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 5 章
海城的天气比老家要湿得多。
瑞金医院的层流病房在十六楼,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大片灰色的海。
我住进来的第二天,就开始了最高强度的清髓化疗。
药物像火一样烧过我的每一寸血管。
头发已经掉光了,每天吐得胆汁都不剩,连喝一口水都像是在吞玻璃渣。
但我没有哭过一次。
裴牧川趁着周末来海城开会,顺道来看我。
他站在玻璃窗外,用对讲机跟我说话。
"你爸妈去老家医院闹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播报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
"说我拐带病人,差点要把医务科的桌子掀了。"
我躺在无菌床上,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怎么发现的?"
"你转走第三天,的迎新晚会结束了。他们估计是想起来还有个大女儿在住院,跑去病房一看,人空了。"
裴牧川冷笑了一声。
"你那个妈,当时就在护士站发飙,说我们医院不负责任,放任重症病人私自离院。"
"护士长把你自己签的免责声明拍在她脸上,她才闭嘴。"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
我妈肯定觉得我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在她的认知里,我一个离了他们连医药费都付不起的废人,能跑到哪里去。
她大概以为我躲在哪个廉价旅馆里,等着他们去接。
"岑晚那边怎么样?"我轻声问。
"你那个闺蜜,战斗力可以。"
裴牧川的嘴角难得勾起一点弧度。
"你爸妈找不到你,去你公司堵岑晚。"
"岑晚当着他们全公司人的面,把一份账单砸在了你爸脸上。"
我微微睁开眼。
那是我来海城前,熬夜整理出来的东西。
里面记录了从安知卉初中开始,这家里每一笔大额支出的流向。
安知卉的私立高中学费,一年二十万。
安知卉的钢琴大师课,一节两千。
安知卉十八岁的成人礼,一条卡地亚项链,十万。
而我呢?
我大学四年的学费是助学贷款。
我确诊白血病以来的四十万医药费,全是我自己工作三年的积蓄。
甚至连家里现在住的这套大平层,首付里都有我工作第一年上交的二十万奖金。
"你爸当时看了一眼那账单,脸都绿了。"
"你妈还想辩解,说那是家庭资源合理调配。"
裴牧川顿了顿。
"岑晚指着她的鼻子骂:'调配你大爷!你们是在养蛊还是在养女儿?榨大号练小号,现在大号要报废了,你们连个收尸的钱都不肯出!'"
我听着,居然觉得有些痛快。
"他们信了吗?"
"没信。"裴牧川摇头。
"高知分子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们承认自己是。"
"他们觉得你是在恶意记账,是在挑拨离间。"
"你爸在走廊上放话,说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求他们。"
一辈子。
多好的词。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
"安妙然,明天进仓抽骨髓。"
裴牧川的声音变得凝重。
"那个志愿者已经准备好了。"
"这道关,你得自己闯。"
"死不了。"我看着玻璃窗外的他。
"我还没活够呢。"
第二天。
粗长的穿刺针扎进我的髂骨。
骨髓被一点点抽空,换上全新的、来自陌生人的造血细胞。
排异反应来得比预想中更猛烈。
我的皮肤开始大面积脱落,肠道出血,高烧四十度退不下来。
在ICU里熬了整整半个月。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听着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半空中。
但我没有死。
第二十一天,我的白细胞开始艰难地往上涨。
护士长推开门,对我比了个大拇指。
"小姑娘,你挺过来了。"
我扯起嘴角,想笑,却拉扯到了嘴唇上的裂口,渗出血来。
晚上,护工祝阿姨帮我擦身的时候,我的备用手机亮了。
那是我唯一保留的一个旧微信号。
只有岑晚和少数几个大学同学知道。
屏幕上跳出一条语音请求。
来自安知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