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2章

因为一个预知梦,未婚夫和兄长给我立了九千多条规矩 · 锂音 · 2026-07-06 23:34:01

我的灵魂在府邸上空盘旋。

冷风吹过,两年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我眼前疯狂倒退。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深埋在骨血里的痛楚,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一切的转折,都始于两年前兄长做的那场预知梦。

起初,兄长醒来时面色惨白,拉着我的手,眼里全是惊恐。

他说梦见我变了,变成了一个心思歹毒的恶妇。

他说我会在崔昀庭大婚娶我的那一天,亲手用簪子刺穿傅舒儿的心脏。

那时候,兄长对我也是半信半疑的。

毕竟我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他从小护到大的掌心宝。

可傅舒儿太聪明了。

她看穿了兄长的动摇,于是她开始了一场长达两年的精密布局。

第一桩事,是我的那只狸花猫。

那只猫是我在街角捡回来的,养了整整三年,极其通人性。

那年冬,傅舒儿突然旧疾发作,高热不退。

大夫在屋里诊脉,傅舒儿躺在榻上,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却呢喃着胡话。

她说:“猫……有猫在叫……吵得我头疼……槿儿妹妹是不是在怨我……”

兄长一听,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甚至没有派人去我的院子里查证,那只猫当时明明在我的被窝里睡得死死的,本没有叫唤。

兄长带着十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我的卧房。

他一把掀开我的被子,将那只惊恐的狸花猫死死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兄长,你什么!阿狸没有叫!”我吓得大哭,光着脚扑上去想夺回我的猫。

兄长一脚将我踹开。

他的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梦里说了,你就是用这只畜生当引子,半夜吓得舒儿心惊肉跳,这才落下了病!”

“今,我便替你斩了这恶因!”

他当着我的面,将阿狸狠狠摔在地上。

阿狸惨叫着,想要往我怀里爬。

可兄长接过了家丁递过去的木棍。

一棍,两棍,三棍。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子里一声声响过。

温热的血溅在我的脸上,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

我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求他放过阿狸。

可兄长没有停手。

直到那只猫血肉模糊,再无半点生息,他才厌恶地将木棍扔掉。

“傅槿儿,这只是个警告,收起你那歹毒的心思。”

那是兄长第一次对我动手,为了傅舒儿。

第二桩事,是紧接着的梦魇。

傅舒儿高热退去后,又开始夜夜惊醒,哭喊着有恶鬼缠身。

府里请了神棍做法,那神棍在府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我的院子说,此地有煞气,冲撞了大小姐。

兄长当时便信了。‌‍⁡⁤

那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天空中飘着大雪。

兄长让人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连一件外衣都不许我穿,直接按在了阴冷的祠堂里。

“长姐因你命格受损,夜难安,你便跪在这里,向列祖列宗忏悔!”

我冻得全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我大喊着:“我是爹娘的亲女儿!我的命格是爹娘在时求法师看过的!我没有冲撞她!”

兄长却冷笑:“爹娘就是被你克死的!梦里你连舒儿都容不下,如今不过让你跪一跪,你便这般不甘,可见你心中早已存了恶念!”

那一夜,我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双腿冻得失去了知觉,自此落下了严重的寒症。

而傅舒儿,那一夜在暖阁里睡得极香。

最荒唐的,是那一年的赏花宴。

池塘边开满了荷花,傅舒儿站在桥头赏花。

我当时离她足足有十多步远,中间还隔着好几个丫鬟。

可不知为何,傅舒儿的身子突然一歪,直直地栽进了水里。

她身边的丫鬟大喊:“二小姐推大小姐落水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我呆立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兄长和崔昀庭便已经冲了过来。

崔昀庭跳下水将傅舒儿救了上来。

傅舒儿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缩在崔昀庭的怀里,一边吐水一边哭:“不怪槿儿妹妹……是我自己不小心……妹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没有推我……”

她这句话,表面上是在替我开脱,实则将罪名死死扣在了我头上。

没有推,那就是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崔昀庭气得浑身发抖,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我的脸上。

“傅槿儿!孤从前只当你是性子娇纵了些,没成想你心肠竟如此歹毒!她是你的亲姐姐!”

我被打得跌倒在地,嘴角流出血来。

我看着崔昀庭,那个曾经说要护我一世的男人。

他的眼里,此刻只有对我的厌恶和对傅舒儿的怜惜。

“我没有……我离她那么远,我本碰不到她!”我哭着解释。

可没人听。

兄长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梦境里的事,一件件都在应验。傅槿儿,你当真是个祸害。”

我满腹委屈,曾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崔昀庭身上。

毕竟,他是我的未婚夫。

在兄长刚开始偏心的时候,崔昀庭确实偷偷心疼过我。

他会在深夜避开人,偷偷来到我的院子里,给我送来消肿的药膏,还有藏在怀里还热乎的糕点。

他拉着我的手,满眼深情:“槿儿,委屈你了。你兄长如今被那梦魇住了,行事偏激。你且忍一忍,等过两年,孤娶你进了东宫,孤定会好好护着你,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那时候,他的话是我在黑暗中唯一的亮光。

为了他的这份承诺,再多的针刑,再多的打骂,我都咬着牙认了。

可傅舒儿怎么会容许我有一丝退路呢?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崔昀庭面前。

今心悸,明头疼,每回都恰到好处地倒在崔昀庭的马车前,或者偶遇在回廊转角。

她会拿着我亲手绣的、被嬷嬷挑出毛病扔掉的帕子,递给崔昀庭。

“殿下,这是妹妹绣的,虽然有些瑕疵,可见妹妹心思都在殿下身上。只是……妹妹前些子因我不小心落水的事,瞧我的眼神总有些可怖,舒儿真的很怕……”‌‍⁡⁤

复一。

兄长在我耳边的诋毁,傅舒儿在面前的卖惨示弱,终于像毒药一样,彻底侵蚀了崔昀庭的心。

他的天平,开始不可逆转地倾斜。

有一回,崔昀庭得了一支极成色极好的木槿花玉簪。

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我满心欢喜地以为,这是他送给我的。

可第二天,那支簪子便戴在了傅舒儿的发髻上。

我看着那支簪子,脸色发白。

崔昀庭避开我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舒儿前些子因你受了惊吓,孤不过是用这支簪子安抚她几句。你横竖是要进东宫做正妃的人,何必与一个身子不好的庶姐计较这些东西?未免太小家子气。”

后来,本该属于我的云缎、珍宝、甚至是进贡的布料,全都流水一样抬进了傅舒儿的院子。

他们的理由永远是同一个:替你弥补。

他们拿着我的东西,去讨好另一个女人,却说是为了洗清我身上的罪孽。

为了彻底断绝我在大婚那害死傅舒儿的可能,兄长和崔昀庭联手,给我定下了九千多条规矩。

他们请了宫里最严苛的嬷嬷,夜监视我。

这些规矩,琐碎而残忍。

行礼的角度不对,要罚。

吃饭时多嚼了一口,要罚。

说话的声音大了一分,要罚。

眼神里露出一丝不顺从,更要罚。

罚的最多的,便是用银针扎指尖。‌‍⁡⁤

嬷嬷拿着细长的银针,捏着我的手指,狠狠地刺进指甲缝里。

十指连心,那种疼,能让人活活昏过去。

“二小姐,这是太子殿下和傅将军的意思,为了让您学乖,为了让您不犯错,老奴下手重了些,您多担待。”

嬷嬷阴恻恻地笑着。

我的双手,常常肿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可每当我向兄长和崔昀庭伸出满是针眼的手时,他们只会冷冷地转过头去。

崔昀庭说:“槿儿,孤这是为了你好。你若现在不学会克制,大婚那你若真了舒儿,孤便容不得你。孤是在救你的命。”

兄长说:“吃得苦中苦,方知规矩二字。舒儿在京城受了那么多委屈,你合该替我们将军府还债。”

我的尊严,在这两年的规矩里,被碾成了解不开的尘土。

可他们还不满足。

我十岁那年,爹娘在战场上立了功,得了边境人民送的一条牧羊犬。

那是爹娘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

那只狗极忠心,陪了我六年之久,一直守着我。

有一天,傅舒儿带着人经过我的院子。

牧羊犬瞧见生人,护主心切,便冲着她叫了两声。

傅舒儿当即吓得花容失色,跌坐在地上,捂着心口直喊疼。

兄长闻讯赶来,二话不说,让人用捕狗的网将牧羊犬死死罩住。

“不要!兄长,那是爹娘送我的!它不咬人!它只是叫两声!”我疯了一样冲过去,用身体护住那张网。

兄长一把推开我。

“一只畜生,也敢冲撞主子!舒儿若是吓出个好歹,十只畜生也赔不起!”‌‍⁡⁤

家丁们拿着粗壮的木棍,当着我的面,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牧羊犬的身上。

牧羊犬在网里拼命地挣扎,它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在问我,为什么不救它。

我怎么救它啊?

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活活打死,脑浆四溅。

从那以后,我的院子里,再也没有任何活物。

不仅是活物,连我的衣食,也都成了傅舒儿的。

那年夏天,宫里赏赐了边关进贡的葡萄、蜜瓜和荔枝。

那是极其罕见的珍品,全京城统共也就那么几份。

东西送到府里的时候,我正跪在堂前学规矩。

那荔枝红彤彤的,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我自幼嘴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真的只是多看了一眼。

兄长啪的一声,狠狠一记耳光抽在我的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贪吃至此,毫无规矩!那是给舒儿调理身子用的,你有什么资格看?”兄长厉声呵斥,“梦里你就是因为嫉恨舒儿得宠,抢了她的供奉,这才心生怨怼!如今瞧着,你这贪婪的劣性真是一点没变!”

傅舒儿坐在一旁,剥开一颗荔枝放进嘴里,汁水四溢。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故作大度地开口:“兄长,别打了,妹妹若是想吃,分她一颗便是。左右我这身子骨,吃多了也消受不起。”

“不许给她!”兄长冷哼,“她配吃这等好东西?全抬到大小姐院里去!”

我低着头,看着地砖上的花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我不是想吃那颗荔枝。

我是想起了小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在边关,若是有什么新鲜果子,爹娘总是紧着我吃。

兄长会坐在一旁,宠溺地刮我的鼻子,骂我是个小馋猫,然后把最甜的那一部分留给我。

为什么。

为什么仅仅因为一个梦,当年的疼爱,就全变成了如今的巴掌?

这两年,我走得步步惊心。

我收敛了所有明媚张扬的性子,不再大声说话,不再肆意大笑。

我变得自卑、怯懦、敏感。

每一次瞧见兄长和崔昀庭,我都会下意识地缩起肩膀,藏起自己满是针眼的手指。

我像是一只被拔掉了爪牙的猫,卑微到了骨子里。

我以为,只要我听话,只要我顺从,只要我熬过这两年,熬到大婚那梦境破碎,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得到,还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夜些的时候,老管家福伯拿了吃食来看我。

他走到柴房门口,隔着门板喊了一声:“二小姐?二小姐,您还好吗?”

没有人应。

福伯又叫了几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里面安静得像一座坟。

老人家慌了,转身就往正院跑,边跑边喊:“来人啊!快来人啊!二小姐她——”

我飘在福伯身后,看着他苍老慌张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这世上最后还在乎我的人,只剩下这个老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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