第三天,按柳沟村的老规矩,是“圆坟”。
意思是新坟下葬三天后,亲人要去添土、烧纸、摆供,告诉地下的那个人:事情办完了,你放心走。
闫孤一大早就出了门。他背着一个帆布挎包,里面装着昨晚叠好的黄纸、三香、一小瓶白酒和两个苹果。工兵铲拿在手里,铁质的铲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这把铲子是他从柴房翻出来的,爷爷留下来的,不是普通工兵铲,铲头比一般的窄一些,刃口的角度也不太对,一边平一边斜,像是有特殊的用途。铲柄上刻着两个字,被磨得看不太清了,闫孤对着光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来——
“闫记”。
老宅到坟地要走二十分钟,穿过整个村子,从东头走到西头,再沿着田埂往北走一里多地。闫孤走得很快,路上遇到两个早起下地的人,打了个招呼就过去了。
坟地在村子西北角的一片缓坡上,地势比村子高出不少,站在坟地边上能看见整个柳沟村的轮廓——灰瓦屋顶被晨雾裹着,高高低低的,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荷叶。爷爷生前说过,选这块地不是因为风水好,是因为地势高,看得远。
闫孤从来没问过要看得远什么。
现在他也不想问了。
他在爷爷坟前蹲下来,先把坟头上被前两天的雨冲歪的土添了,然后摆上供果,点上香,开始烧纸。
纸烧到一半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声音不对。
挖土的声音是闷的,锹刃切进松软的泥土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噗”,像切进了一块厚布。但刚才那一声是“咔”,金属碰石头的声音,清脆,短促,带着一点回响,像是碰到了什么空心东西。
闫孤停下来,把锹抽出来,往旁边挪了半尺,又挖了一下。
“咔。”
还是那个声音。
他把锹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
土是湿的,凉丝丝的,黏在手指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扒了几把,指头碰到一个光滑的、冰凉的平面。
是砖。
他把周围的土再扒开一些,露出一块青砖的一个角。砖面很平整,不是普通盖房子的红砖,是老式的青砖,烧制得很密实,敲上去声音发脆,不像是近几十年的东西。
闫孤的心跳加快了。
他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就像你等一个东西等了好几天,你知道它一定会来,但当它真的出现的时候,心还是会猛地跳一下。
他把锹拿过来,小心地沿着砖的边缘挖了一圈,把整块砖的轮廓都露出来。砖是长方形的,比普通砖大一圈,埋得不深,离地表不到一尺,像是被人专门埋在这里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青砖抠了出来。
砖的背面刻着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刻的。笔画很深,刀法粗粝,每一笔都像是有人用很钝的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边沿不齐,底槽不匀,刻的人要么是没趁手的工具,要么是赶时间。
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刻得很用力。
“闫门后人,开棺者,血亲先亡。”
闫孤盯着这十一个字,后背的汗毛一一地竖了起来。
“血亲先亡。”
开棺者,血亲先亡。
谁写的?
写给谁看的?
这是他爷爷的坟。这行字就在他爷爷的坟边上,埋在土里,等着他圆坟的时候挖出来。
换句话说——有人提前知道他会来这里,有人提前把这块砖埋在了这里,有人提前警告他,不要开什么棺。
不要开谁的棺?
闫孤把砖翻过来,看正面。正面没有字,但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很奇怪,像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图案,又像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的轮廓。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凹槽,感觉不像是自然磨损的,是刻意凿出来的,边沿虽然粗糙但形状完整。
他把砖放下,继续往下挖。
砖的下面还有一层浮土,浮土下面是几块碎石,碎石下面——
又是一个硬东西。
但不是砖了。
是铁。
一块生锈的铁板,巴掌大小,嵌在更深处的地方,被土和碎石压着,不仔细挖本看不到。闫孤把铁板抠出来,擦掉上面的土,发现铁板的一面刻着一行小字。
字更小了,也更深了,像是生怕被磨掉。
“缓行则死,速来南三。”
南三。
闫孤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心里像有一弦被猛地拨了一下。
南三。
柳沟村往南三十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松树,杂草,乱石,老坟。当地老人管那一片叫“南山”,因为往南看,那是最高的地方,像一座山。其实海拔不过四五百米,但在平原上已经很显眼了。
南山上有什么?
闫孤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个叫法。
爷爷管那片山叫 “南三坡”。
因为从村子往南走,翻过三个坡,就到了。
第一坡,第二坡,第三坡。
南三坡。
“速来南三。”
闫孤把铁板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光溜溜的,只有一层厚厚的锈,像血透之后的那种暗红色。
他在坟前跪了一会儿,把那块青砖重新盖上土,但没有埋实。又烧了几张纸,把带来的白酒倒了一半在坟头,剩下的一半自己喝了。
酒不好,烈,烧喉咙,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
他站起来,把那块铁板揣进口袋,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东西不重,但贴着口的位置,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爷爷的坟。
赭褐色的棺材安静地躺在地底下,上面堆着新鲜的黄土,黄土上着香,香烟被风吹散了,什么也看不见。
闫孤说:“爷爷,你让我去的,别怪我。”
说完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他不是直接去的南山。
先回了趟老宅。
老宅是三间青砖瓦房,爷爷七十年代初盖的,比闫孤还大十几岁。房子老了,墙返,青砖上生了一层白霜一样的硝,用手指一刮就掉,但第二年又会长出来。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已经挪到了东墙,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光线淡淡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闫孤进了爷爷的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立柜。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像爷爷只是刚起床、过一会儿还会回来的样子。
桌子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叶还没倒掉,已经成了黑褐色的碎末,粘在缸底。
闫孤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旧书,一沓发黄的报纸,一个塑料袋装着的纽扣,一把生锈的剪刀,两个空烟盒。
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又去翻大立柜。柜子分上下两层,上层挂衣服,下层叠放被褥。他把每一件衣服的口袋都掏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伸手到柜子底下的缝隙里摸了摸。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拉出来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手绘的地图,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一些地名和符号。闫孤看了看,认出那是南山一带的地形图,标注着“第一坡”“第二坡”“第三坡”,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旁边写着两个字:
“入口。”
地图下面是一页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爷爷的笔迹。爷爷念过私塾,写字带一股老派的味道,横平竖直,一笔一划,从不连笔。
纸上写的是:
“南山第三坡,老松树下。
下挖三尺,见石板。
石板下是洞,洞通地宫。
地宫有门,门上有锁。
开锁需三样东西:闫家的血,闫家的骨,闫家的……”
最后几个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重,墨迹洇开了,再也看不清写了什么。
闫孤盯着那个被涂掉的词看了很久。
闫家的血,闫家的骨,闫家的——什么?
闫家的什么?
他把地图和那页纸重新折好,塞进信封,又翻了翻信封里还有什么。最底下还有一张小纸条,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叠得很小,打开来上面只有一句话:
“有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