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飞机引擎的嗡鸣是一种持续的背景噪音,像某种巨大的、垂死的昆虫在耳边振翅。林哲靠在冰冷的舷窗上,额头贴着玻璃,试图从那片单调的灰色中寻找任何可以聚焦的东西。窗外是大西洋上空低垂的云层,厚重,灰暗,无边无际,偶尔露出一角深灰色的、波涛汹涌的海面。自新墨西哥起飞后,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脖子僵硬,但他不想动。
范登堡事故后第五天。时间感在长途飞行和倒时差中变得模糊。他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但眼皮刚合上,熟悉的画面就撞了进来——
不是星空,不是熄灭的光点。是国家天文台那个闷热如蒸笼的机房。屏幕的光是唯一光源,照着他汗湿的脸。但屏幕上不是HIP 86742,是更早的、他研究生时期处理过的恒星光变曲线。一颗,又一颗,平直,稳定,像睡着了的河。然后,毫无征兆地,第一条曲线开始抖动,不是异常波动,而是像信号被扰一样,变得模糊、扭曲,然后……拉平成一条没有任何特征的直线。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像多米诺骨牌,依次熄灭,速度越来越快。
他想放大看,手指在鼠标上疯狂滚动,但画面纹丝不动。他听到脚步声,回头。不是导师周海平,是奥科罗。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蓝白相间尼利亚长袍,站在机房门口,背光,看不清脸,只有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
“别看?”奥科罗的声音响起,平静,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悲悯的笑意,“不。你搞错了。‘别看’是警告,是哀求。但警告和哀求,是给能听懂、并且愿意听的生命准备的。如果对方听不懂,或者本不在乎呢?”
奥科罗向前走了一步,长袍下摆在并不存在的气流中微微飘动。
“你要做的,”他的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可怕的秘密,“是别让它们看到你。”
林哲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机舱里循环使用的燥空气涌入肺部,带着航空燃油和清洁剂的味道。舷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下方是欧洲大陆边缘曲折的海岸线,在傍晚黯淡的天光下像一道深色的伤疤。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每次闭眼,那些光变曲线就会浮现。不是已经熄灭的四十八颗,而是更早的,他还不知道危机存在时,在无数个深夜里凝视过的、那些普通恒星的曲线。他曾经以为自己在寻找宇宙的奥秘,在星光的细微颤动中捕捉神谕。他盯着它们看了一夜又一夜,一年又一年,耗费青春,辜负所爱,把自己锁在数据构成的茧房里,以为终有一天能破茧而出,看到终极的真理。
现在,在经历了HIP 86742的警告、四十八颗恒星的死亡、三条路线的争吵、范登堡失控的十一秒,和洛斯阿拉莫斯走廊里关于核弹的沉重对话之后……他终于明白了。
他找到的不是答案。
是问题。
而问题,比任何答案都重得多。重到足以压垮一个文明,压碎所有关于星空的浪漫幻想,把“探索”变成“求生”,把“求知”变成“代价”。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再次袭来,比近地轨道返回时温和,但依然让他的胃部轻微抽搐。内瓦湖在暮色中呈现铁灰色,城市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星星点点亮起,但比记忆中黯淡了许多,像电力不足。
舱门打开,湿寒冷的空气涌进来。林哲拎着简单的行李袋,随着人流走下舷梯。机场灯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在接机的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
然后,他看到了程北航。
他站在接机口侧面,没有穿大衣,只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羊毛开衫。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裤兜里,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林哲。在周围裹着厚外套、行色匆匆的人群中,他像一钉在地上的标枪。
林哲走向他。程北航没有动,只是等他走近,才简短地说了三个字:
“监测网出事了。”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入核心。
林哲的心往下一沉。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程北航已经转身,向出口走去。步伐很快,林哲需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出什么事了?”林哲问,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有些发飘。
程北航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到地方说。上车。”
还是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司机是同一个人,面无表情。车子驶出机场,没有开向万国宫,而是拐上一条林哲不熟悉的路。窗外,内瓦的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商店大多关门了,咖啡馆里人影稀疏,街头的大屏幕播放着新闻,但音量调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林哲注意到,很多建筑的窗户后面没有灯光,或者只有很微弱的光。
战时能源配给。不仅在北美,这里也一样。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看似普通的工业园区,经过几道需要验证的闸口,停在一栋没有任何窗户的灰色建筑前。程北航下车,林哲跟上。厚重的金属门滑开,里面是向下的楼梯,灯光是冷白色的LED,照在光滑的混凝土台阶上。
他们一直向下,走了至少三层。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燥,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了混凝土、电子设备和某种清洁剂的味道。最后,一扇需要掌纹和虹膜双重验证的厚重金属门滑开。
林哲走了进去。
万国宫地下五层——望远镜失联
联合观测网主数据中心的巨大空间,此刻安静得反常。
不是没有人。相反,人比平时更多。数十个工作站前都坐着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紧张或疲惫的脸。但没有人高声说话,连键盘敲击声都刻意放轻了,只有低低的、压抑的交谈声,像怕惊动什么沉睡的巨兽。
空气凝滞,沉重。林哲能闻到浓重的咖啡味,还有汗水、和一种紧绷的焦虑混合的气息。
正前方,占据整面墙的巨幕上,显示着太阳系外围的立体星图。熟悉的黄色光点代表太阳,周围散布着密密麻麻的、代表各种探测器和望远镜的绿色光点。柯伊伯带外侧,原本应该被三千多个绿色光点点缀的区域,此刻出现了一片刺眼的、不规则的黑暗空洞。像一块精致的丝绸,被粗暴地撕掉了一块。
林哲的目光快速扫过那片区域,心中默数。不对。数量不对。他记得很清楚,上次离开前,柯伊伯带外侧望远镜阵列的总数是三千一百二十二台。现在……粗略估计,少了至少一百多个绿点。
“三天前开始的。”
一个沙哑的女声在身边响起。林哲转头,看到了陈雪。她站在旁边的工作站前,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人打过,嘴唇裂起皮。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依然稳定、精确,没有任何颤抖。她刚从智利阿塔卡马的大型毫米波阵列观测站回来,那边据说也观测到了异常,但细节未知。
“第一台失联的,是第1147号望远镜。”陈雪调出一份数据,没有看林哲,眼睛盯着屏幕,“柯伊伯带最外侧,距离太阳约五十一个天文单位。世界协调时,三天前的凌晨三点零二分,失去一切信号。没有故障代码,没有温度异常报警,没有电力波动记录。就像……突然被关掉了电源。但它的太阳能帆板应该还能工作至少五十年。”
第1147号。
林哲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记得这个编号。三年前,他刚被调到内瓦,参与联合观测网的数据整合。为了熟悉这个庞大系统的每一个节点,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背下了所有三千一百二十二台望远镜的编号、位置、主要参数和当前任务。赵子昂当时笑他:“林哲,你记这个嘛?没人会考你这个。这些编号就是流水线产品,坏了就换新的。”
他当时回答:“万一有一天要用到呢?知道它们在哪,是什么,也许关键时刻能快零点一秒。”
赵子昂摇头,半开玩笑地说:“用不上的。你记住它们,它们也不会记住你。它们只是机器,一堆冰冷的金属和硅片。”
现在,林哲站在这里,看着屏幕上第1147号原本该在的位置,那片空洞的黑暗。他突然觉得,赵子昂的话可能是错的。至少,他记住了它。在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五十一个天文单位外的黑暗中时,地球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它曾经在那里,知道它的编号,知道它大概的模样。
“不止一台。”林哲的声音有些涩。
“对。”陈雪切换屏幕,调出一幅动态的失联时间序列图,“看这个。”
曲线图上,时间轴在延伸,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一个红色的标记跳出来,代表一台望远镜失联。最初很稀疏,然后越来越密集。陈雪放大其中一个片段,是四台望远镜失联前最后一毫秒的原始信号数据。不再是规整的光变曲线,而是混乱的、充满噪点的波形。
“我们调取了所有失联望远镜在信号中断前最后时刻的原始数据流。”陈雪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将四段波形对齐、叠加,“看这里。不是纯粹的噪声。有结构。”
林哲俯身,凑近屏幕。确实。在那些看似杂乱的波形中,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但规律性很强的振荡。频率低得不可思议,周期长得异常,振幅却在指数级增长,直到最后将一切有用信号彻底淹没。
“量子态相振荡。”陈雪低声说,“频率特征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自然辐射源或人造扰。而且,所有失联的望远镜,在信号中断前的同一微秒内,都记录到了这个完全相同的异常波形。这不是独立故障,也不是区域性扰。这是……同一件事,发生在不同地方。”
林哲盯着那四段对齐的波形。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像同一个幽灵,以完全相同的脚步,依次走过这些遥远的哨所。
然后,他注意到了波形下方的时间戳。
第1147号,失联时间:03:02:00.000
第889号,失联时间:03:02:00.007
第203号,失联时间:03:02:00.019
……
不是同时。
是依次。
时间差精确到毫秒。而且,仔细看的话……第889号比第1147号距离太阳更近大约0.3个天文单位,第203号又更近一些。失联的时间差,与它们到太阳的距离差,似乎存在某种反比关系。距离越近,失联时间稍晚一点点。
非常微小的时间差,在宇宙尺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里,在这个精度达到纳秒级的监测网里,这个“几乎”就是确凿无疑的证据。
林哲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一股冰冷的麻痒感顺着脊椎爬升。他直起身,走到巨幕前,调出控制界面。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快速作。
他将所有已确认失联的望远镜坐标,按其失联的时间先后顺序,用不同深浅的红色高亮标记,投影到太阳系剖面图上。
一个清晰的模式,瞬间显现出来。
绿色的光点,代表还在工作的望远镜。红色的光点,代表已失联的。而红色的光点,并非随机散布,而是从柯伊伯带最外侧开始,一层一层,由外向内,由远及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以太阳为中心,缓慢而稳定地……抹去。
林哲凝视着那幅图。红色的点构成了一条隐约的弧线,不,不是弧线,是某种等距的螺旋线,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向内收缩的波前的截面。
“不是同一只手同时掐灭了它们。”林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异常安静的数据中心里响起,有些陌生,“是一只手的扫过去。从最外面开始,一层一层,向里面扫。从远到近。”
他调出计算界面,将失联望远镜的距离和失联时间差输入,进行简单的速度估算。
结果让他眼皮一跳。
“陈雪,帮我做对数拟合。速度随时间的变化。”
陈雪坐回工作站,手指飞舞。十秒后,结果出来,投射到旁边一块副屏上。
不是线性增长。
是指数增长。
波前的传播速度在加速。而且,加速度本身,也在加速。
林哲盯着那条陡然上扬的曲线。一股寒意从胃部升起,蔓延到四肢。他想起在近地轨道看到的那条指向太阳系的死亡之线,想起四十八颗熄灭的恒星排列成的笔直路径。
这不是一场“风暴”,不是无意识的自然现象扩散。风暴的波前是近似均匀的,是混乱的。而这个……有精确的指向,有规律到恐怖的时间间隔,有加速的趋势。
这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以石子落点为中心,匀速向外扩散。但这里,石子(如果存在的话)还在几十光年外,而涟漪……已经提前到了。并且,这涟漪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收缩。向着太阳系中心。而且,它在加速。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林哲脑海:它在学习。它在调整。它在……优化传播效率?
他用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下结论的时候。现在只需要记录现象,分析数据,把事实摆出来。
“把失联前记录到的那个异常波形,所有数据,整理出来。我需要最原始的、未经任何处理的版本。”林哲对陈雪说,声音恢复了平稳,“还有,调取柯伊伯带内侧、海王星轨道附近所有还在工作的探测器和中继站的实时状态数据。重点看它们的信号质量、指向精度、还有……有没有类似的微弱振荡前兆。”
陈雪点头,立刻开始作。
林哲走回自己的工作站,坐下。椅子冰凉。他打开电脑,登录系统,调出权限内的所有相关数据流。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专注得可怕。
他不是在等别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他自己来。
前兆波——天文物理委员会的命名
一小时后,程北航推过来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封面上只有一个简单的标题:《关于太阳系外围探测器异常失联现象的初步分析与临时命名建议》。
林哲翻开。里面是简洁的技术描述,附有陈雪提取的那个异常波形的频谱图,以及林哲刚刚构建的、显示失联顺序和加速趋势的示意图。报告的结论部分很谨慎,用了大量“可能”、“疑似”、“不排除”等字眼。但其中一个用加粗字体标出的段落,吸引了林哲的注意:
“……基于现有数据,联合天文物理委员会建议将此异常现象临时命名为‘前兆波’(Precursor Wave)。其核心假说为:导致目标恒星‘静默’的未知机制,在其作用范围向前推进时,可能在其作用边界前方,产生一种可观测的量子退相效应。该效应能够扰任何依赖量子态运行的电子系统,导致其信号载波退相、逻辑门失效、传感器精度下降,最终丧失功能。”
下面跟着更详细的解释:星敏感器依靠单个光子撞击CCD产生电信号,这个过程本质上是量子过程。通信载波的调制和解调依赖量子态的相性。现代处理器的逻辑运算建立在量子比特的叠加态上。前兆波,如果假说成立,就像一种作用于时空本身、或者至少是作用于时空内量子系统的“扰场”。任何进入这个场的设备,其最底层的量子过程会自发地、加速地失去相性,就像把一幅清晰的画浸入浑水,一点点被抹去细节,直到变成一片模糊的噪声。
报告最后强调:“目前,此假说尚无直接实验验证。但可确认的是,望远镜失联的推进顺序和方向,与已观测到的四十八颗恒星‘静默’事件的推进矢量高度一致。此现象非随机故障的可能性极高。”
程北航站在林哲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星图,以及上面那圈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内收缩的红色边界。
“哈里森那边已经拿到了简报。军方代表正在开会。”程北航说,声音很平静,但林哲听出了下面紧绷的弦,“他们需要知道,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几台望远镜。而是眼睛。而且,失去眼睛的速度,可能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
林哲没有说话。他盯着报告上“前兆波”三个字。前兆。什么的前兆?当然是那个能熄灭恒星的东西的前兆。它的影子,它的脚步声,它带来的、让精密仪器先于生命死去的“寒风”。
不需要等到四百年后。
当第一台望远镜失联时,那东西的“影响”,就已经触摸到了人类文明最边缘的触须。
而现在,这影响正在向内推进。加速推进。
林哲关闭了报告文件。他点开自己刚刚开始构建的数据分析模型界面。模型还很粗糙,只输入了已失联望远镜的数据。他需要更多。需要柯伊伯带内侧那些还未失联、但可能已经受到影响的探测器的实时状态。需要奥科罗那边,量子服务器是否也监测到了类似的退相现象。需要布莱克那边,方舟计划依赖的尖端电子设备,对这种效应的耐受性评估。
他调出权限内的数据接口,开始编写自动抓取和比对脚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周围一片压抑的寂静中,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他不知道构建这个传播模型、推演它的加速曲线、估算它到达内太阳系各层轨道的时间,到底有没有用。也许只是徒劳,也许在它面前,任何预警都是可笑的慢动作。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这里,看着那些绿点一个接一个变红,那么当那只“手”最终扫到地球轨道,扫到人类家门口的时候,他们可能连它到底是什么,是怎么来的,都一无所知。
至少,在彻底变瞎之前,要尽力看清它最后的样子。
哪怕只看清一秒。
三条路线的应对
万国宫三楼,军方简报室。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将官身上的古龙水、雪茄残余味道,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金属般的紧张。巨幕上显示的,是与地下五层几乎相同的太阳系星图,失联的望远镜被标记为更刺目的猩红色。
哈里森站在讲台前,没有用激光笔,只是用一手指,划过巨幕上那片正在扩大的红域。
“过去七十二小时,我们失去了太阳系外围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深空实时监测能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钉进寂静的空气里,“如果失联速率保持当前趋势,最多两周,柯伊伯带外侧将变成彻底的盲区。一个月内,海王星轨道以外的所有探测器将全部失效。我们将失去对至少百分之七十潜在威胁方向的早期预警能力。”
一位法国将军举手,他的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但脸色很难看:“哈里森博士,你用了‘失去’这个词。这是攻击吗?是某种……针对我们监测系统的武器?”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是直接攻击。”哈里森摇头,“望远镜没有被动能武器摧毁,没有被激光烧蚀,也没有被电磁脉冲瘫痪的迹象。它们还在那里,至少在物质层面上。但它们无法再向我们发回任何有效信号。据天文物理委员会的分析,这很可能是‘前兆波’——即熄灭恒星机制产生的一种量子退相效应——在传播过程中产生的附带影响。可以理解为,推土机还没开到房子前面,但它履带碾过地面产生的震动,已经让墙上的画框掉下来了。”
他切换幻灯片,显示出林哲和陈雪提取的那个异常波形,以及传播加速曲线。
“这个效应正在从太阳系外围向内推进,速度在加快。它扰的是设备最底层的量子过程。我们现有的任何电磁屏蔽或物理防护,在理论层面上可能都无效,因为它针对的不是电磁波或高能粒子,而是量子态本身。”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那么,对策是什么?”美国代表,一位海军上将,沉声问。
“第一,加速部署位于海王星轨道内侧的第二备份监测网络。用数量弥补失效速度,争取在被完全致盲前,获取尽可能多的‘前兆波’数据,研究其特性。”哈里森说,“第二,调整所有尚未受影响的深空望远镜和探测器的指向,在它们失联前的最后时刻,集中观测‘前兆波’来袭的方向,尝试捕捉更详细的波形和频谱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第三,启动一项平行的、高度机密的评估研究。”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更清晰,“评估‘减少主动深空观测行为’,尤其是高能量、高指向性的观测,对‘前兆波’传播速度的潜在影响。”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几位将军皱起了眉头。
“减少观测?”法国将军的声音里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满,“哈里森博士,我们现在正在失去眼睛,而你建议我们……主动闭上另一只眼睛?”
“不是闭上,是考虑调整‘看’的方式和强度。”哈里森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们不知道这个‘前兆波’,或者说它背后的机制,是否能感知到我们的‘观测’行为本身。HIP 86742的警告是‘别看’。也许那不仅仅是字面意思。也许‘看’这个动作本身,就会产生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反馈,加速它的到来,或者增强它的效应。在搞清楚这一点之前,我们必须有人去研究这个可能性,并准备好相应的预案。这不是放弃探测,将军。这是……为自己留一条备用的、不那么显眼的观察路径。”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这个提议太大胆,也太令人不安。它动摇了人类探索宇宙最基本的冲动和信念——去看,去知道。
但没有人立刻反驳。因为在猩红色的失联区域和那条加速上扬的曲线面前,任何基于过往经验的“理所当然”,都显得脆弱不堪。
加州,帕洛阿尔托,地下实验室。
绝对的低温让空气仿佛凝固。奥科罗站在中央控制台的玻璃舱前,双手在白大褂口袋里,身形瘦削得像一柄手术刀。玻璃舱内没有实物,只有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和三维模型。第二十三号实验体——那只虚拟猕猴的意识活动波形,在其中一个窗口平稳地跳动。
但它“注视”的方向,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发生了变化。
不是剧烈的变化。是极其微小的偏移,速度依然是光速的0.8%,方向依然与四十八颗恒星熄灭的推进矢量保持一致。但围绕这个“注视”坐标的背景量子噪声,出现了清晰可辨的增长。不是虚拟空间模拟的噪声,是承载这个虚拟世界的物理基础——量子服务器阵列本身的量子比特,开始出现异常退相。
韦伯,他的技术主管,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来,脸色比奥科罗还要苍白。他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比对报告。
“博士,退相模式的分析结果……刚和林哲博士从内瓦发来的‘前兆波’波形数据完成了交叉比对。”韦伯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努力维持着平静,“匹配度……99.94%。不是相似,是吻合。那个效应……它不仅在影响深空的望远镜。它正在影响我们的服务器。就在这里,在地下三层。”
奥科罗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舱内虚拟猕猴的波形。
“目前退相速率还很低,在我们的量子纠错容限之内。”韦伯继续汇报,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篇噩耗,“但按照现在的增长趋势外推……四百三十天。四百三十天后,退相率将超过我们纠错系统的理论阈值。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到那时,虚拟猕猴的意识数据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错乱、最终崩溃。而再往后,随着退相效应持续增强,整个量子服务器阵列可能都会逐步失效。永生计划所依赖的、模拟和承载意识的物理基础,将在那个未知的“东西”真正抵达太阳系之前,就提前崩溃。
“它还在看吗?”奥科罗忽然问,声音很轻。
韦伯愣了一下,看向虚拟猕猴的监控窗口。那个由数据构成的意识体,依旧待在数字雨林的树枝上。但它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进行任何预设的“睡眠”、“进食”、“梳理毛发”行为。它只是蹲在那里,脑袋偏向那个固定的坐标,眼睛(如果数据可以模拟“注视”的话)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
“是的,博士。它还在……看。”韦伯低声说。
奥科罗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通讯控制台。
“通知林哲。告诉他,不只是望远镜。”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动作稳定,“是所有依赖量子相性的系统。全球的量子计算机、量子通信网络、量子加密设备……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因为这种效应而逐个失效。在熄灭边界真正到来之前,我们可能就已经先一步……瞎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也把这份分析结果,同步给哈里森博士。告诉他,他关于‘减少观测’的考量,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政治或策略选项。它可能是一个迫在眉睫的物理生存问题。如果我们的‘眼睛’注定会在某个时间点失效,那么在它失效之前,我们能用它看的每一秒,都价值连城。不能再浪费在任何无意义的争吵或者冗余的观测上了。”
剑桥大学,推进系统实验室。
真空舱内,一道稳定燃烧的蓝白色光弧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约束磁场与高温等离子体相互作用的声音。布莱克站在观察窗前,厚厚的铅玻璃将大部分噪音和辐射隔绝在外。他脸上戴着防护镜,映出那道美丽而致命的光弧。
第二次全功率试车,已经持续了五分钟。各项参数在预设范围内跳动,绿色。
安德森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刚刚收到的简报。他的脸色不太好。
“教授,两件事。”安德森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系统传来,有些失真,“内瓦那边,柯伊伯带望远镜失联的范围在扩大,速度在加快。天文物理委员会给出了‘前兆波’的临时命名和假说。另外,加州奥科罗实验室传来消息,他们的量子服务器监测到了完全相同的退相效应,据模型外推,四百三十天后可能超过容错阈值。”
布莱克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真空舱内的光弧。那光芒稳定,强大,代表着人类工程学在能源领域的巅峰之一,也是方舟计划逃离太阳系的希望之一。
“如果这种退相效应真的在向内太阳系传播,”安德森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担忧,“那么方舟计划所依赖的所有尖端电子设备——导航系统、通信系统、生命维持控制核心、尤其是推进系统的磁场约束与燃料注入控制——都将面临威胁。我们需要立即开始评估这些系统在当前或未来可能的前兆波强度下的耐受性。或者……想办法屏蔽它。”
“屏蔽一种我们还不知道其本质、作用机制,甚至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场’的物理效应?”布莱克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平静,但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安德森承认。
“不是难,安德森。”布莱克说,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观察窗冰凉的玻璃上,“是不知道从何下手。我们不知道它在影响什么层次的物理过程,不知道它的耦合方式,不知道它的能量来源。我们甚至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它和我们害怕的那个‘东西’有直接关系。我们有的,只是一些相关的现象,和一个令人不安的假说。”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光弧中那些翻腾的、被磁场强行束缚住的等离子体。那是狂暴的自然力量,被人类的智慧和意志驯服,为逃离服务。
“通知所有方舟计划的分支机构,所有参与的关键供应商和研究所。”布莱克收回手,转身看向安德森,“推进系统原型机试车成功后,下一阶段最高优先级的任务,是全面测试方舟计划所有关键电子系统,在不同模拟强度‘前兆波’效应下的性能表现和失效模式。我们需要数据,大量的数据。在它真的影响到内太阳系之前,我们必须知道,我们造的方舟,能不能在它的‘注视’下,继续飞行。”
安德森记下指令,但忍不住问:“如果……如果测试结果表明,我们现有的技术无法有效抵御,或者屏蔽成本高到无法承受呢?”
布莱克看着观察窗内渐渐熄灭的光弧。试车结束,真空舱内陷入黑暗,只有冷却系统开始工作的低沉声响。
“那就想办法让它能。”布莱克说,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办法从来不是等来的,安德森。是我们找出来的。在找到之前,我们只能假设最坏的情况,然后为它做好准备。现在,去发通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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