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车子滑出巷口的时候,林婉清的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四道白印。
她没有看沈钰。
但她用余光扫见了沈钰搁在方向盘上的手。
十指扣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这个样子她见过。
当年沈钰追姜若水的那段子,他就是这副模样。
回到家里两只眼睛放着空,叫他名字要叫两遍才回过神来。
那时候她还是林家的小姐,站在旁边看着沈钰为另一个女人魂不守舍,心里那刺一扎就是好几年。
后来姜若水被赶走了。
林婉清以为那刺拔掉了。
但今天,沈钰站在车门口发了两秒钟的愣,手指在车门把手上抖了一下。
那刺又冒出来了。
车子驶上了大路,引擎的声音低沉地嗡着。
林婉清的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上,什么都没有看。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楼上那个白色的影子。
窗户边上,白衬衫,头发挽着,背挺得直直的。
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五官,但那个轮廓已经够了。
当年姜若水还在沈家的时候,林婉清见过她。
那时候的姜若水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头发遮着半张脸,整个人灰扑扑的。
林婉清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没必要多看。
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前妻,不值得她花精力。
但今天看见的那个站在窗边的人,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姜若水。
那个人站在光里面,肩膀的线条、脖颈的弧度,净得过分。
“停车。”
林婉清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
沈钰的脚踩在刹车上,车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
“掉头。”
沈钰转过头看她。
林婉清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他。
“我要见她。”
沈钰的眉头皱了起来。
“婉清,没有必要。”
“我说掉头回去。”
林婉清的声音不高,但那个语气沈钰听得出来。
他认识林婉清十年了,知道她拿定了主意的时候谁都劝不动。
沈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他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路口掉了个头,重新驶回了那条巷子。
引擎声在巷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些。
云层很厚,光线灰蒙蒙的,把那栋出租楼照得越发破旧。
林婉清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的一声。
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薄呢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
指甲修得净净的,涂着一层很浅的裸色。
她站在这条巷子里,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斑驳的墙面,堆在角落的旧纸箱,晾衣绳上挂着的花床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挽住了沈钰的胳膊。
沈钰的小臂僵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梯很窄,林婉清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从一楼一路敲到二楼。
出租屋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
沈钰伸手推开了门。
妲姒还站在窗边。
手里端着那个塑料杯子,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刚被浇过水,泥土表面洇着一圈深色的湿痕。
听到门响,她转过了头。
先看了一眼沈钰。
然后她的目光往旁边移了一寸,落在了林婉清身上。
只是一眼。
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很快。
快到林婉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妲姒就收回了目光。
那种目光不是打量,不是敌视,更不是嫉妒。
是“看了,知道了,不在意”。
林婉清的心口堵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正面看见了姜若水的脸。
白。
是那种病了很久之后褪去了所有血色的白。
嘴唇是淡的,颧骨因为太瘦显得很高,下颌的线条收得净。
头发用一铅笔松松地挽着,有几缕滑出来垂在肩膀上。
白衬衫的领口那颗布包扣卡在锁骨的位置,锁骨的形状清清楚楚。
林婉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本以为九年的病痛会把这个女人磨得不成样子。
但眼前这张脸告诉她,有些底子是磨不掉的。
疾病刮走了脂肪,刮走了血色,刮走了所有多余的东西。
留下来的全是骨架和线条。
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林婉清保养了十年的脸,在这张不施粉黛的病容面前,忽然变得没有意义了。
她的指甲陷进了沈钰的小臂,沈钰闷哼了一声,她没有松手。
“沈太太。”
妲姒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之间有一个短暂的停顿,是肺里那团火不允许她一口气说完一句话。
但就是这三个字。
“沈太太。”
林婉清的心口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这个称呼当年是属于姜若水的。
姜若水在沈家做了八年儿媳妇,八年的“沈太太”。
现在她站在这间出租屋里,穿着那件十九块钱的白衬衫,把这个称呼客客气气地还了回来。
还给了林婉清。
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沈钰站在旁边,目光在妲姒和林婉清之间来回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妲姒把杯子放回了窗台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两个。
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张脸照得近乎透明。
白衬衫,白皮肤,连睫毛在颧骨上落下的阴影都是淡的。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不是热烈的、张扬的亮,是一种很沉的、很静的光。
林婉清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她松开了沈钰的胳膊,往前走了半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的一声,在屋子里响得很清楚。
“你就是一直住在这种地方?”
林婉清先开了口,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
“嗯。”妲姒的回答很短。
“九年了?”
“九年了。”
林婉清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剥落的墙皮,裂缝的水泥地,桌上那几瓶药,关不严的窗户。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条件确实差了些。”
她的声音很轻,下巴微微扬着。
妲姒没有接这句话。
她站在窗边,手搁在窗台的边沿上,指尖搭在那盆茉莉花的花盆边上。
没有讨好,没有示弱,没有局促不安。
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种“什么都没有”比任何表情都让林婉清难受。
她看了一眼沈钰。
沈钰的目光落在妲姒身上,又移开了,又落回去了。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在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
林婉清看见了。
她的牙关咬紧了一下。
“姜若水,你今天的气色比我想象中好一些。”林婉清扯了扯嘴角,声调往上抬了抬。“是最近吃了什么好的?”
妲姒看了她一眼。
“利福平。异烟肼。吡嗪酰胺。”
三个药名,一个一个地说出来,声音轻得很。
林婉清的脸僵了一下。
沈钰的拳头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
妲姒没有继续说话。
她低头咳了一声,手背挡住嘴,咳完了放下来,嘴角隐约有一丝不正常的红。
林婉清盯着那一丝红色,心口忽然涌上来一股她自己都意料不到的感觉。
这次好像真的是嫉妒。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嫉妒。
一个快死的人,穿着十几块钱的衬衫,住在这种地方,脸色白得没有一点活人的气色。
凭什么还能好看成这样?
凭什么沈钰看她的眼神是那种样子?
当年沈钰追姜若水的时候,林婉清亲眼看着那个男人失魂落魄,一颗心全挂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后来姜若水被赶走了,沈钰慢慢收了心,跟她结了婚,过了子。
她以为那一页翻过去了。
但今天沈钰站在这间出租屋里的样子,那种六神无主的眼神又回来了。
比当年更甚。
因为当年的姜若水是年轻的、健康的。
但现在的姜若水是病的、瘦的、快要死的。
一个快死的女人,不应该还有这种力量。
林婉清的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一排新的印子。
妲姒把咳嗽压了下去,抬起头,目光从林婉清脸上扫了一遍。
那一眼很淡。
淡到林婉清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个跟着沈钰来的、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人。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比被敌视还要难受。
林婉清从小到大被人捧着长大。
进了沈家做儿媳妇,上得了厅堂,压得住场面,周围的人没有不夸她的。
但此刻站在这间出租屋里,站在姜若水面前,她找不到优越感了。
她穿着几千块的外套,脚上踩着定制的高跟鞋,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头发在最贵的发型师手里盘了两个钟头。
而姜若水穿着一件十九块钱的白衬衫,头发用一铅笔随便挽了个髻。
但谁站在谁面前更好看,林婉清心里清楚。
系统面板在妲姒眼前亮了一下。
【叮。祸水值+40。触发条件:嫉妒x2。来源:林婉清。当前累计:198/100。】
妲姒把数字扫了一眼,没有多看。
林婉清的牙关咬了又咬,终于没有忍住。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声脆响,下巴扬起来,目光直直地对上了妲姒的眼睛。
“姜若水,你就算把自己打扮得再好看,也改变不了你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妇的事实。”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婉清的声音是硬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钰的脸色变了。
妲姒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眼睛里面有一层光慢慢地亮了起来。
那个笑容没有攻击性,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不屑。
但林婉清退了一步。
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身子晃了一晃,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沈钰的袖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
但那个笑容让她心里发寒。
因为一个被赶出家门九年、病入膏肓、住在出租屋里的女人,不应该笑成这个样子。
那种笑,是手里有牌的人才会有的。
妲姒的嘴角还弯着,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到几乎听不见。
“弃妇?”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从林婉清脸上慢慢地移到沈钰脸上,又移回来。
“沈太太,你确定你那个位置,坐得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