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马福来得很慢。
他是裴府管家,跟了裴家二十年,最会看人下菜。
从前我管府中账,他见我总是笑。
我一退让,他就把账本往后挪一寸。
我再问,他便说大人公务忙,府里开销多,夫人要体谅。
今他进门,还是那副样子。
“夫人。”
他拱了拱手,腰都没弯下去。
“库房钥匙在老夫人那儿。”
“清点嫁妆怕是要等大人下朝回来。”
裴玉娘坐在一旁,脸又恢复了几分血色。
“听见没有?”
“砚清不在,谁敢动府里的东西?”
我看着马福。
“你叫我什么?”
马福一愣。
“夫人。”
我把离书拿起来,放到他面前。
“从现在起,我不是裴夫人。”
“我是沈家女,沈知棠。”
马福脸上那点假笑挂不住了。
我指了指门外。
“库房钥匙拿来。”
“半炷香。”
马福低头。
“沈姑娘,这不合规矩。”
我看着他。
“哪条规矩?”
他噎住。
我打开红皮嫁妆单,翻到最后一页。
“当年我进裴府,京兆府有入册,沈裴两家有画押。”
“嫁妆归我私有,不入裴家公中。”
“如今和离,我带走自己的东西,合的是大梁律。”
我抬眼。
“你不懂,可以跟我去衙门问。”
马福喉结滚了一下。
裴玉娘拍桌。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律法!”
“马福,你站着做什么?”
“叫人把门关上!”
门外两个婆子立刻上前。
青禾挡在我身前。
我把一枚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落桌,声音很清。
裴玉娘眼神一变。
那是沈家军中旧牌。
父亲退下边关后,圣上赐了他敲登闻鼓的资格。
沈家女出嫁,父亲把这枚牌给了我。
他说若有一被人欺负,别忍。
前世我忍到沈家无人可护我。
这一世,我把牌拿出来。
“关门可以。”
“关了门,我就从裴府正门走到宫门口。”
“我敲一下鼓,就说裴家扣我嫁妆。”
“我敲两下鼓,就说裴家私吞御赐之物。”
“我敲第三下,就让满京城看看,裴砚清是怎么靠妻财养出一身官袍的。”
马福额头冒了汗。
裴玉娘声音发虚。
“你少吓人。”
我点头。
“那就试试。”
我看向青禾。
“备车。”
青禾转身就走。
马福立刻跪下。
“沈姑娘息怒。”
“奴才这就去取钥匙。”
裴玉娘气得脸发青。
“马福!”
马福没敢抬头。
“姑太太,御赐玉屏确在嫁妆单上。”
“若真闹到宫门口,裴府担不起。”
裴玉娘闭了闭眼。
她第一次没有话压住我。
半炷香后,库房门开了。
灰尘扑出来。
青禾带人点灯。
一排排箱笼摆在墙边。
有的锁已经换过。
有的封条被揭过。
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按单子点。”
青禾拿着红皮册子,一项一项念。
“赤金头面一套。”
婆子打开第一只箱子。
里面空了一半。
青禾手一顿。
我说:“记。”
“南珠十二匣。”
第二只箱子打开。
匣子还在,里面的珠子换成了劣货。
青禾咬牙。
“记。”
“蜀锦二十匹。”
箱子打开,剩下五匹。
我继续说:“记。”
每记一笔,马福的头就低一分。
裴玉娘站不住了。
“这些年府里周转不开,用了些又如何?”
“你嫁给砚清,难道不该替他分忧?”
我看着她。
“他分过我的忧吗?”
裴玉娘一怔。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母亲病重那年,我求他陪我回沈家。”
“他在户部同僚酒宴上喝到天亮。”
“我父亲旧伤复发,我求他请太医。”
“他说裴家不欠沈家。”
“现在你跟我说,我该替他分忧?”
我把账册合上。
“可以。”
“先还钱。”
裴玉娘被堵得说不出话。
院外传来脚步声。
三叔沈怀钧带着二十名沈家护卫到了。
他一进门,先看我。
“棠儿,谁欺负你?”
我看着他满头黑发,看着他腰间那把旧刀。
前世三叔死在沈家祠堂门口。
一刀挡住十几个人,只为给我幼弟争半刻逃命的时间。
我喉间发紧。
但我没有哭。
“三叔。”
“我要和离。”
“我要带走嫁妆。”
沈怀钧只问一句。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点头,转身看向裴玉娘。
“听见了?”
“沈家的东西,今全部抬走。”
裴玉娘强撑着笑。
“沈三爷,这是裴府。”
沈怀钧也笑。
“所以我没带刀进正堂。”
“给裴家留脸。”
话落,沈家护卫进库房。
马福不敢拦。
京兆府主簿也被青禾请来。
他坐在院中,一笔一笔登记。
从午后到落,裴府正门外排满了车。
一抬。
十抬。
五十抬。
一百抬。
长街上的人越围越多。
“这是裴府吗?”
“听说裴大人要和离。”
“和离就和离,怎么把府都快搬空了?”
“那是沈家的嫁妆,人家拿回自己的东西。”
议论声顺着风灌进门里。
裴玉娘坐在椅上,脸白得像纸。
我站在库房前,看着最后几只箱子被抬出来。
青禾忽然走到我身边。
“姑娘,不对。”
她把嫁妆单翻到中间。
“黑漆匣不见了。”
我的手指停住。
黑漆匣。
那是父亲给我的压箱物。
前世沈家出事前三,裴砚清亲手从我屋里拿走了它。
他说里面不过是旧信,怕我见了伤心。
后来沈家被扣上通敌的罪名。
我才明白,那只匣子里装的,从来不只是旧信。
我抬头看向裴砚清的书房。
门紧闭着。
窗纸后面,像藏着一口冷井。
我对沈怀钧说:“三叔,书房。”
裴玉娘猛地站起。
“那是砚清的地方,谁都不许进!”
我看着她。
“那就说明,东西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