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兄长做了个预知梦。
梦里,我会在嫁入东宫那亲手害死庶姐。
起初兄长半信半疑。
可随着我和太子的婚期渐近,庶姐频频出事。
所有人都将罪责扣在我头上,皆因梦里我本就是害死她的凶手。
我满腹委屈,想找太子未婚夫崔昀庭倾诉。
他却也用看罪人的目光望着我。
为了让我“学乖”,他与兄长给我制定了九千多条严苛规矩。
我稍有不遵,他们就让嬷嬷用银针狠狠扎进我的指尖。
我就这样熬了两年,终于熬到了大婚那。
原以为过了今天,预知梦便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满心欢喜,不过是比庶姐先踏出闺房半步。
兄长就一脚将我踹倒:
“教了你这么多年,怎么还这般没规矩,她是你姐姐,你怎么敢越过她走在前面?”
我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
太子刚想扶我,庶姐却我头破血流的样子被吓得落泪,于是他转身去哄她。
随后,他们将我锁进柴房。
隔着门,太子对我道:“槿儿,你再忍一忍,等过了今,预知梦破了,我们都会补偿你。”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我意识渐渐模糊。
忽然很想问兄长一句——
兄长,你的预知梦里,有没有告诉你。
今天死的人,不是庶姐。
而是我。
我死了。
灵魂飘在半空中,我看着自己趴在冰冷地面上的身体。
那双从前最是明亮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再也不会弯起来冲人笑了。
很奇怪,做鬼竟然感觉不到疼。
那些银针扎进指尖的疼、额头撞上石阶的疼、心口被一句句诛心之语碾碎的疼,全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片空洞洞的麻木。
外面鞭炮声震天响,喜乐声穿过重重院落,隐约还能听见宾客喧哗。
太子娶亲,自然是全京城最热闹的盛事。
没有人知道新娘子被锁在柴房里。
我穿过门板飘出去的时候,正好瞧见傅舒儿被两个丫鬟搀着往喜堂的方向走。
她今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衬得那张本就柔弱的脸更显娇怯,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兄长傅恒容走在她左侧,太子崔昀庭走在她右侧。
三个人从我面前经过,谁也没有再往柴房的方向看一眼。
我的灵魂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我跟着他们一路走到了宾客云集的喜堂外。
今是东宫大婚,原本该是我傅槿儿风光无限的子。
可如今,主位上空荡荡的,新娘迟迟不曾露面,反倒是穿着一袭水红长裙的傅舒儿,被傅恒容与崔昀庭一左一右细心呵护着,走进了众人的视线。
傅舒儿红着眼眶,半个身子几乎都依偎在崔昀庭的怀里,嘴里还细细密密地咳嗽着:“殿下,今是槿儿的大喜之,我合该在房里待着的……都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方才在外面竟有些站不稳,平白耽误了吉时。”
崔昀庭满眼都是疼惜,当着众人的面便揽紧了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胡说什么,你身子弱,孤若不看着你,你若出个好歹可怎么好?至于旁人,不必管她。”
旁人。
他口中的旁人,是本该与他拜堂的、此刻正躺在柴房里发冷发臭的未婚妻。
底下的宾客们瞧见这一幕,脸色皆变得古怪起来。
“这……这不是将军府的庶大小姐吗?今不是太子殿下与嫡二小姐的大婚吗?”
“怎么太子妃迟迟不见人影,反倒是这位庶长姐一直贴在太子身侧?这穿的虽不是大红,可这水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是抬侧室呢。”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吗?那傅家二小姐性子暴戾,还没过门呢就容不下人。今儿个早上,她为了争风头,故意抢在庶姐前头出门,把庶姐冲撞得险些犯了心疾。这不,被太子和傅将军拘在后面学规矩呢!”
听着底下的议论声,傅舒儿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拉了拉崔昀庭的衣袖,柔弱地垂下头去:“殿下,宾客们好像误会了……都是舒儿不好,舒儿不该出来的。槿儿定是因为舒儿在场,气性上来了,这才躲在房里不肯出来拜堂。要不,舒儿去跪下求她出来吧?”
“胡闹!”
傅恒容长袖一拂,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中全是对我的厌恶与反感。
“她有什么资格让你去求?我让人把她锁进柴房,她就不会自己想办法跑出来?好歹也是大婚之,她便敢如此任性妄天,简直丢尽了将军府的面子!”
傅恒容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满堂宾客拱了拱手,面色沉痛而严厉地开口:
“诸位,家门不幸。小妹槿儿自幼被惯坏了,性情顽劣,毫无规矩可言。今她因一己私怨,嫉恨舒儿,竟在闺房中撒泼打滚,甚至出言顶撞殿下与本将。如今本将已命人将她关在后院反省,什么时候她想通了,认了错,什么时候再出来。今怠慢了诸位,傅某在此赔罪。”
他说得正气凛然,仿佛他大公无私,而我则是那个罪大恶极、不可理喻的小丑。
满堂宾客闻言,纷纷露出了然与嫌恶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这傅二小姐也太不知好歹了。太子殿下仁厚,傅将军大义,换了旁人,大婚之这么闹,早就一纸休书扔过去了。”
“就是,庶姐身子骨那么弱,她做妹妹的不说体谅,还处处针对,当真是歹毒。”
我飘在傅恒容的头顶,看着他那张深明大义的面孔,忽然很想笑。
他就那样默认了所有人的误会,仿佛今成亲的人不是我傅槿儿,而是傅舒儿。
我飘到傅恒容身后,看见他腰间的玉佩上有了一丝裂痕。
那是母亲留给我们的龙凤佩,他一块,我一块,自幼便贴身戴着。
母亲临死前说,这对玉佩连着心,若是哪一玉碎了,便是兄妹之中有一人遭了大难。
他大约是忘了。
老管家福伯端着一壶热酒过来,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不安。
他趁着宾客散去大半的间隙,凑到傅恒容身边,压低声音开了口。
“大公子,二小姐她……您还是去看看吧。”
傅恒容眉头一皱:“让她好生反省,不必管她。”
“可是——”
“福伯,”傅恒容的声音冷下来,“我知道你心疼她,可你知不知道她都做了些什么?舒儿这两年遭了多少罪,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拜她所赐?若是放她出来,真映了那个梦,她害死了舒儿如何是好?”
福伯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我站在旁边,听着兄长一字一句给我定罪。
他说的那样理所当然,好像我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明明小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爹娘刚过世,我们兄妹二人被送回京城,举目无亲。
他牵着我的手,怕我害怕,晚上便坐在我床边守着,等我睡着了才走。
有一回我半夜发噩梦,醒来时看见他趴在桌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
他说,槿儿不怕,哥哥在。
可现在他看着我挨打,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关的人。
崔昀庭从前也不是这样的。
婚约是爹娘在世时便定下的。
那时候他常来府上走动,每回都给我带新鲜玩意儿。
他说槿儿性子好,明媚爽朗,像冬天的太阳。
他说等成了亲,绝不叫我受半点委屈。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为什么都要因为一个梦这样对我?
喜宴终于散了。
午夜将近,那个该死的预知梦的时限终于要结束了。
傅恒容端起酒杯,难得露出笑容:“过了今,梦里的事便不会再发生。这两年,总算熬过来了。”
崔昀庭点头,目光落在傅舒儿身上,温柔得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舒儿后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傅舒儿低下头去,拿帕子掩着嘴轻咳两声,声音柔弱得恰到好处:“多谢兄长与太子殿下照拂,舒儿感激不尽。”
“你放心,”傅恒容拍了拍她的肩,“等过几,我便让槿儿来给你赔罪。这两年委屈你了。”
委屈的是她?
那我呢?
我站在他们中间,想笑,可笑不出来。
傅恒容似乎想起什么,对身侧的小厮道:“去柴房吧,把人放出来。”
那小厮正要应下,坐在一旁的傅舒儿却突然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在了崔昀庭的怀里。
“舒儿!”
崔昀庭面色骤变,急忙伸手将她揽住。
傅舒儿脸色苍白如纸,羽睫剧烈地颤动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恐与委屈:“殿下……兄长……舒儿害怕。”
傅恒容瞬间紧张起来,几步跨到跟前,急切地问道:“舒儿,梦境的时限分明已经过了,你怎的又难受起来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傅舒儿揪紧了崔昀庭的衣襟,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爱:“兄长,今大婚……槿儿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我方才瞧见她被关进柴房时,那看我的眼神……当真是恨极了我。若是现在将她放出来,她成了东宫的主母,哪里还有舒儿的活路?舒儿怕是见不到明的太阳了……”
听到这话,崔昀庭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脑海中闪过我往那些所谓的“恶行”,以及梦境里我心狠手辣害死傅舒儿的画面,他的脸色陡然阴沉了下来。
“殿下,舒儿一向温顺,若非真的被入绝境,断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傅恒容转头看向崔昀庭,眼中闪烁着冷芒,“依我看,槿儿这两年的规矩到底还是没学透。今大婚她便敢如此跋扈,若不彻底压压她的气焰,后进了东宫,还不知道要如何蹉跎舒儿。”
崔昀庭冷哼一声,将傅舒儿搂得更紧了些,眼中满是嫌恶与冷酷:“傅兄说得极是。既然她冥顽不灵,那便让她在柴房里多待几,好好磨磨她的性子。等她什么时候知道尊卑,懂得爱护长姐了,再放她出来给舒儿奉茶认错!”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轻飘飘地便决定了我的去处。
没有人去想,那间柴房有多阴冷。
没有人去想,我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这份“长记性”,要的是我的命。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们三人在屋里其乐融融、互诉衷肠的模样,突兀地笑出了声。
别关了,我的兄长,我的未婚夫。
你们便是关上一年,十年,我也再不会出来碍你们的眼了。
因为让你们厌恶至极的我,早在大婚的钟声敲响前,就死在了那间连光都照不进来的柴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