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3章

暗域前夜 · 白语喵喵 · 2026-07-01 17:05:13

车子无声地滑入纽约的夜色,没有警车开道,没有鸣笛,像一滴水融入墨汁,悄无声息。副驾驶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后来林哲知道他姓李,李上尉——从前座递过来一部厚重的黑色卫星电话。

“密码六个零。从现在起,这是你唯一被授权使用的通讯工具。你的手机和其他所有电子设备,在任务结束前,由我们保管。”

林哲接过。触感冰冷坚硬,单色液晶屏幕,样式古老。他按照指示开机,输入密码。通讯录是空的,短信箱是空的,只有拨号界面,和一个预设的号码,标注是“指挥中心”。

车窗外的时代广场流光溢彩,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诱人的光影,行人如织,喧嚣而充满活力。世界看起来如此坚固、真实。而他手中冰冷的方块,和脑海中那片直径两百光年的黑暗,显得如此荒诞,像一个即将醒来的噩梦里最不合理的碎片。屏幕保护是默认的深蓝色网格,看久了,像一片被禁锢的、失真的星空。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入一条僻静的道路,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带有后现代极简风格的建筑侧门。没有联合国的标志,没有地球徽章,只有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门。

进入需要经过三道验证:刷卡,虹膜扫描,掌纹识别。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走廊,冷白色的灯光,墙壁覆盖着某种吸音材料,脚步声被吞噬得净净,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低微的嗡嗡声,混合着臭氧和消毒水的味道。安检关卡一道接着一道,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安保人员表情像岩石雕刻出来的一样,用仪器仔细扫描了他的背包,甚至将那本《天体物理导论》一页页地用特殊的设备划过。

最终,他被带进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金属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穿着灰色套裙、戴着无框眼镜、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的中年女性坐在对面,带着东欧口音,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文件封面是暗哑的深灰色,烫银的字体:PROTOCOL STARDUST – LEVEL III CONFIDENTIAL(星尘协议 - 三级机密)。

条款冰冷而绝对。所见所闻,终身不得泄露。接受全面监控与必要的行为限制。委员会认为必要时,须无条件配合隔离或其他措施。违抗后果自负。最后一行小字注明,自踏入这栋建筑起,即视为知晓并同意部分核心条款。

签名处,已经打印好了他的姓名和今天的期:2026年8月6。

金属笔很冷。他停顿了三秒,在那条横线上,签下了自己微微发抖、但笔画清晰的名字。

接着,他被引领着穿过一道如同银行金库大门般的厚重金属门,经过两名全副武装、目不斜视的士兵,生物识别验证通过,气压装置发出轻微的嘶声,门滑开了。

一股混合着咖啡、陈旧纸张、汗水和某种无形紧张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会议室,挑高惊人,深色的、吸光的材料覆盖着弧形墙壁,压抑感扑面而来。中央是下沉式的环形大会议桌,内嵌着显示屏和各种接口。大约三十多人围坐在桌旁,或站在后面阶梯式的坐席上,没有人低声交谈,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前方巨大的主屏幕。

屏幕上,是天鹅座区域的星空图。但在那片本应繁星点点的区域中央,是一个完美的、边缘清晰的圆形“无”。数据流在旁边滚动,标注着参数:直径约200光年,全波段电磁静默,已确认不可观测星系数量>127,000。

冰冷的实感,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林哲的心脏,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他认出了几张只在教科书和顶级期刊封面上见过的面孔:德国的天体物理学家贝克曼,死死盯着屏幕,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美国理论物理学的泰斗哈里森,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眼神深邃;还有那位以研究地外文明信号闻名的东京大学教授,面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们看起来,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最顶尖的昆虫,茫然、警惕、又带着一丝绝望,凝视着罐壁上那个凭空出现的、无法理解的破洞。

李上尉将他引到环形会议桌最外围、最靠近门的一个位置。林哲坐下,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死寂被打破。会议室另一侧的暗门滑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截。本就极低的嗡鸣声彻底消失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穿着深蓝色的常服,没有任何军衔标识,但那种职业军人特有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气质,如同无形的铠甲笼罩着他。面容极其英俊,却毫无温度,像是用最冷的刀在最硬的冰上雕刻而成。肤色是冷调的白,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近乎琥珀的淡褐色,目光扫过时,像两台高精度的扫描仪,瞬间量度出你的一切,包括那些隐藏在最深处的恐惧和动摇。

他步幅均匀稳定,径直走向内侧一个预留的空位——并非正中心,但当他落座时,整个会议室的无形重心,似乎都偏移了过去。一个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微微倾身,低声打了个招呼:“程上校。”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敬畏。

程北航。林哲想起了车上听到的名字。

程北航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最外围的林哲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像狙击枪的红点,精准地瞄准了额头。林哲感到背脊窜过一丝寒意。

会议似乎尚未正式开始,人们在压抑地等待。程北航没有等待。他开口,清晰平稳、不容置疑的普通话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林哲。跟我来。”

不是询问,没有解释,只有命令。

至少有一半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林哲身上。审视,疑惑,好奇,排斥。他僵硬地站起身,背包带勾住了椅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低着头,快步绕过半张巨大的环形会议桌,走向程北航。

靠近时,他闻到对方身上一股冷冽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金属清洁剂的味道,冰冷,锐利,毫无暖意。

程北航已经起身,走向那扇他进来的暗门。门后是一条短窄的走廊,惨淡的白光。另一扇门,视网膜扫描,掌纹验证。

门后是一个极小的房间,没有窗户,金属墙壁泛着哑光,空气是循环过度的燥。只有一张小控制台和一面屏幕。

“坐。”程北航指了指对面唯一的椅子。

林哲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主照明明暗下去,半透明的全息屏幕升起,显示着那片暗域的天区,以及实时滚动的数据流坐标网格。

“你发现的,”程北航的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是‘暗域’。”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林哲消化这个词的时间,然后继续,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份气象报告。

“全球十七个主要天文台,四个在轨空间望远镜,全部确认了异常。直径两百光年的球形空间内,所有背景星系的全波段电磁波信号,不是减弱,是彻底归零。没有黑洞该有的引力透镜效应,没有超新星爆发后的残留辐射,没有任何星系碰撞或已知高能事件的信号。简单说,一个绝对的、物理意义上的‘空洞’。”

林哲的喉咙发,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而在最后一个被吞噬的、距离我们约199.7光年的星系,消失前0.3秒,”程北航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点了两下,屏幕画面切换,显示出一段极其复杂的频谱分析图,背景是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噪声,但在某个特定的频率上,出现了一串极其规整、强度远超背景的脉冲峰值,“附近的深空探测器阵列,收到了这段窄带脉冲信号。”

脉冲的间隔被高亮标注出来:2,3,5,7,11,13……

质数序列。

在质数序列的末尾,紧跟着另一段更复杂的脉冲编码。屏幕下方,自动翻译系统的转换结果,显示出两个清晰的汉字:

别看。

林哲的呼吸停止了。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大脑一片空白。质数序列,也许是宇宙中某种极端自然条件下巧合产生的概率极低、但并非绝无可能的模式。可“别看”——这两个明确的、带有强烈指向性和警告(或劝诫?)意味的汉字……

“信号持续了1.7秒,”程北航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然后,那个星系消失。暗域的边界,向外推进了微不足道的一点。”

“委员会内部有分歧,”他继续道,目光落在林哲脸上,“一部分人认为,这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宇宙级天灾,比如真空衰变的前沿波,或者暗能量的局部突变。信号,只是自然现象被我们以人类中心的思维误读了。另一部分人认为,这是高等文明的行为。清理,屏蔽,或者……狩猎。”

他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倒映出林哲苍白的脸。

“你认为呢,林哲?你是第一个注意到它的人。”

林哲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不知道。信号……太像……”

“像故意给我们看的。”程北航接过了他的话。

“外面那些人,”程北航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门外,“包括环形会议室里那些顶尖的大脑,他们只知道暗域的存在和基本参数。‘质数序列’和‘别看’,属于三级机密。仅限于这栋建筑地下三层及以上,极少数人知晓。”

“为什么?”林哲脱口而出,随即在程北航的眼神里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极其幼稚。

“恐慌。秩序的崩溃。”程北航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千钧重量,“如果公众知道,有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用我们看得懂的方式,对我们说‘别看’,而它抹去一切的区域,正在以光速向我们近——哪怕那是几百年后——你觉得,人类文明会变成什么样?历史上,仅仅因为一个预言,或者一次异常的天象,就陷入疯狂和自我毁灭的社会,并不少见。”

“你的导师,周继海教授,是‘星尘协议’最早的签署者之一。他推荐你,因为你的背景足够净,思维足够敏锐,而且,”程北航顿了顿,“你是第一个独立发现异常的人。”

“外面的会议,是给世界看的戏。真正的分析,在地下的核心研究室。你被分配到‘文明假设组’。你有权限调阅‘天灾模型组’所有的非原始数据结论。”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识别板上,“你的第一个任务,复核所有已消失星系的原始观测数据,寻找信号出现前——如果有的话——任何共同的异常模式。报告直接提交给哈里森教授。”

门滑开了,走廊惨白的光照亮了他冷硬的侧影。

“欢迎来到沉默的方舟,林哲。”他最后说道,没有回头,“在这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沉默降临之前,试着读懂那片黑暗。”

门在他身后关闭。

密室里只剩下林哲一个人,和他脚边那个像顽石一样沉重的帆布背包。程北航毫无温度的声音,全息屏幕上那不断闪现的“别看”二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别去看什么?

别去窥探那片黑暗的真相?

还是……“别看”这两个字本身,就是那片黑暗,伸向人类的第一只模糊的触角?

他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刺痛让他意识到,这不是梦。

方舟已经起航,驶向一片连星光都会吞噬的、绝对的寂静。

而他,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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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联合国总部大厅里,面对数百名各国代表和记者的通报会。秘书长用缓慢、沉重、显然经过反复推敲的话术,向世界公布了经过处理的“暗域”信息。图像上,星系的缺失被柔和的阴影淡化成类似普通星际尘埃云的模样;“全波段静默”被替换为“观测异常”;“边界清晰”变成了“电磁信号减弱”。秘书长宣布成立“深场异常紧急状态委员会”,呼吁全球保持冷静与团结,相信科学的力量。他看到那些来自不同国家的军方代表,他们的军装制式没有太大变化,但肩章和领章的边缘,都透着一种统一的、微弱的冷白色荧光,在略显昏暗的会议厅灯光下,标示出他们同属一个超越寻常体系的特殊身份。

林哲坐在后排,指尖发凉。全世界听到的,是一个被精心消毒过的版本。“智能”、“信号”、“警告”这些词,被牢牢锁在三级机密的黑箱里。他看到程北航坐在靠边的位置,穿着常服,面无表情。当秘书长提到“国际”和“信息透明”时,程北航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丝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克制。

委员会架构庞大。五常各出一名军方代表,程北航的头衔是“特别联络与安全顾问”。学术顾问团囊括了天体物理、理论物理、宇宙学、哲学甚至神学领域的顶尖人物。林哲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位,身份是“初级数据分析员(观测发现者)”——一个不起眼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注脚。

会议没有提问环节。记者们在礼貌而克制的掌声中被请离。大多数人只是知道,宇宙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大洞,需要研究。真正的重量,只压在少数人的肩上。

然后,是内瓦。万国宫的地下,沉默的方舟的核心。

生活在地下二层的生活区,苍白的光线二十四小时亮着,没有窗户,夜的界限模糊,只有通风系统永恒的嗡嗡声和消毒水的味道。在这里,林哲第一次目睹了“天灾派”与“文明派”的正面交锋。

争吵发生在餐厅外的走廊。德国的贝克曼教授,那位天体物理学的权威,满脸涨红,怒斥诉诸“高等文明”是科学的懒惰,是神秘主义的倒退。“我们需要的是新的物理,不是去想象一个我们更无法定义的‘超级存在’来填补无知!”

哈里森,银发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反击道:“质数序列完美到令人发指!已知的任何自然过程,包括你假设的真空衰变,都不会产生如此规整的质数编码!奥卡姆剃刀支持更简单的解释——智能!”

“已知的物理定律在那里都失效了!”哈里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承认一个有智能、能纵时空尺度的存在,比凭空发明一套全新的、恰好能产生质数序列和‘别看’警告的物理定律,要简单得多!”

贝克曼猛地挥手:“将你无法理解的东西,归结为另一个你更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不是简单,是恐惧!哈里森,你害怕自然本身的恐怖,所以你宁愿想象出一个‘神’,哪怕这个‘神’可能怀着恶意!”

东京大学的教授试图打圆场:“‘别看’……是警告?劝诫?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看’本身,就会触发什么?”

一个年轻的、专攻数学与信息论的女研究员话,声音不高但清晰:“有没有可能,它本不是‘信号’,而是现象本身的一部分?黑暗的边缘,将经过的电磁波,‘编码’成了质数和文字?是自然规律,在极端条件下显现出的某种……‘语法’?”

哈里森立刻反唇相讥:“自然规律的‘语法’,是‘别看’?”

女数学家坚持:“也可能是翻译误差。我们的解码方式,从子上可能就是错的。”

林哲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些曾经只在教科书和顶刊上仰望的名字,像困兽一样,为了一个可能决定人类命运的解释而撕咬。他忽然明白了程北航所说的“信仰与恐惧的厮”。

相信是天灾,意味着宇宙本身是狂暴而不可理喻的,但至少是“自然”的、非人格化的,或许最终可以被理解,被规避。相信是文明,意味着人类在宇宙中并不孤独,但这个邻居强大到视星系如尘埃,用一个“别看”抹去了十万个太阳,而且正向我们走来。

他默默地退开,回到分配给自己的狭小宿舍。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滑坐到地上,脚边的帆布背包硌着腿。他想起扉页上“仰望星空,脚踏实地”的话。现在,他深埋地下,地壳之外,是以光速精准近的黑暗边界。

倒计时,挂在环形大厅的主屏幕上,无声跳动。

万国宫地下的结构如同一个倒置的保密金字塔。地面及地下一层是公开会议和常规研究的区域,讨论着“暗能量突变的可能模型”。地下二层,权限开始收紧,分为泾渭分明的“天灾模型组”和“文明假设组”区域,两边的信息流被严格封锁,研究员在公共餐厅相遇,也只是点头,眼神里带着审视和隔阂。而地下三层,是核心。

进入需要经过双重生物识别和动态密码,荷枪实弹的守卫,厚重的气密门——厚重的金属门中央,镶嵌着巨大的、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联合国徽章,橄榄枝环绕的地球图案在昏暗中显得肃穆而疏离——粒子扫描和生理状态监测。那扇门,像是银行金库和飞船气闸舱的结合体。

门后是一个环形的巨大密室。没有窗户,深色的吸波材料覆盖着墙壁,柔和而均匀的整体光源来自天花板。下沉式的环形工作区,数十个工作台呈放射状排列,键盘敲击声和压低的交流声汇成一片专注的白噪音。环形的墙壁就是主屏幕,被分割成数个区块。

中央是暗域最新的合成图像,边缘的“过渡区”被高亮显示,那里有极其微弱、难以解析的信号残余。旁边是瀑布般流下的实时数据:边界曲率、微弱的引力透镜效应分析、邻近天区背景辐射的扰动……

左侧屏幕,是质数序列和“别看”信号的原始波形,以及所有尝试解码的分析,尝试用不同文明的数学和语言模型进行翻译的列表,无一例外失败。一行刺眼的红字标注着:“信号未重复,来源已消失(随NGC 6745星系)”。

右侧屏幕,是以太阳系为中心、半径五百光年的动态星图。一条醒目的红色虚线,从宇宙的深处延伸出来,穿过那些已被吞噬的星系位置,箭头明确无误地指向太阳系。红色虚线的尽头,一个倒计时的数字,无声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边界又向太阳系近了数千亿公里。

林哲被分配到“文明假设组”,权限等级B3,可以访问本组大部分数据和模型,但申请查看“天灾组”的结论摘要,需要组长批准。他的第一个任务,是复核所有已消失星系的原始观测数据,寻找信号出现前的任何共同异常模式。报告提交给哈里森。

接下来的三十六小时,他几乎没有离开终端。浓缩咖啡和能量棒维持着清醒,眼睛涩发痛,太阳突突地跳。他不敢停,工作似乎成了对抗那无边恐惧的唯一方式。

数以万计的星系,最后时刻的观测数据,来自不同的望远镜,不同的格式,不同的精度。他将它们的时间轴对齐,标准化,像在浩瀚的噪声海洋里,打捞可能存在的、规律的海浪。

一无所获。

这些星系,在消失前的一刻,都“平静得可怕”。除了最后那个发出了“质数序列+别看”的信号,其余的,都像是“被橡皮擦凭空抹去,没有任何先兆,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疲惫和绝望开始蔓延。直到他将新一批从更遥远天区传回的数据,导入那个自动进行光传播时间校准的程序。

屏幕上,原本散乱分布在数百年时间轴上的星系消失事件,在被减去各自的光行时后,在代表绝对宇宙时间的坐标轴上,紧密地排列在了一条极其狭窄的时间带里。

他将这些星系,按照校准后的实际消失时间顺序,在三维星图上连接起来。

一条清晰的轨迹线,出现了。

并非完全笔直,在星际介质的尺度上有微小的、难以解释的波动,但大方向,明确无误。

轨迹从宇宙的深处延伸出来,穿过一个又一个已经熄灭的星系。

计算机进行了多次拟合和误差分析。概率最高的目标区域,被高亮标注出来。

太阳系。

林哲猛地向后靠去,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在腔里疯狂地擂动,耳膜嗡嗡作响。

他嘶哑地喊出声:“哈里森……哈里森教授在哪?!”

那不是随机的灾难。不是无目的的天灾。

这是一次有方向、有目标、以恒定光速推进的……清理?扫描?还是别的什么?

哈里森教授冲了过来,看到屏幕上的轨迹线,手指颤抖着触摸冰凉的屏幕,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东京大学的教授捂住了嘴,压抑着惊呼。

贝克曼也被惊动了,他断然否认:“观测效应!这是光传播时间造成的假象!必须考虑大尺度结构的影响!我们的模型……”但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主屏幕上,那条红色的轨迹线被放大,加粗,像一个丑陋的伤疤,刻在人类的星空之上。倒计时被重新计算,巨大的数字悬挂在轨迹的尽头:

421年。

林哲看着那鲜红的数字,低声说,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这不是随机的天灾……这是正在近的、不可阻挡的‘虚无’边界。它知道我们在哪儿。它正在过来。”

---

发现轨迹后召开的第四次全体紧急会议,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地下三层最大的环形会议室里,所有核心研究员到场。五常的军方代表、委员会的高层官员,则通过加密全息影像出席。程北航坐在实体的座位上,不前不后,面无表情。

主屏幕上,双图并排。左边是林哲发现的那条清晰指向太阳系的消失轨迹,以及刺目的倒计时。右边,是天灾模型组连夜赶制出来的模拟动画,用复杂的高能粒子喷流偶然对准、大尺度暗能量流局部汇聚等模型,勉强而脆弱地解释着那条轨迹,各种参数被调整得摇摇欲坠。

哈里森代表文明派发言。他展示了超过十二万个已消失星系经过精确时标校准后的数据,轨迹的线性相关系数超过0.99。“在宇宙学尺度上,自然产生如此高度线性、且精确指向太阳系的概率,低于百亿分之一!”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结合那唯一带有明确智能编码特征的‘别看’信号,我认为,继续坚持纯自然的解释,已经是对科学严谨性的背离,是对人类文明未来的不负责任!”

贝克曼立刻反驳,脸色因激动而发红。“概率低不等于零!宇宙的历史就是由无数低概率事件构成的!我们才发现它七十二小时!我们的模型还很原始!”他敲着桌子,“将未知诉诸更未知的‘超级文明’,这是智识上的投降!那条轨迹,完全可以用我们尚未发现的、具有各向异性的宇宙粒子流或能量场来解释!太阳系恰好在这条路径上,只是悲剧性的巧合!‘别看’信号,完全可能是某种自然现象与星际介质相互作用产生的、被我们误读的‘幻影’!”

“你需要多少巧合,贝克曼?”哈里森毫不退让,“一个恰好形成完美质数序列的‘幻影’?一个恰好能被翻译成‘别看’的‘幻影’?一个恰好笔直指向我们的‘轨迹’?奥卡姆剃刀不是用来砍掉最合理的解释,去拥抱一个需要无数特设假设的怪物的!”

“将你无法理解的东西,归结为另一个你更无法理解的东西,就是合理吗?”贝克曼的声音拔高,“文明派,你们只是用一个新的上帝来填补恐惧的空白——一个可能会审判我们、抹我们的上帝!”

“如果上帝是物理定律,我们至少可以尝试去理解!”哈里森的声音也在拔高,“如果上帝是一个有意识的存在,而且对我们说了‘别看’,那至少我们知道它注意到了我们,我们或许可以尝试沟通!你的天灾呢?盲目的,无差别的,‘连‘别看’都不会说的绝对虚无’——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所以你宁愿相信一个怀着恶意的智能?”贝克曼几乎在吼,“一个以光速消灭沿途一切星系,并且向我们走来的智能?我们可能连被观察、被研究的价值都没有!我们只是它前进路上,需要被顺便擦去的灰尘!‘别看’?也许是它最后的仁慈,告诉我们闭上眼睛,免得看见自己的终结!”

其他学者也加入了。有人支持文明派,认为可能是警告人类不要继续某种行为,或许是无意中触发了什么(电磁波泄漏?粒子加速器实验?或者仅仅因为我们“看”了它所在的方向?)。贝克曼怒斥“荒谬!”

两派撕下了最后一点彬彬有礼的伪装,用数据、概率、逻辑、哲学互相攻击。军方代表和高官们沉默着,脸色越来越沉。他们理解这分歧背后的核心:如果相信是文明,策略是尝试接触、谈判、寻找规则。如果相信是天灾,策略是被动承受、寻找可能不存在的物理漏洞、或者祈祷。两种策略,需要的资源、社会的动员、可能引发的全球性反应,天差地别。

程北航全程没有发言。他只是在争吵最激烈时,微微抬了下眼,看向主屏幕一侧无声跳动的倒计时——420年11个月28天07小时15分33秒——数字在无情地递减。

林哲看着这些人类智慧顶峰的争吵,感到一种无比的荒诞。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为墙壁上的影子是怪兽还是树枝而争论不休。而真正的怪兽,或许就在影子后面,或许,那影子本身就是怪兽。

主持会议的主席,一位头发花白的前法国宇航员,用力敲了敲桌子,平息了争吵。他要求双方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最终的简要结论判断,以及初步的应对建议。

贝克曼代表天灾模型组建议:集中全球资源,加强对暗域边界及邻近区域的观测,寻找任何可能违背智能模型的自然现象证据;启动最高级别的理论物理研究,探索真空相变、高维物理、暗能量变异等非智能解释模型;制定全球性的灾难预案,基于“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模型,避免社会恐慌和非理性行为。

哈里森代表文明假设组建议:立即启动对“别看”信号的深度破译,尝试所有可能的文明沟通模型,寻找回应或规避的方法;全面筛查人类所有深空探测、高能物理实验等活动历史,寻找可能“触发”该现象的因素;制定与可能存在的高等智能实体接触、规避、应对的预案,评估主动发出试探信号的风险与收益。

主席表示会慎重考虑双方建议。在决定性的新证据出现前,仍按现有架构并行研究。但他强调,应对策略的制定必须尽快开始——“我们没有几百年的时间可以争论。”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人们面色沉重地离开。

散会后,在通往生活区的走廊里,林哲看到程北航独自一人站在那扇巨大的观察窗前。窗上并非真实景象,而是虚拟景观,模拟着内瓦湖的夜色与星光。真实的星空之上,那片黑暗正在扩张。

程北航没有看他,只是用中文,低声说了一句,仿佛自语:

“你觉得,对于一个擦掉蚂蚁窝前,会低头看一眼的巨人来说,蚂蚁的争论,有意义吗?”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被虚拟星光下的虚假夜色吞没。

林哲无言以对。

倒计时,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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