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梁廷琰大步走出来就往门口走去。
还好许筝眼尖瞥见了他的身影,否则就一个人蹲着数蚂蚁数到明天了。
她跑着追上去。
“世子!世子!你等等我呀!”
梁廷琰突然停下脚步。
许筝“咚”的一声撞在了他脊背上。
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心里暗叹这梁廷琰的背怎么跟铁一样硬,嘴上却讨好地关心他,“世子,没撞疼你吧?”
梁廷琰没理他。
许筝察觉到他好像又不高兴了,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绕到他身侧看他的表情,“世子和安大小姐的事情讨论得如何?”
梁廷琰看向他,没来由一股躁意攀上心头。
这个许征定是和安姝玉一伙的吧?
给他下那等腌臜的药物,害他平白失了身,还不知失给了谁。
这人却还在他眼皮底下嬉皮笑脸。
梁廷琰伸手猛地推开他。
“滚开!”
他脸色沉冷得厉害,“后别在本世子面前碍眼!”
许筝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才站稳身形。
梁廷琰绕过她径直走了。
许筝看向他走路带风的背影,觉得莫名其妙。
他什么意思?
在别人那里受了气撒她身上做什么?
真是热脸贴冷屁股!
许筝抬手在自己大腿狠狠拧了一把,看到前面那人踉跄了一把才收回手。
哼,敢惹我生气,疼死你!
又在自己腰上掐了一把,疼死梁廷琰!
可是心口堵得慌是为什么?
刚才梁廷琰对她也太凶了。
许筝忿忿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头,踹得老远。
再也不想理他!
*
国公府,栖芳院。
“什么?!”
“世子要退了与你的婚约?”
国公夫人谢氏一听便坐不住了,在屋内踱了好几个圈。
谢氏的眉头紧皱起来,保养得极好的容颜看起来就像二十多的女子一般。
肌肤依旧紧致细嫩,身穿暗红色的福纹百褶锦绣罗裙,手腕上一只碧绿色的镯子,一看便是上等圈层的贵妇人。
“你这是做了什么事惹恼了世子?”
安姝玉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方才痛哭过一番,“娘,我能做什么事惹恼世子?”
“我怎知他突然就要退了婚约?”
“娘,你可要为女儿做主啊!你知道女儿从小就喜欢翊王世子,女儿除了世子谁也不嫁,娘!”
“好好好,你先别哭,我想想办法。”
谢氏在女儿身边坐下,用帕子拭了拭她眼角的泪。
她可就这么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要说配那东宫太子也是配得上的,这翊王世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退婚?
“姝儿先别担心,这事他一方说了不算。”
婚事好歹是当初老太爷和先帝定下的。
就算翊王是先帝的亲儿子,要退这婚事也先得掂量几分。
“方才世子来府上了,你先与娘说说,他是如何说的?”
安姝玉眼神有些闪躲。
对于给世子下药这事,她是有些心虚的。
虽不知道为什么世子知道是她下的药,但她笃定自己的人做事没有破绽。
只要他没有证据,她才不会承认这事。
谁能相信素有京城一大才女之称的安大小姐能做出这种事?就算世子透露出去,这事也没人信的。
况且她知晓世子的品性。
虽看起来不近人情,实则心软,是不会做这等把人往死路上的事。
“娘......我是听说......”
安姝玉的声音有点低,凑在谢氏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谢氏听后眉头皱得更紧。
她是大宅院出来的,这种给男子下药的事她听过不少,因而听后也没多大震惊。
只是有点感慨自己的女儿吃亏。
自己的男人被别人捷足先登地用了,到底心里是不好受。
不过现在的京城里头,又有几个贵公子是洁身自好的?
男人都一个样,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强求不了太多。
谢氏捏了捏女儿的掌心,“按照娘的猜测,这应该是世子在外面有人了。”
“或者被府上哪个丫鬟勾了魂,才会一时鬼迷心窍想要退了你的婚事。”
“这媚药说不定也是王府上哪个丫鬟想要勾引世子才下的。”
安姝玉默默听着,脸上有些发烫。
“不如这样。”谢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娘进宫一趟,把这事在你姑母面前提一提。”
安姝玉的姑母是皇上身边的珍贵妃。
御赐“珍”字,可见圣宠眷浓。
“到时候枕边风一吹,赐婚的圣旨下来,他不娶也得娶。”
“翊王世子再怎么没有规矩,他还能抗旨不成?”
安姝玉心中一喜。
吸了吸鼻子扑进谢氏的怀里。
“女儿就知道还是娘最疼我了!”
“莫要再哭了,到时眼睛都肿了,世子见着你都要躲。”
“娘!你又打趣我!”
谢氏笑着抚了抚她的发,“先好好歇息吧,娘明再来看你。”
谢氏起身离开栖芳院。
回主母院的路上见着归雪院,突然想进去瞧一瞧她那个妹子近里过得怎么样?
便踏进了院子。
此时谢姨妈正在院子里绣花。
许筝搬走后,回来陪她说话的时间不多,因而她大部分的时间便是在一个人绣花喝茶中度过。
午后的阳光透过细碎的树影洒在她身上,柔和又安详。
余光瞥见走进来的人影,连忙起身行礼:
“夫人。”
谢氏抬抬手,“不用太客气,坐吧。”
谢姨妈去一旁搬了椅子来,“夫人也坐。”
谢氏也不客气,在她身边坐下。
“近来子过得如何?”
“蒙夫人照顾,吃穿用度都很好。”
谢氏点头,视线落在了她手中绣了一半的沙棘花的帕子,开口道,“你还是如从前一般爱弄这些针线活。”
谢姨妈唇角挂着淡笑,“嫡姐还记得这些。”
可能是这一句“嫡姐”打开了话匣子,谢氏看着她柔和的侧脸,突然感慨道:
“我们谢家虽不说高门大户、顶级勋贵,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名儒之后。”
谢姨妈垂着眼睑,静静听着。
“就算你是庶出,凭谢府的出身,也能在京城挑个不错的小官嫁了,或者是给高门做妾。”
“谁知你非要嫁给那个姓许的,嫁去西北那等偏远荒芜的地方,现在倒好,年纪轻轻做了寡妇。”
“寡妇”二字刺痛了她的心。
绣花针在手指扎了一下,带来一阵刺痛。
谢姨妈不动声色地把手指渗出来的血迹抹去。
“夫人说的是。”
谢氏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她都淡淡地应了,只觉无趣。
她这个庶妹向来如此,说什么也淡淡的,不会生气也不会动怒。
现在上了年纪,比做女儿时候更加平淡如水。
年轻的时候还想与她斗,事到如今,她处处不如她,倒也没什么劲儿与她多拌嘴。
喝了盏茶便离开了归雪院。
院子里绣花的人突然停了下来,有一滴泪滴落在洁白的帕子,晕开一小片水渍,她连忙抬手拭去。
她回想起亡夫,心中抑制不住地涌起酸涩。
一介草莽武夫,旁人都说谢家的女儿嫁给他是辱没,她却一次又一次地觉得幸运。
还好她遇见了他,与他热烈地相爱过,到现在也是不曾后悔的。
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
人生难得几时相爱过的时光?
回想起大漠原野彻夜纵马奔腾的酣畅,狂风在耳边呼啸,心爱之人迎着狂风热吻,如今想来也是热泪盈眶的。
只是上天不愿见缱绻的有情人。
在生下征儿的第二年,他便早早地离世。
留她一人望着大漠烟直,故人不归。
午后静谧的院子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