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没有倒下。
我若倒在宫门口,就真成了他们口中那个省事的人。
朱雀街很长。
从前我坐在车里走过无数次。
车帘一掀,百姓跪满两侧,喊郡主千岁。
那时我觉得这条街太短。
短到我还没看够灯市,马车就进了王府。
如今我赤脚走在雪里,才知道它长得没有尽头。
第一个认出我的,是卖糖人的老翁。
他手里的糖勺停在半空。
“郡……”
后一个字没出口,他立刻低下头。
我走过去。
他也没有叫住我。
第二个认出我的,是胭脂铺的掌柜娘子。
她从前每月把最好的胭脂送进王府。
我母妃还在时,常夸她手巧。
她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
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把门关上了。
第三个,是茶楼里的说书人。
他平最爱讲我父王的旧功。
说父王一刀斩敌首,说父王三不眠守雁门,说姜家铁骑是大梁脊骨。
今他看见我,立刻改了词。
“话说那逆臣旧党,脉深重,幸得新君圣明,才保我大梁安稳。”
茶客们哄笑。
有人探头看我。
“那是不是姜家那个?”
“可不是。”
“啧,听说她从前在宫里眼高于顶。”
“现在连鞋都没了。”
“活该。”
我继续往前走。
雪水混着血,在身后留下一串浅红的印子。
我不敢停。
一停,疼就会从脚底爬上来,把整个人撕开。
走到第二条街时,天色暗了。
一辆马车从我身边驶过。
帘子被风掀开。
我看见了我舅母。
她身边坐着表姐孟清梨。
从前我去孟家,舅母总拉着我的手,说阿稚便是她半个女儿。
我母妃过世那年,她抱着我哭,说有孟家一,便有我一归处。
马车停了。
我心口动了一下。
表姐掀帘看我,眼里闪过不忍。
“母亲,是阿稚。”
舅母脸色一变。
她立刻按下帘子。
“走。”
车夫迟疑。
“夫人,她像是伤着了。”
舅母声音压低。
可街上太静,我听得清楚。
“新帝刚下的旨,谁敢沾她?”
表姐急了。
“可她是阿稚啊。”
“她现在不是郡主,是罪臣之女!”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污雪,溅了我一身泥。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圣旨被我攥得变了形。
我没有哭。
眼泪在这种天气里太没用。
它落下来,也只会结冰。
第三条街更窄。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像刀刮过皮肉。
我走到一处破庙前,终于撑不住,扶着门框坐下。
脚底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血和泥粘在一起。
我撕下一片里衣,想把脚裹住。
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试了几次,都没能打上结。
就在这时,有人把一双旧布鞋放到我面前。
我抬头。
是个瘦小的女孩。
约莫十岁。
脸冻得通红,身上衣裳打满补丁。
她手里还端着半个硬馒头。
“姐姐,你穿吧。”
我看着那双鞋。
鞋面破了洞,鞋底也薄。
可它是我今夜收到的第一点善意。
我说:“你呢?”
女孩缩了缩脚。
她脚上只裹着草绳。
“我习惯了。”
她把鞋往我面前推。
“我娘说,人活着,脚不能坏。”
我慢慢拿起鞋。
一双破布鞋,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我的手却抖得厉害。
我问她:“你叫什么?”
“阿梨。”
我一顿。
这个名字与表姐小字相同。
一个在马车里放下帘子。
一个在破庙前脱下鞋。
我低下头,把鞋穿上。
布鞋太小,挤着伤口。
我却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往前走。
阿梨把馒头掰了一半给我。
“你别在这睡。”
她说。
“夜里会有人抢东西。”
我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
硬得硌手。
我问:“你家在哪?”
她指了指巷子深处。
“没有家,我跟娘摆摊。”
“卖什么?”
“馄饨。”
我抬起头。
远处巷口有一盏油灯。
灯下,一个妇人正弯腰收摊。
热气从木桶里升起来,很快被风吹散。
我扶着墙站起来。
阿梨跑过去喊人。
那妇人转头看我。
她没有问我从哪来,也没有问我犯了什么事。
她只看了看我的脚,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圣旨。
然后她说:“会洗碗吗?”
我点头。
她把一只木盆递给我。
“那就洗。”
我接过木盆。
冷水刺进手指。
比雪更疼。
可那一刻,我忽然笑了。
原来活下去这件事,不需要封号,也不需要锦衣。
只需要有人肯递给你一只碗。
我洗到后半夜。
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停在摊前。
为首的人展开一张画像。
“奉命搜查姜氏庶人。”
“有人说,她进了这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