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上八点二十分。
范旭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到了秦牧野楼下。
他穿了件白色背心,大裤衩,人字拖,头发跟鸡窝似的。
秦牧野下楼看见他这副德行,脸差点绿了。
"你这是去银行还是去菜市场?"
范旭左右看了看自己:"怎么了?我穿得挺隆重了。"
"……行吧。走。"
"等一下。"范旭从电动车后座拎出一个塑料袋。
"这什么?"
"早饭。两个肉包子。银行的事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扯。"
秦牧野看了他一眼,从袋子里拿了一个。
范旭拿另一个。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边啃包子一边走向公交站。
"你昨晚跟我说的事,我想了一宿。"范旭嚼着包子说。
"想出什么了?"
"你是不是在做梦?"
"你是不是想死?"
"别急,我说正经的。"范旭用手背擦了擦嘴,"你说银行多给了你四百五十万,然后又说你拿了八百万。今早还发短信说一千两百万。"
"对。"
"那按这个涨幅算,你今天去了他们估计直接报两千万。"
秦牧野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范旭说的不是没道理。
这帮人的数字就跟通货膨胀似的。
"所以你今天的策略是什么?"范旭问。
"调监控。看看我到底拿了多少。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那万一监控坏了呢?"
秦牧野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向范旭。
范旭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嘴别那么毒行不行?"秦牧野说。
"我这不是毒,我这是理性分析。"范旭一脸认真,"你想啊,如果监控好好的,他们至于编一个八百万出来?他们肯定知道监控能看到实际数字,那他们还敢乱报数,说明什么?"
秦牧野沉默了。
说明要么他们有恃无恐。
要么……
监控真出了问题。
"不管怎样,先去看看。"秦牧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走。"
两人坐了二十分钟公交,到了民丰银行青山支行。
九点差五分。
银行刚开门,大厅里还没什么人。
秦牧野一进门就看到了昨天那个客服小周,还是同一个位置,同一张笑脸。
但今天大厅角落多了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一个四十多岁,微微发福,头发用发蜡抹得锃亮——估计就是昨晚打电话的马行长。
另一个三十出头,瘦高,戴金丝眼镜,夹着公文包——看着像是法务。
马行长远远看到秦牧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走过来。
"秦先生,来了。"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范旭:"这位是……"
"我朋友。"秦牧野说,"我的见证人。"
马行长的嘴角抽了一下:"秦先生,这件事涉及到账务隐私,外人在场恐怕不太合适——"
"他不是外人。要么他在,要么我的律师在。你选。"
秦牧野其实没有律师。
但这不耽误他吓人。
马行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金丝眼镜。
金丝眼镜微微点了下头。
"那好,请跟我来办公室谈。"
马行长带着他们穿过大厅,进了一间玻璃隔断的小会议室。
桌上摆着茶水和几份文件。
四个人坐下。
马行长开口了:"秦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青山支行副行长马建国,这位是我们的综合业务部主管,也兼任支行法务,陈亮。"
金丝眼镜——陈亮,点了下头,没说话。
秦牧野也不客气:"马行长,我就一个要求。调昨天下午三号窗口的监控录像,我取了多少钱,一看便知。"
马建国和陈亮对视了一眼。
"秦先生,关于监控的问题……"马建国咳了一声。
秦牧野的心咯噔了一下。
范旭在旁边咬着矿泉水瓶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昨天下午两点到三点这个时段,我行监控系统恰好在进行季度维护升级,所以那一段的录像,确实存在残缺。"
秦牧野盯着马建国的脸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慢慢转头看了看范旭。
范旭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大写的:我说什么来着。
秦牧野深吸了一口气。
"马行长,我昨天下午两点四十到的,三点十五分办完业务。你说监控恰好在这个时段维护?"
马建国点头:"是的,非常不巧。"
"不巧?"秦牧野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们银行的监控系统,偏偏在出了四百五十万误差的时候'不巧'坏了?"
陈亮话了,声音很平静:"秦先生,这是技术部门的例行作,跟您的业务时间重合纯属巧合。不过,您不用担心,我们有其他证据。"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材料。
"这是昨天三号窗口的交易流水明细。上面清楚地显示,柜面作金额为——人民币壹仟贰佰万元。"
他把那张纸推向秦牧野。
秦牧野低头一看。
作类型:活期取款
金额:12,000,000.00
作柜员:郑秀芬
复核柜员:李红
一千两百万。
跟今早那条短信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秦牧野抬头,声音很稳:"我账户里拢共只有五十二万,你们怎么给我取出一千两百万的?"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马建国和陈亮又对视了一眼。
陈亮推了推眼镜:"这正是我们需要调查的问题。初步判断,是柜面作失误,多出的资金来源于我行内部资金池误划。但无论原因如何,这笔钱确实经由您的窗口流出,您有义务——"
"等一下。"秦牧野打断了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录音文件。
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段清晰的对话——
"您已经离开柜面了呀。"
"所以你的意思是,多给了我四百五十万,你们不管?"
"先生,离柜概不负责。这是我们的业务规定。"
录音放完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马建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陈亮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
秦牧野把手机收起来,往椅背上一靠。
"马行长,你听到了。我当时就发现给多了,第一时间向你们客服反映。你们的人说——离柜概不负责。"
"这……"马建国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现在你说是八百万,短信说是一千两百万,交易流水写的也是一千两百万。可我手里就只有五百万,其中五十万还是我自己的。多出的四百五十万我愿意还,但超过五百万的部分——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陈亮开口了:"秦先生,我们可以理解您的困惑。但据银行法规定——"
"你跟我说法?"秦牧野指了指手机。"你们自己说的离柜概不负责。这话是你们客服的原话。要走法律程序是吧?行。我正好把这段录音也给法官听听,让法官评评理。"
陈亮的表情僵住了。
范旭在旁边使劲憋住笑。
他偷偷在桌子底下给秦牧野竖了个大拇指。
马建国用手帕擦了擦额头。
"秦先生,这件事确实是我行管理上出了问题,我先代表支行向您道歉。但这笔资金数额巨大,我不能擅自做主。这样,我向分行总部汇报后,再和您沟通处理方案,您看行吗?"
秦牧野站起身。
"可以。但我丑话说前头——第一,多出来的四百五十万,我可以还,不要你们的,我不是那种人。第二,超过五百万的部分,要么你们拿出证据证明是我拿了,要么别来跟我扯。第三、你们再发一条短信给我涨价,我直接把录音发到网上。"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范旭跟在后面,经过马建国身边的时候,还客气地冲他笑了笑:"马行长,茶不错。"
两个人走出银行大门。
范旭一拍秦牧野的肩膀:"牛啊老秦,你什么时候录的音?"
"昨天在客服那儿我就开始录了。"
"你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关键时刻比我还鸡贼啊。"
秦牧野翻了个白眼:"跟你混了这么多年,能不鸡贼吗?"
范旭嘿嘿一笑,搓着手:"那老秦,话说回来,你手里那五百万——"
"想都别想。"
"我就借两万。"
"一分都别想。"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也没有被银行追着要一千两百万。"
范旭点点头,一脸深沉:"也是,你是全国第一个被银行追着往兜里塞钱的人。"
秦牧野没理他。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了。
"旭子。"
"咋了?"
"你说,监控恰好在那个时段坏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范旭想了想:"你怀疑有人故意关的?"
"不知道。但不合理。银行的监控系统升级,怎么可能全部中断?正常都是分批升级,保证不间断覆盖。"
"你意思是……"
"要么确实是巧合,要么有人在遮掩什么。"
两个人站在路边,谁都没说话。
阳光晒在头顶,蝉叫得震天响。
秦牧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银行卡余额:23,671.88元。
少了五十万,没问题。
但如果银行系统显示作金额是一千两百万——
那多出来的一千一百五十万,到底是从哪来的?
他账户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钱。
银行说是"内部资金池误划"。
可一千一百五十万的误划,光靠一个柜员的作失误能解释吗?
秦牧野皱起了眉头。
"旭子,帮我查个人。"
"谁?"
"昨天给我办业务的柜员——郑秀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