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续脉膏与回春堂
自那起,苏清绾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清晨卯时起身,打一套苏家祖传的养身拳法——这身体太弱,需慢慢调理内力。随后为萧绝施针、按摩、配药,盯着他服下。辰时末,换上易容,从王府侧门悄然离开,前往回春堂坐诊。酉时归府,再次为萧绝诊治,之后处理王府内务,亥时方歇。
萧绝起初对她这般忙碌不以为然。一个王妃,整抛头露面行医,成何体统?但苏清绾只一句“王爷的诊金很贵,我得赚钱”,便噎得他无话可说。
更何况,她的治疗确实有效。
不过半月,萧绝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那股如影随形的、从骨头缝里渗出的阴寒疼痛减轻了,夜里能睡上两个时辰的整觉,咳血的次数也少了。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沉寂了三个多月、毫无知觉的腿,在一次施针后,脚趾竟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细微的抽动,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他枯死的心湖,投入一颗石子。
“有知觉是好事,说明经脉未完全坏死。”苏清绾当时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见惯不怪,“但别高兴太早,离站起来还远得很。继续用药,按时按摩。”
她总是这般,泼冷水的话说得理所当然,可手下动作却从未懈怠。每的针灸按摩,药浴熏蒸,汤药药膏,安排得一丝不苟。甚至亲手调配了药膳方子,让厨房每照着做。
萧绝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
这午后,苏清绾正在回春堂后院的独立诊室为一位老妇人看诊。老妇人咳疾多年,痰中带血,被别家医馆断定是肺痨,时无多。苏清绾把脉后,开了剂猛药。
“这药服下会吐,吐净了就好了。”她将包好的药递给老妇人的儿子,“不是肺痨,是积年的痰湿淤堵,加上误用虎狼之药伤了肺络。按方子吃,半月后再来。”
老妇人的儿子千恩万谢,掏出几十个铜板。苏清绾只收了十文,将剩下的推回去:“抓药的钱,够了。剩下的买点好的,给你娘补补身子。”
正说着,前堂传来喧哗声。
“让开!都让开!我们公子要见苏大夫!”
苏清绾皱眉,对老妇人的儿子点点头,起身往前堂走去。
只见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推开排队的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闯了进来。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虚浮,眼下青黑,一看便是纵欲过度。他大摇大摆在诊桌前坐下,斜眼打量苏清绾。
“你就是苏回春?”语气轻佻。
“看病排队。”苏清绾声音冷淡。
“排队?”公子哥笑了,用折扇敲了敲桌面,“知道爷是谁吗?我爹是永昌伯!爷肯来你这破医馆,是给你脸面!”
苏清绾抬眼看他:“永昌伯府的公子,就不用排队了?”
“你!”公子哥脸色一沉,“少废话!爷最近身子不爽利,你给看看。看好了,爷有赏。看不好……”他眼神猥琐地在苏清绾身上扫过,“你这医馆,也别想开了。”
苏清绾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伸手。”
公子哥哼了一声,伸出手腕。
苏清绾手指搭上,片刻,收回手:“公子肾水亏虚,肝火旺盛,是纵欲过度、饮酒无度所致。我开个方子,公子需戒酒戒色,静养三月,或可恢复一二。”
“你胡说什么!”公子哥猛地拍桌而起,脸色涨红,“你敢咒爷!”
“是不是咒,公子心里清楚。”苏清绾提笔写方子,语气平淡,“若不信,可去别家医馆看看。不过以公子如今的状况,再不知节制,恐有马上风之虞。”
“你、你找死!”公子哥恼羞成怒,挥手示意家丁,“给爷砸了这破店!把这贱人给爷抓回去!”
家丁们一拥而上。
排队等候的病人们吓得四散退开。
苏清绾眼神一冷,正待出手。忽然,一道青色身影闪入堂中,只听“砰砰”几声闷响,那几个家丁便如滚地葫芦般摔了出去,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墨影收剑而立,挡在苏清绾身前,冷冷看着那公子哥。
公子哥吓得连连后退:“你、你是什么人?敢管永昌伯府的闲事!”
墨影不说话,只亮出一块令牌。玄铁所铸,上刻一个“靖”字。
公子哥脸色瞬间煞白:“靖、靖王府……”
“滚。”墨影吐出一个字。
公子哥连狠话都不敢放,带着家丁连滚爬爬跑了。
墨影这才转身,对苏清绾拱手:“王妃受惊。王爷让属下来接您回府,说是有要事。”
苏清绾挑眉。要事?萧绝会主动找她?
“稍等,我看完这几个病人。”她神色如常,坐回诊位,对惊魂未定的病人们道,“没事了,继续。”
墨影默默退到一旁,看着她从容不迫地问诊、开方、抓药,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心下不由暗叹,这位王妃的心性,当真了得。
处理完最后一位病人,苏清绾交代了伙计几句,便随墨影从后门离开,上了候着的马车。
马车里,苏清绾问:“王爷怎么了?”
墨影低声道:“宫里来人了。”
第二节 宫中来使,帝心难测
回到清晖院,苏清绾便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
院子里多了几个面生的内侍,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正厅里,萧绝坐在轮椅上,对面坐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捧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见苏清绾进来,萧绝抬眼:“王妃回来了。”
苏清绾福身行礼:“王爷。”又转向那老太监,“这位公公是?”
老太监放下茶盏,笑眯眯起身:“老奴刘德海,给靖王妃请安。奉皇上口谕,前来探望王爷病情,并宣王妃明进宫觐见。”
苏清绾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父皇隆恩,臣妾惶恐。只是不知父皇宣召,所为何事?”
刘德海笑道:“皇上听闻王妃医术高明,王爷近来身子大有好转,心中欣慰,想见见王妃。再者,皇后娘娘凤体也有些微恙,太医院束手无策,皇上便想起王妃来了。”
话说得客气,可字里行间透着试探。
萧绝病情“好转”,皇后“微恙”,偏在这时候宣她进宫。是巧合,还是有人坐不住了?
“臣妾遵旨。”苏清绾垂眸应下。
刘德海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送走宫使,厅里只剩下苏清绾和萧绝两人。
“你怎么看?”萧绝问。
苏清绾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搭上他手腕把脉,片刻后道:“脉象平稳,毒性被压制了三成。但今心绪起伏,有些伤神。晚上需加一剂安神汤。”
萧绝:“……”
他在说正事,她却在说病情。
“明进宫,小心。”萧绝看着她,“刘德海是父皇身边的心腹,他的话,一半是父皇的意思,一半……是别人的意思。”
“别人?”苏清绾收回手,“皇后?还是哪位娘娘?”
萧绝眼神微冷:“都有可能。本王中毒残废,得益者不少。如今本王病情好转,有人坐不住了。”
苏清绾笑了:“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好转’。”
萧绝抬眼。
“王爷明与我一同进宫。”苏清绾道,“既然皇上想知道王爷‘大有好转’,咱们就让他看看。坐着轮椅去,走着出来,如何?”
萧绝瞳孔微缩:“你……”
“腿上的毒已解了部分,经脉也续接了一些。明我会用金针暂时打通你腿部经脉,辅以特殊药散,可让你站立行走半个时辰。”苏清绾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气,“不过事后会虚脱两,且有些风险。王爷敢不敢赌?”
敢不敢赌?
赌赢了,向皇帝、向所有人证明,他萧绝还没废,还有救。
赌输了……或许会加重伤势,或许会暴露她的医术,引来更多猜忌。
萧绝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睛,半晌,缓缓勾起唇角:“有何不敢?”
“好。”苏清绾点头,“那今晚好生休息,明,咱们演场好戏。”
翌,清晨。
苏清绾为萧绝施了一套复杂的针法,又让他服下一枚赤色药丸。药丸入腹,一股灼热气流自丹田升起,涌向双腿。
“试着动动脚趾。”苏清绾道。
萧绝凝神,尝试着控制那沉寂已久的肢体。片刻,右脚的大拇指,轻轻弯曲了一下。
尽管早有准备,他心中仍是一震。
“很好。”苏清绾扶他起身,“现在,试着站起来。慢慢来,我扶着你。”
萧绝双手撑着轮椅扶手,缓缓用力。腿上传来久违的、般的酸麻感,并不强烈,却真实存在。在苏清绾的搀扶下,他一点点离开了轮椅,双脚踩在了地上。
三个月了。自从重伤回京,他已经三个月没有用双腿站立过。
地板冰凉的感觉透过袜底传来,有些陌生,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悸动。
“走两步。”苏清绾松开手,退后半步。
萧绝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抬起右腿。动作僵硬迟缓,像生锈的傀儡,但他确实迈出了一步。接着是左腿。
一步,两步,三步。
虽然步履蹒跚,虽然需要极力控制平衡,但他确实在走。
墨影在一旁看着,眼眶发红,紧紧攥着拳。
苏清绾却神色平静,只道:“可以了,坐下吧。这药效只能维持半个时辰,省着点用。”
萧绝依言坐回轮椅,额上已渗出细汗。只是走了几步,却比当年带兵奔袭百里还累。
“记住这感觉。”苏清绾看着他,“你的腿正在恢复,早晚有一天,你能真正靠自己站起来。”
萧绝抬眼,看着眼前神色淡然的女子。晨光从窗外洒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她明明瘦弱,却仿佛有着撑起天地的力量。
“多谢。”他低声道。
苏清绾笑了:“王爷记得付诊金就好。时间不早了,该进宫了。”
第三节 宫闱暗流,初露峥嵘
皇宫,养心殿。
皇帝萧衍靠在龙榻上,面色有些灰暗,不时低咳两声。他今年不过五十,却因常年劳,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此刻,他正看着手中一份密报,眉头紧锁。
“皇上,靖王与靖王妃到了。”刘德海低声禀报。
“宣。”
殿门打开,苏清绾推着轮椅上的萧绝,缓缓而入。
“儿臣(臣妾)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两人行礼。
“平身。”皇帝抬眼打量。萧绝坐在轮椅上,脸色虽仍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眼神也不复之前的死寂。而他身边那女子……
皇帝目光落在苏清绾身上。一身王妃品级的宫装,端庄得体,容貌清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不见丝毫怯懦。这就是那个在乡下长大、据说命硬克亲的镇北侯嫡女?
“绝儿近身子可好些了?”皇帝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
“回父皇,有王妃悉心照料,已好转许多。”萧绝答道。
“哦?”皇帝看向苏清绾,“朕听闻,你懂医术?”
苏清绾垂眸:“臣妾略通岐黄,不敢在父皇面前卖弄。”
“不必过谦。”皇帝摆摆手,“绝儿的毒,太医院那些老家伙都束手无策,你却能让他好转,可见是真有本事。朕今宣你进宫,一是想见见你,二是……”
他顿了顿,咳嗽两声:“皇后近凤体违和,太医院开了方子,总不见好。你既懂医,便去瞧瞧。”
“臣妾遵旨。”苏清绾应下,心里却明镜似的。看皇后是假,试探她是真。
果然,皇帝又对萧绝道:“绝儿既来了,便陪朕说说话。让你媳妇去皇后那儿吧。”
这是要支开她,单独与萧绝说话。
苏清绾看了萧绝一眼,萧绝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她便行礼退下,由刘德海引着,前往坤宁宫。
坤宁宫里,药味浓重。
皇后陈氏靠坐在凤榻上,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但面色晦暗,眼下乌青,确实是一副病容。她看着跪地请安的苏清绾,眼神复杂。
“起来吧。”皇后声音虚弱,“抬起头,让本宫瞧瞧。”
苏清绾依言抬头。
皇后打量着她,半晌,叹道:“是个标致的孩子。绝儿有福了。”
“娘娘过誉。”苏清绾垂眸。
“听说你懂医?”皇后示意她近前,“本宫这身子,不知怎的,总觉疲乏无力,夜间盗汗,食不知味。太医院开了不少补药,却越吃越虚。你给瞧瞧?”
苏清绾上前,为皇后把脉。手指搭上腕脉,片刻,她心中了然。
又是中毒。与萧绝身上的毒不同,但手法相似,都是慢性毒,潜藏极深。皇后这毒,怕是中了有两年了,下在平熏香或饮食中,一点点耗损生机。
“娘娘凤体并无大病,只是忧思过度,肝郁气滞,加上进补不当,伤了脾胃。”苏清绾收回手,面不改色地扯谎,“臣妾开个方子,娘娘按方调养,饮食清淡,少用熏香,静心休养,半月可见好转。”
她不能说实话。宫中下毒,牵扯太大,她现在羽翼未丰,不宜卷入。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是个稳妥的。既如此,便开方子吧。”
苏清绾提笔写方,开的是温和调理的方子,既能缓解皇后症状,又不会打草惊蛇。写罢,双手呈上。
皇后看了方子,点头:“有劳你了。刘嬷嬷,看赏。”
一个老嬷嬷捧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苏清绾谢恩收下。
从坤宁宫出来,苏清绾松了口气。皇后这边暂时应付过去了,只是不知萧绝那边……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宫装丽人,三十许年纪,容貌娇艳,满头珠翠,正是如今最得宠的贵妃——林贵妃。
苏清绾避让到一旁,垂首行礼。
林贵妃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这位便是靖王妃吧?”声音娇柔,带着笑意。
“臣妾苏氏,见过贵妃娘娘。”苏清绾道。
林贵妃打量着她,笑道:“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靖王喜欢。本宫听说你医术了得,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毒,你都能解?”
这话问得刁钻。苏清绾垂眸:“娘娘过誉,臣妾只是略通皮毛,不敢与太医们相提并论。”
“是吗?”林贵妃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可本宫怎么听说,靖王近来能下地走几步了?这可是太医院都做不到的事呢。”
苏清绾心中凛然。消息传得这么快?
“王爷只是偶尔能站片刻,离行走还远。”她谨慎答道。
林贵妃笑了笑,不再多说,带着人走了。擦肩而过时,苏清绾闻到她身上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与她昨在萧绝药渣中嗅到的一味毒引,有三分相似。
是巧合吗?
回到养心殿时,萧绝正与皇帝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萧绝执白,落子沉稳,竟隐隐占了上风。皇帝盯着棋盘,眉头微皱,似在沉思。
苏清绾行礼后,安静站在一旁。
半晌,皇帝投子认负:“老了,下不过你了。”
萧绝道:“父皇承让。”
皇帝看着他,忽然道:“绝儿,你恨朕吗?”
殿内空气一凝。
萧绝抬眸,与皇帝对视:“儿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皇帝追问。
萧绝沉默片刻,缓缓道:“父皇是君,亦是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何来恨与不恨?”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如刀。
皇帝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当年之事……是朕对不住你。”
萧绝不语。
皇帝看向苏清绾:“你媳妇是个好的。好好待她。”
“儿臣知道。”
“去吧。”皇帝挥手,似有些疲惫。
苏清绾推着萧绝退出养心殿。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复杂的目光。
“皇上跟你说了什么?”苏清绾低声问。
萧绝看着宫道两旁高耸的红墙,声音低沉:“他问我,想不想重回朝堂。”
苏清绾脚步一顿。
“我说,儿臣残废之身,不堪大用,只愿安心养病,了此残生。”
“他信了?”
“信不信,由他。”萧绝闭上眼,“只是今之后,有些人,该睡不着了。”
苏清绾明白他的意思。萧绝今在皇帝面前显露的棋力、心智,乃至“好转”的病情,都足以让某些人忌惮。
“怕吗?”萧绝忽然问。
苏清绾笑了:“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有王爷在,我怕什么?”
萧绝睁开眼,看着身侧女子从容的侧脸,心中那点阴郁,忽然散了。
是啊,怕什么。
他萧绝,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
而如今,他身边还多了个她。
回府的马车上,萧绝忽然道:“林贵妃与你说了什么?”
苏清绾将坤宁宫和遇见林贵妃的事说了,包括那若有似无的香气。
萧绝眼神骤冷:“是她。”
“王爷确定?”
“当年我中毒前,曾在她宫中饮过一杯茶。”萧绝声音冰寒,“那时只觉茶香特殊,未曾多想。后来毒发,太医院查不出源头,那杯茶的事,便不了了之。”
苏清绾沉吟:“若真是她,那皇后的毒……”
“怕也脱不了系。”萧绝冷笑,“林贵妃出身将门,其父是镇国大将军,手握兵权。她入宫多年,圣宠不衰,却始终无子。皇后若薨,她便是继后最佳人选。”
苏清绾懂了。宫闱争斗,从来不只是女人的战争,更是前朝势力的博弈。
“王爷打算如何?”
“等。”萧绝看向窗外飞掠的街景,“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苏清绾点头。的确,现在敌暗我明,不宜妄动。
“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件事,需王爷帮忙。”
“说。”
“回春堂那边,永昌伯府怕不会善罢甘休。”苏清绾道,“我需要一个靠山,一个明面上的、让人忌惮的靠山。”
萧绝看向她:“你想借靖王府的势?”
“是。”苏清绾坦然,“我是靖王妃,我的医馆,自然也算靖王府的产业。有人捣乱,王爷管不管?”
萧绝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笑了。
“管。”他道,“本王的王妃,岂是旁人能欺负的?”
苏清绾也笑了:“那便多谢王爷了。”
马车驶入靖王府。刚下车,墨影便匆匆来报。
“王爷,王妃,出事了。”
第四节 王府刺,锋芒初露
“何事?”萧绝问。
墨影低声道:“半个时辰前,有刺客潜入清晖院,意图对王妃不利。被我们的人擒下,但……服毒自尽了。”
苏清绾挑眉。冲她来的?
“尸体在何处?”
“在后院柴房。”
苏清绾看向萧绝:“我去看看。”
萧绝点头,墨影推着他,一同前往柴房。
柴房里,一具黑衣尸体躺在地上,面色青黑,七窍流血,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苏清绾蹲下身检查,翻看尸体手掌、衣物,又掰开嘴看了看。
“死士,训练有素。”她得出结论,“指甲缝里有药粉残余,应是常用某种药物浸泡,增强指力。虎口、掌心有厚茧,惯用刀剑。牙齿后槽,标准的死士配置。”
她顿了顿,从尸体腰间摸出一块令牌。玄铁所铸,花纹古朴,上刻一个“影”字。
“影卫?”墨影脸色一变。
萧绝眼神骤冷:“宫里的人。”
苏清绾看向他。
“影卫是父皇手中的暗卫,专司监察、暗。”萧绝声音冰寒,“令牌是真的。但,未必是父皇的意思。”
“有人栽赃?”苏清绾问。
“或是警告。”萧绝看着那块令牌,“告诉我,我还在他掌控之中。也告诉你,靖王府,不安全。”
苏清绾笑了,将令牌扔回尸体上:“那王爷觉得,我该害怕吗?”
萧绝看着她:“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苏清绾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怕,他们就不来了?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想想,怎么让他们不敢来。”
她走到萧绝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王爷,你的毒,我能解。你的腿,我能治。但前提是,你得活着,我也得活着。所以,从今天起,咱们得了。”
“如何?”
“我全力为你医治,你保我平安。”苏清绾道,“王府内外,你的人清理净。回春堂那边,你派人护着。必要时,借我靖王府的势。作为交换,我不仅治好你,还能帮你……清理一些障碍。”
萧绝眼神深邃:“你能做到?”
苏清绾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王爷别忘了,我是大夫。大夫能救人,也能……人于无形。”
萧绝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忽然觉得,自己这位王妃,恐怕藏着不少秘密。
“好。”他缓缓点头,“一言为定。”
“愉快。”苏清绾伸出手。
萧绝看着那只纤细却有力的手,顿了顿,伸手与她相握。
她的手很暖,他的很凉。但交握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纽带,将两人牢牢系在一起。
“墨影。”萧绝收回手,吩咐道,“清理府中所有眼线,一个不留。加强守卫,王妃出入,加派人手保护。回春堂那边,派几个好手暗中盯着。”
“是。”
“另外,”萧绝看向苏清绾,“皇后那边,你开的方子……”
“方子没问题,能缓解症状,但解不了毒。”苏清绾道,“不过,若王爷需要,我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偶然’发现皇后中毒之事。”
萧绝深深看她一眼:“你果然心思玲珑。”
“彼此彼此。”苏清绾微笑,“那么,现在能回去继续治疗了吗?王爷今走了几步,晚上需用药浴疏通经络,否则明腿会肿痛。”
萧绝:“……”
这女人,话题转得真快。
但他还是点头:“听你的。”
苏清绾推着轮椅,往清晖院走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竟有几分和谐。
墨影跟在后面,看着两人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或许,王爷真的等来了转机。
而这个转机,就是这位看似柔弱、实则锋芒内敛的王妃。
是夜,苏清绾为萧绝准备了药浴。
浴桶里热气蒸腾,药香浓郁。萧绝只着中衣坐入桶中,滚烫的药液浸过口,带来般的痛感,但很快,一股暖流自四肢百骸升起,通体舒泰。
苏清绾在一旁调配外敷的药膏,神态专注。
“今在宫里,你为何不说皇后中毒?”萧绝忽然问。
苏清绾头也不抬:“说了又如何?打草惊蛇,让下毒的人藏得更深?还是让皇上猜疑,我为何能看出太医都看不出的毒?”
她将调好的药膏抹在布带上:“现在不说,是因为时候未到。等王爷能站起来了,等我们在朝中有了依仗,等……下毒的人自己露出马脚,那时再说,才能一击必中。”
萧绝看着她娴熟的动作,忽然道:“你似乎很懂这些。”
苏清绾手一顿,随即笑道:“在乡下十年,看惯了人情冷暖,勾心斗角。没点心思,活不到今天。”
她说得轻松,萧绝却听出了其中的艰辛。
一个五岁就被抛弃的孩子,在穷乡僻壤挣扎求生,该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欺辱?
“以后不会了。”他低声道。
苏清绾抬眼。
萧绝看着她,一字一句:“有本王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苏清绾愣了愣,随即笑了,眉眼弯弯:“那就多谢王爷庇护了。”
她将药膏布带缠在他腿上,动作轻柔:“不过王爷,与其说这些,不如好好配合治疗。你好了,才是对我最大的庇护。”
萧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烛光下,她睫毛纤长,鼻梁秀挺,唇色嫣红。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苏清绾动作一滞,抬眼看他。
萧绝收回手,神色有些不自然:“有……有药渍。”
苏清绾摸了摸脸,果然有一点药膏。她不在意地擦掉,继续包扎。
“好了,泡够两刻钟就出来。记得把桌上的药喝了。”她交代完,转身收拾东西。
萧绝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残留着那细腻温热的触感,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这女人,真是……
“对了,”苏清绾走到门口,回头,“明我要去回春堂,会晚些回来。王爷记得按时吃药,不许偷懒。”
“嗯。”萧绝应下。
门轻轻关上。
萧绝靠在浴桶边缘,看着氤氲的热气,缓缓闭上眼。
苏清绾……
这个名字,从今往后,怕是要刻在他生命里了。
而此时,皇宫深处,林贵妃宫中。
“废物!”一只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林贵妃脸色铁青,全无白里的娇媚:“一个乡下丫头都解决不了,本宫养你们何用!”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冷汗淋漓:“娘娘恕罪!靖王府守卫森严,我们的人刚潜入就被发现……而且,靖王似乎早有防备。”
“早有防备?”林贵妃冷笑,“一个残废,能有什么防备?定是那贱人搞的鬼!”
她来回踱步,眼中机毕露:“苏清绾……本以为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是个硬茬子。不能留了。”
“娘娘,那接下来……”
“让那边加快动作。”林贵妃停下脚步,声音阴冷,“绝不能让萧绝站起来。还有,镇北侯府那边,也该动动了。”
“是。”
黑衣人退下后,林贵妃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夜色,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苏清绾,萧绝……
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