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挎包里多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材料。
第一份:我近三年来所有课后答疑的记录表,每一次、每一个学生、每一道题目,时间精确到分钟。
上辈子这些东西散落在各处,有的在电脑里,有的夹在教案本里。昨晚我花了三个小时全部整理打印。
第二份:教育局关于课外辅导的全部文件汇编,附带法律依据和适用范围解读。
第三份:三年高三(7)班学生成绩追踪表。
图表清晰显示,接受过我课后答疑的学生,平均提分11.5分。
我把文件袋放进办公桌抽屉里,锁上。
坐下来批改昨天收的作文。
隔壁桌的老周趴在办公桌上打盹,他是体育老师,每天早上的状态基本上跟一条脱水的咸鱼差不多。
"梁牧,你昨晚没睡?"老周眯着眼瞄了我一下,"眼圈比我练了八百米的学生还黑。"
"备课。"
"你备课需要准备跟领导汇报一样厚的材料?"他斜眼看了一下我抽屉里的文件袋。
"多做准备没坏处。"
老周翻了个身,继续趴着。
"行吧,卷王。"
八点整,教务处刘主任在走廊上叫住了我。
"小梁,你来一下。"
来了。
我早知道这一步什么时候到。
上辈子,钟令仪在今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把举报信递到了教务处。刘主任接到信后,在早结束时叫我去谈话。
那次谈话我完全没有准备,被问得手足无措。刘主任虽然没当场处分我,但在年终考核里给我记了一笔,直接影响了我的职称评审。
我跟着刘主任走进教务处。
他关上门,从桌上拿起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致教务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们班新来的班长递交了一封书面反映,说你利用晚自习时间进行违规辅导。"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表情不严厉也不轻松,是那种老教务系统部特有的模棱两可。
"你怎么看?"
我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拉开拉链。
"刘主任,这是我近三年的课后答疑记录、相关政策文件汇编,以及学生成绩追踪数据。您过目。"
刘主任愣了两秒。
他在教务处了十五年,见过各种各样被举报的教师——有哭的、有闹的、有骂学生多管闲事的、有打电话喊家长来"教育教育孩子"的。
唯独没见过被举报第二天,当事人就端着一袋子文件来跟你打官司的。
"……你提前准备的?"
"教学复盘的习惯。"
嘴上这么说。
心里补了一句:上辈子用命换来的习惯。
刘主任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
安静的教务处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走廊上学生跑的"一二一"。
五分钟后,他合上文件。
"小梁,你的教学行为没有违规。"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这个钟令仪的举报也不能说毫无道理。她引用的文件确实存在,只是她的理解有偏差——把个别答疑等同于有偿补课了。"
"所以我建议,刘主任您可以把我这份材料存档,同时安排一次年级组的学习会,统一一下老师和学生对这份政策的理解。"
刘主任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还给我出方案了?"
"省得下次再有误解。"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小梁啊,我在教务处了十五年,头一回被一个教龄不到五年的年轻教师上了一课。"
他把文件袋还给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行,你的材料我留底,学习会我来安排。钟令仪那边我也会找她谈一次,纠正她的理解偏差。"
"谢谢刘主任。"
"谢什么。"他背对着我摆了摆手,"你才是感谢你自己。规矩这东西,懂的人太少了。"
我拿着文件袋走出教务处。
走廊上的阳光落了一身。
回到办公室,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嘴里叼着一辣条——这人永远在吃东西。
"怎么样?挨批了?"
"没有。"
"没有?"他辣条差点掉了,"你不是被举报了吗?学校那个新来的班长给你写了小作文?"
"写了。但我准备了更长的小作文。"
"……多长?"
"三年份的。"
老周咽下辣条,用一种看稀有物种的眼神打量我。
"梁牧,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聪明药?你以前被学生问个刁钻问题都能脸红半天的人,昨晚怼钟令仪那段,隔壁班的老李都听说了,说你原地变身了。"
"人总要成长的。"
"那你这不叫成长,你这叫进化。基因突变那种。"
我没接话,翻开教案本。
贺丰年的上周作文还没批完,开头第一句就是:"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但老师说我现在只是一个有肉的人。"
我嘴角动了一下。
兜里的手机震了。
打开一看,是班级群。
钟令仪发了一条消息:"提醒各位同学,距离高考还有30天,请自觉遵守晚自习纪律,不要随意走动或私下交流,影响他人复习。"
底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贺丰年回了一个字:"收。"
紧接着周洋:"收。"
四十多个同学,一溜烟全是"收"。
但我知道另一个群里肯定不是这个画风。
果然,下一秒,年级组的教师群也震了。
老周举着手机怼到我面前:"你看,隔壁班班主任问我们学校是不是开始搞教师内审制度了,说他班上的学生听说了你被学生举报的事,吓得都不敢让老师讲错题了。"
我没理他。
但我心里记下了一件事。
钟令仪的第一次举报,被我接住了。
但她不会停。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看了一眼昨晚写的时间线。
5月19,家长会。
距今还有十三天。
她会在全体家长面前指控我给江铮走特殊加分通道,收受贿赂。
上辈子,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因为我本没想过有人会把"帮烈士子女填写合法加分材料"这件事歪曲成"行贿受贿"。
这一次,她可以继续举报。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放学后,我没有回宿舍。
骑着电动车去了一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我穿着校服外套,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有点诧异。
"你好,我是临江中学高三(7)班的班主任梁牧。我班上有一名学生叫江铮,他的父亲是2019年在救灾行动中牺牲的烈士江卫国。"
工作人员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
"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江铮同学符合高考烈士子女加分政策,我需要协助他家提交全套申请材料。想请咱们局出具烈士证明复印件,并在材料上做官方背书盖章。"
"好的,请稍等,我帮您查一下档案。"
二十分钟后,我拿到了加盖退役军人事务局公章的全套证明文件。
临走的时候,办公室的负责人追出来叫住我。
"梁老师,江卫国战友的情况我们一直有跟踪。这个孩子上学这些年,也没怎么来找过我们。你一个班主任能主动帮学生跑这一趟,很少见。"
我说:"这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权利,他一分都不该少拿。"
负责人看了我几秒。
"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如果哪个环节有人为难这个孩子,我们出面。"
我把名片收好。
骑电动车回学校的路上,五月的晚风迎面吹来,裤腿被灌得鼓鼓的。
手里多了一袋不可能被质疑的铁证。
钟令仪同学,你上辈子说我行贿受贿?
这辈子,我让你连质疑的缝都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