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虽说是办公区隔出来的，但周静雯的办公室位置极好，采光通透。
推门进去时，陈斌发现周静雯并没有坐在电脑前批阅文档。
她正慵懒地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腿上，翘起了一个极其迷人的二郎腿。
由于办公桌下的空间是半开放的，陈斌能清晰地看到那双肉色丝袜包裹着的玉腿，
正随着某种节奏轻微地一颤一颤。
那双黑色的红底高跟鞋半挂在脚尖上，摇摇欲坠，透出一种平时在外面绝对见不到的妩媚与放松。
陈斌心里暗暗啧了一声，这女人，是一个天生的妩媚尤物。
但他面色保持如常，站定在办公桌前一米处。
“周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静雯没有立即接话。
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微微眯起，从上到下打量着陈斌。
实话说，陈斌长得不错。
不同于办公室里那些因为熬夜而满脸油光、神态萎靡的同事，
他身姿挺拔，简单的白衬衫穿出了几分净的少年感，但眉宇间又透着职业特有的那种专注。
当初面试时，周静雯在众多的简历中一眼相中他，
这种出众的相貌确实占了一两分权重，毕竟谁都喜欢和赏心悦目的人一起工作。
但更重要的是，陈斌的技术确实硬。
“最近，家里有事吗？”周静雯静静地开口了，声音竟然出奇地温和。
陈斌愣了片刻。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甚至已经想好了几套关于昨天没加班的检讨说辞。
按照以往的剧本，如果谁敢公然叫板周静雯的加班令，
那下场绝对是被骂得怀疑人生，要么卷铺盖走人，要么加班到吐血。
虽然公司会给加班费，但在周静雯的高压下，那是妥妥的拿命换钱。
“周总……没，没有。”陈斌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防备。
“昨天我是真有急事，实在不能加班，所以……”
周静雯闻言，不仅没发火，反而轻笑了一声。
“陈斌，你别这么紧张。”她放下了翘着的长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
“当初把你招进来，就说过，你是我的得力助手。”
“公司最近那几个大都压在你身上，我知道你压力大，任务重，情绪难免有波动。”
她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歉意，“所以，昨天我语气重了一些，你也别往心里去。”
陈斌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周总您客气了，我也知道您是为了公司鞠躬尽瘁，想让尽快上线，我能理解。”
漂亮话谁都会说，陈斌在职场混了这几年，场面上的太极推手还是懂的。
但他在心里却忍不住呵呵了几句。
周静雯嘴上说着他是定海神针，可实际作起来，那真是一点没把他当人看。
远的不说，就说隔壁组的周浩天。
那哥们儿每天在公司除了刷短视频就是下楼抽烟，闲得很。
每每陈斌这边累死累活把推进到了九成，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进入收尾阶段了，
周静雯就会以全盘统筹的名义，把剩下的活儿打包丢给周浩天。
这算什么？
这不就是果子熟透了，直接让人家伸手过来摘吗？
陈斌又不傻。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他还没往深处想，以为周静雯只是怕他太累，想找人帮他分担点琐碎的结尾工作。
可接连几次之后，他要是再看不出其中的猫腻，那他这二十多年书就算白读了。
后来公司聚餐，他从几个喝高的老员工嘴里套出了话。
合着周浩天是周静雯的堂弟，亲的那种。
更让他破防的是薪资。
周浩天面试，他还在一旁。
发现只会写点基础增删改初级程序员，稍微深一点就支支吾吾了，可最后没想到最后拿着一万五的月薪。
而他陈斌，每天解决着全组最棘手的，薪资到现在也不过才一万二。
要知道在临毕业那会儿，陈斌的起薪就已经破万了。
工作一年后，薪资顺理成章地涨到了一万三。
如果当时他稳扎稳打选择跳槽，现在拿个一万八甚至两万，本不在话下。
偏偏那时候他看准了一个机会，脑子一热离职去创了业。
结果努力一把，倒是资产负债了。
创业失败后，背着几十万的债重新回职场，中间隔了几年的空窗期。
周静雯就是在那时候，趁着他急需用钱的档口，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
用一万二的价格就把他给抄底了。
如今公司有三个组。
第一个组是陈斌在带，那是实打实的突击队，什么难啃的骨头都往他这儿扔；
第二个组就是周浩天那边。
第三个组则是由老员工王德发负责，那是一位拿着两三万高薪老油条。
周静雯平时对着王德发那可是笑脸相迎客客气气。
转头看向陈斌时，却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那副呼来喝去的模样，
活脱脱像是地主在使唤长工。
一想到这些，陈斌就觉得心里的情绪快要炸开了。
他喜欢编程，喜欢那种逻辑自洽的成就感，
但不喜欢被平白无故地压榨，更不喜欢自己的汗水成了别人堂弟的垫脚石。
既然周静雯今天想玩温情，玩pua，陈斌觉得，不如直接把话挑明。
“周总，”陈斌坐在那张昂贵的真皮椅子对面，目光不再躲闪，语气平稳却力量，
“我入职也有一年多了。我负责的难度和工作强度，您心里应该有个数。
我想问问，我这个薪资……是不是该往上涨涨了？”
周静雯显然没想到这个一向俊俏，只会埋头活的木头人，
竟然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谈钱。
她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拒绝道：
“陈斌，这事儿现在不行。公司有硬性规定，职级晋升和调薪得每隔一年才有资格申请。
而且，这还得挂钩你的年度绩效评估。”
陈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周总，如果我没记错，员工手册第十二条写的是：
入职满半年，表现优异者，经部门主管推荐可申请一次特别调薪。”
见陈斌竟然把手册背得这么熟，周静雯的面色僵了僵。
她看着陈斌那张冷峻的脸，意识到今天的陈斌有些不对劲。
她心知不能得太紧。
这一年多，陈斌几乎承包了开发组一小半的，不仅让她省了不少心，
也帮她那个不成器的堂弟挡了不少。
要是陈斌这时候撂挑子不，她还真的一时间找不到能平替的人手。
“陈斌啊，你看你，还是太年轻，性子急。”
周静雯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面孔，开始熟练地和面、揉面、画大饼。
“你不要着急嘛。等这半年过去，年度总结的时候，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申请。
而且你要往长远看，这几个一旦做好了，年终奖和奖金那是只高不低。
算下来，你的实际到手工资肯定比那一两千块的涨幅要可观得多。”
陈斌默默地听着，内心毫无波动。
这饼画得真圆，真大，可惜他早就吃腻了。
奖金这东西，就像是挂在狗嘴前面的肉，看得见，摸不着。
到时候周静雯只要找个借口，就能把这笔钱扣个精光。
整场交谈在陈斌看来，纯粹是浪费口舌。
接下来，周静雯又开始絮絮叨叨那些所谓的职场废话。
“你要把眼光放远一点，不要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公司现在正是上升期，我把你当接班人培养的……”
“男人嘛，格局要大。要把公司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去，这样你才能进步……”
一连串标准化的职场PUA话术，听得陈斌耳朵都快长茧了。
他也索性和她装到底了，也就跟个复读机似的，不管周静雯说什么，他都点头应付：
“是，周总说得对”
“好的，我会努力的”
“一定为公司鞠躬尽瘁”。
这种敷衍的态度，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
周静雯见陈斌始终是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死气沉沉样，也觉得有些自讨没趣。
她挑了挑眉，纤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不再多费唇舌。
“行了，你先下去吧。把最近那个的接口文档再细化一下。”
陈斌点了点头，连个客套的笑容都没留，起身转身便离开了办公室。
……
陈斌坐回工位。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密密麻麻的代码。
曾几何时，他确实是热爱这份工作的。
那种从无到有构建出一个逻辑世界的成就感，曾让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自愿点灯熬油。
但现在的编程，对他而言更像是在流水线上拧螺丝。
他渴望新的领域，渴望那些能让他灵魂颤栗的挑战，
而不是在这种复一的熟练工种里消磨意志。
尤其是想到这大半年的心血，那个已经完成九成的核心模块，最后负责人竟然要写上周浩天那个水货的名字。
这种感觉，就像是亲手养大的女儿，临出门前被人换了族谱。
“真蛋。”
陈斌低声咒骂了一句。
一旁的徐丹正偷偷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见陈斌这副像是要随时掀桌子的脸色，
也是吓到了，糖纸剥了一半愣是没敢往嘴里送。
她缩了缩脖子，也没敢再像早上那样没心没肺地开玩笑，
赶紧把头埋进显示器后面，噼里啪啦地敲起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文档。
……
时针慢吞吞地爬向十二点。
“陈哥，吃饭去不？楼下新开了家隆江猪脚饭，据说那老卤汁是一绝。”
徐丹拍了拍陈斌的肩膀，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陈斌深吸一口气，强行按压下心头那股邪火，点了点头：
“走吧，吃肉补补，不然真怕哪天猝死在工位上。”
正午，热浪混着柏油马路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饭馆里挤满了挂着工牌的男女，廉价的吊扇在头顶嘎吱作响。
徐丹一边往嘴里塞着软糯的猪脚，一边神秘兮兮地凑近陈斌，压低声音说道：
“陈哥，你听说了没？总公司那边好像空降了一个女总裁，今天刚办完交接。”
陈斌咬了一口卤蛋，兴致缺缺：“女总裁？还是男总裁？
跟我有一毛钱关系吗？只要不耽误我领那点窝囊费就行。”
“哎呀，这回不一样！”徐丹兴奋得眼睛放光，从兜里摸出手机，
调出一张公司新出的简介截图，“我在内网偷偷扫了一眼。
这位新老总姓张，张一曼。你瞧瞧这照片，虽然只是个侧脸，
但这气质……啧啧，简直是美到冒泡了！”
陈斌斜眼扫了一下，屏幕上的人影影绰绰，只能看出一个高挑清冷的轮廓。
“这种总裁办出来的照片，都P成什么样了？”陈斌不以为意地继续扒饭。
“真不是！内网里都传疯了，说这张总比咱们周主管起码要美上三分，
而且那是那种真正的豪门大小姐气质，冷冰冰的，像朵高山雪莲。”
徐丹在一旁絮絮叨叨，从新总裁的学历讲到她的穿搭品味，活像个追星的小迷妹。
陈斌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心思却早就飞到了昨晚和许倩在一起的浴室里面。
……
下午五点左右。
办公区里的冷气依旧开得很足，但人心却开始浮躁。
就在陈斌打算收尾一段逻辑时，兜里的手机轻震。是王茹。
茹茹：【老公，别加班了。晚上到点照样回来。】
茹茹：【你那个破公司就先待两个月过渡下，没准过两天就要离职了。
你现在的主业可不是当牛马。】
茹茹：【记得有空就看看我发给你那几本书。】
陈斌看着屏幕，简单的回了一个好。
快到下班点时，原本安静的企业微信群突然“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周静雯：【@所有人，刚才接到总公司通知，进度要再压一压。
大家今天辛苦一下，全员加一两个小时班，争取把接口联调跑通，早完成上线！[加油]】
下面迅速刷出了一排整齐划一的回复：
【收到！[努力]】
【收到】
【收到】
……
陈斌冷眼看着弹出框，没点进去。
这软件也是恶心，已读后，还显示人名。
他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哎，陈哥……”
徐丹刚发完那句违心的“收到”，抬头就见陈斌已经走到了办公区边缘，
一脸懵地小声喊道，“你今天又有事？群里消息不回一下吗？周主管还在里面看着呢。”
陈斌回头，冲她嘿嘿一笑，指了指裤：“尿急，我先上个厕所喽。”
在厕所的隔间里，陈斌点了一支烟。
狭窄的空间里，烟雾缭绕，看着手机。
刚刚六点整！
陈斌推门出来，没回工位，而是绕过周静雯那间紧闭的办公室，直接走向了公司大门口的打卡机。
“滴——下班卡，打卡成功。”
出了大楼，陈斌不由得张开双手。
啊，下班的空气真新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