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患绝症后,老公在跑路的边缘反复横跳
《我身患绝症后,老公在跑路的边缘反复横跳》小说是网络作者西瓜的倾心力作,这本小说的主角是程树林夕。第1章 1我确诊尿毒症后,那个说爱我一辈子的老公跑了。所有人都劝我认命,连我自己都信了。直到我跳下江的那天,他带着一份文件冲进病房。我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看着他掏出的东西,突然笑了。阎王殿前,我拽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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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确诊尿毒症后,那个说爱我一辈子的老公跑了。
所有人都劝我认命,连我自己都信了。
直到我跳下江的那天,他带着一份文件冲进病房。
我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看着他掏出的东西,突然笑了。
阎王殿前,我拽着黑白无常求他们再等等。
让我看看这个“负心汉”,到底准备了怎样一份“大礼”
01
透析室外,我坐在椅子上排队。
我打量着队伍前后,都成双成对来的。
只有我,一个人。
“下一个,林夕。林夕在吗?”
“在呢。”
我挎着洗得发白的病历包走了进去。
不用护士开口,驾轻就熟地躺上了病床。
“你怎么又是一个人来的?你老公呢?”
护士小陈一边绑压脉带,一边皱起眉。
我每周见她三次,已经半年了。
她说话从来不客气,像这间屋子里所有东西一样。
直白、冰冷、不包装。
“说多少次了,要有人陪同,真出事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是啊,我老公呢?
我也想知道。
小陈摇了摇头,动作利落地进针。
她接上透析管路,调整流速,然后拉上了蓝色隔帘。
我开始了漫长无比的透析时间。
四个小时,不能动,不能睡得太沉。
只能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纹,或者听外面的声音。
帘子并不隔音。
我听见小陈在护士站那边,压低声音和另一个护士说话:
“你说这病人真心大,每回都自己来。看她病历是已婚,也没见过她老公来。”
我见过一次。”另一个声音说。
“半年前,她刚开始透析的时候,她老公陪她来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啊?那她老公不会跑了吧?”
听着帘子外的窃窃私语,我嘴角扯了一下。
想笑,没笑出来。
因为真让她们说中了。
我老公,程树,在我确诊尿毒症后的第二十八天。
消失了。
这只是种体面的说法。
剥开这些外壳,裸的现实就是:
他跑了,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
算了,他想走就走吧。
我闭上眼睛,咬着牙。
思维开始漫无目的地漂。
漂回很多年前。
我和程树高中相恋。
他和我见到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别人追我都是送巧克力,他送我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别人天天给我写情书,他天天给我写数学题解析。
就这么追了三年。
毕业那天,他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我,手心里全是汗:
“林夕,我能......继续给你讲题吗?”
大学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不同校区。
他每周坐两小时公交来看我。
背包里装着给我买的零食,还有他手抄的课堂笔记。
宿舍楼下,他总在关门前五分钟才肯走。
工作了,我们分隔两地,距离很远。
记得有次,我夜里突发高烧。
我迷迷糊糊给程树发了消息
天还没亮,他就提着大包小包来了。
进门后,他一把抱住我。
当我在他怀里的那个瞬间。
让我认定,这辈子就他了。
再后来,我们结婚了。
他每天都会为我摆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
今天想吃的东西,第二天就一定会出现在我面前。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白头到老。
可没想到,我才生个病,他就不见了。
我现在才知道,程树跟天底下的男人一个样。
程树刚走那两天,还会给我打电话。
后来渐渐的电话没有了,短信也不发了。
换我给他打电话、发信息,也从来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到最后甚至是本都打不通了。
程树整个人像人间蒸发了。
确定他真的跑了的那几天,我整以泪洗面。
哭了几天,我也不哭了。
不就是个男人嘛,没了他我还不活了?
没了男人照顾我,我还有婆婆照顾我。
她儿子人不行,可她的确是位好婆婆。
有时候我会想:
这么好人怎么会生出这样没担当的儿子?
突然一句话也没留,就走了。
程树,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你到底什么去了?
02
做完透析后,我回了家。
推开门,桌子上四菜一汤已经就位。
都是我爱吃的。
我站在门口,鼻尖猛地一酸。
记忆像开了闸的水,倒流回七年前第一次来这个家吃饭。
那时我和程树刚确定关系,紧张得手心出汗。
婆婆围着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肉。
二话不说先夹了一大块到我碗里。
“多吃点,瞧你瘦的。”她眼睛弯成月牙。
“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后来谈婚论嫁,她知道我是个孤儿,父母早逝后独自长大。
她抹着眼泪对我说:
“等你进了门,你就是我闺女。”
本来结婚前,我还害怕刁蛮恶婆婆为难媳妇的戏码天天上演。
可到我这成了霸道婆婆天天喂我吃好吃的,不吃都不行。
我生病后,可给婆婆心疼坏了。
看到我的病历当天,我还没躺病床上,她先躺上了。
醒来后还抱着我一个劲儿地哭。
我还没顾得上安慰自己,先安慰上她了。
她哭够了,一抹脸坐起来。
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狠劲:
“治!必须治!就是花光养老金、退休金,砸锅卖铁也要给你看好!”
我放下病历包,想先去厨房洗个手。
指尖刚碰到门把手,里面的说话声漏了出来。
“哎。你说,林夕的病什么时候是个头?”
是公公的声音,沙哑,疲惫。
“老头子,你这话什么意思,夕子的病我必须给她瞧好!”
“我知道!我知道!”公公打断她,声音软下来。
“我是心疼你。我的退休金就够维持个家用,你的钱全填进去都不够......”
“现在还得起早贪黑去做零活。上回帮人卸货闪了腰,疼了几天你忘了?”
我僵在门外。
最近婆婆总说去老姐妹家串门,公公说去公园下棋。
常常天擦黑才回来,回来时身上有灰,手指有细小的划痕。
我问起,他们就含糊带过。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透析针眼在手臂上隐隐作痛。
但那痛比起此刻心口的酸胀。
本不算什么。
厨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公公又开口,声音更低了:
“要是小树在就好了。你说,他到底去哪了?三个月,一点音讯都没有......”
“你别给我提他!”
婆婆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带着压抑的哽咽。
“他要是不回来给夕夕看病,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自怜。
是为他们,为那个不知去向的程树。
为这个被一场病拖得摇摇欲坠的家。
我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分钟。
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
我深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腔最深处。
然后,我后退几步,退到玄关处。
用最轻快、最平常的声音,朝着厨房方向大声喊:
“爸,妈。我回来啦!”
厨房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门开了。
婆婆探出头,脸上已经堆满了笑。
眼角的红痕被她迅速抹去。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汤都快凉了!”
“嗯!”
03
那天晚饭,我吃得格外努力。
“夕子今天胃口真好!”
她又夹了一块鱼腹肉到我碗里。
“多吃点,这个补蛋白。”
婆婆看到我今天胃口大开,特别开心。
不停地给我夹菜,让我多吃。
吃到后来,我实在面露难色。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我:
“回屋躺着去,碗筷不用管。”
我点了点头。
回到屋里,我躺在床上。
醒来,已经是半夜。
病魔又发威了,把我从睡梦中揪了出来。
全身疼的不行,
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啃噬。
胃也很难受。
我挣扎着起身,想去厕所吐掉那些不合时宜的食物。
刚踩到地板,眼前便天旋地转。
身体失去重心,重重跌在地板上。
闷响惊动了隔壁,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沉重。
我趴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想撑着床沿爬起来,手臂却软得抬不起半分。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出来,滴在手背上。
头也像要裂开了,每一神经都在尖叫。
我咬着牙,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就算是有仇人看到我这个样子,也该释怀了。
现在的我,就是一具会呼吸的残骸。
没有肾源,就得一辈子拴在透析机上。
直到把身边所有人都拖垮。
是这副躯壳先崩溃,还是这个家先被我拖碎?
第二天早上,我打了一层厚厚的粉底。
遮住乌青的眼圈,盖住惨白的嘴唇。
不然婆婆看到我的脸,肯定会冲上来捧着问我怎么了。
我可不想让她担心。
吃完早饭,就该去医院了。
出门前婆婆支支吾吾地:
“夕子,今天还得你自己去医院了,你爸跟我都有点事要忙。”
“我知道。”我打断她,背起包。
“放心吧,熟门熟路了。”
其实,我也不想让他们老两口陪我去。
我做透析时龇牙咧嘴的样子太丑,怕吓到他们。
公交站台上,去医院的116路准时进站。
车门“嗤”地打开,几个老人慢腾腾地挪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门缓缓合拢。
然后转身,踏上了后面那辆开往江边的9路。
车厢空荡荡的。
我在最后一排坐下,掏出皮夹。
里面放着一张全家福,是我刚结婚拍的。
我穿着红裙子,靠着程树的肩膀,笑得很淡。
婆婆戴着对金耳环,笑得见牙不见眼。
公公搂着她,脸上是几十年如一的憨厚。
后来那对耳环不见了。
我问过一次,婆婆说收起来了,年纪大了戴不住。
直到有次我在她抽屉里发现一张当票。
程树也在照片里,手臂环着我的腰,笑得像个傻子。
这个王八蛋。
我“啪”地合上皮夹。
一路上畅通无阻,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江边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我准备好了,准备好去地府了。
我扶着栏杆,闭上眼睛。
我不想等着阎王点我再去了,我自己走。
做人要有主动性。
虽然我的信条是活在当下,但是我现在真不想活了。
对不起婆婆,我选择了最懦弱的一条路。
如果下辈子还能当人,我选择当你妈妈。
去死吧程树,我一会儿死了变鬼了先去找你。
我深呼吸,手抓住冰凉的栏杆,抬起一条腿。
突然,一股剧烈的眩晕袭来。
整个世界的色块突然开始融化、旋转、扭曲。
我听见血管破裂的声音。
很轻,很脆,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然后,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不容抗拒地包裹住我。
04
我以为自己死了。
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漂在天花板下。
白色的灯管离我很近,亮得刺眼。
我下意识想抬手去挡,却发现手臂像一阵雾。
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头上缠着绷带,脸很白,嘴唇发紫。
我怔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
那是我。
医生和护士围在床边。
他们说话声音很小,像隔着一层水。
“脑出血。”
“送来得太晚了。”
“成植物人了。”
得,我没死透。
也许是要去阎王那儿的人太多,
我的灵魂得在外边会儿排队。
哎,只是我这副身体又要给婆婆和公公添麻烦了。
这时,病房门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熟悉。
好像是......
门缓缓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落在病房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我看见了那张脸。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居然是我那个王八蛋老公程树!
我要死了他才回来!
我冲着他的脸上去就是一拳。
可我的手只是轻轻的穿过他的脸。
我才意识到,我现在就是个灵魂。
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不是我记忆里的程树。
他的皮肤苍白,颧骨突出。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原本沉稳的轮廓变得锋利。
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
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夕夕。”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在病床另一侧,冷冷地看着他。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你现在回来,是来看结果的吗?
程树走到了床边。
下一秒,他忽然伸出手。
颤抖着探向我的鼻息。
指尖停在那里,很久。
他双膝一软,几乎是砸在了地上。
“还活着......”
“你还活着......”
还?程树你就这么盼我死?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
病房门再次被急切地推开。
婆婆和公公走了进来。
看到跪在地上的程树,婆婆明显愣了一下。
“儿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树也愣了,他低下头。
声音涩地说:
“刚刚而已。”
这几个月你什么去了?林夕都成这个样子了你才回来。”
公公严厉的质问飞向程树。
程树沉默了。
过了许久,
他伸手从身后拿出一个文件袋。
我好奇地凑了过去。
下一秒,我的视线凝住了。
第2章 2
05
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真是荒唐得可笑。
在程树从掏出那份文件之前。
我甚至还在心里悄悄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也许......
也许会是一份迟来的礼物。
白色纸张被轻轻放在桌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离婚协议书”
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眼里。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我真想扑上去,把这张纸撕得粉碎。
抓住他的衣领质问。
再把眼前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到他脸上。
可我做不到,我已经做不到了。
窒息感攫住了我。
如果灵魂也能窒息的话。
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多待一秒。
那无形无质的痛苦都会把我彻底撕碎。
我不想再看他一眼。
意念转动,我的身体开始变得稀薄。
就要向着紧闭的房门穿过去。
就在这一刻。
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
“儿子啊......”
她走过去,颤抖的手想碰程树。
可又缩了回来,声音里全是破碎的疼惜。
“林夕......林夕都已经这样了。
你、你现在还跟她离什么婚啊?”
我停在半透明的状态,凝固在空气里。
程树低着头。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嘶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妈......我不想拖累她。”
婆婆的呼吸骤然急促:
“拖累?你说什么胡话!到底怎么了?”
“明天......”
程树闭上眼,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
“明天,警察就会来......带我走了。”
“什么?!”
公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婆婆的脸瞬间惨白。
她冲过去抓住陆沉的胳膊:
“走?走去哪儿?儿子,你这三个月到底什么去了?!”
“你不是说,是跟朋友去挣大钱了吗?!”
程树任由母亲摇晃着,肩膀垮塌下去。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
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悔恨。
“是去挣钱了。”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每个字都吐得无比艰难。
“可那家公司是个诈骗团伙。我进去了半个月才知道。”
“我想走,妈,我当时就想立刻走。”
“可是......”
他的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拔高。
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可是那时候,林夕的病又恶化了。”
“医生说了,那笔钱,是最后的机会,是救命钱!
我走了,这钱就没了。她怎么办?我怎么能看着她......”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知道那是脏钱,是犯法的!”
他吼了出来,又瞬间被抽力气。
声音低哑下去,
“所以我谁都不敢告诉。更不敢联系林夕。”
“我怕她知道这钱的来路,就宁可死,也不会用。”
他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溢出。
“我怕她......不要我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婆婆的手无力地滑落。
又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
公公僵在原地,说不出来任何话。
而我那满腔的怒火,那锥心的刺痛。
在这一刻,被这残酷的,迟来的真相。
轰然击得粉碎。
我愣在那里,灵魂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
失去了所有方向和重量。
原来,那张冰冷的离婚协议书底下。
藏着的不是背叛。
而是他自以为是的、愚蠢的、倾其所有的。
牺牲。
06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程树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我毫无知觉的手背。
肩膀颤抖得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听他说完那些话每个字都像一针。
扎进我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不,不是心脏。
是灵魂。
是那个飘在空中,恨了他三个月又七天的灵魂。
我想抱他。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
强烈到我的手臂已经伸了出去。
强烈到我几乎能想象出他身体的温度。
应该很烫吧?
他总说我手脚冰凉。
冬天睡觉时他会用整个膛焐热我的背。
可我的手,穿过他的肩膀。
像穿过一团雾,穿过一束光。
什么也碰不到。
只有空气。
冰冷、透明、无情的空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现在连拥抱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死亡剥夺的不仅是生命,还有触碰爱人的权利。
程树还在说话,声音低得像在忏悔:
“我得知林夕居然差点死掉。就跑到警局去自首了。”
“如果林夕死了,那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婆婆那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她的手指进他脏乱打结的头发.
一遍遍抚摸,一遍遍确认这是真的。
“我就说,我就说......”
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才不会没担当跑掉。”
她的眼泪滴在他肩膀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公公也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程树的背。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程树一眼。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属于父亲的了然和肯定。
那个眼神在说:
儿子,你受苦了。但你是对的。
那一刻,我忽然不恨了。
不恨这九十七天的绝望。
甚至,也不恨程树了。
原来恨是一件这么累的事情。
它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灵魂上。
让我这三个月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恨他抛弃我,恨他消失。
恨他让我一个人面对冰冷的针头。
可现在,那块石头突然碎了。
程树,我终于可以不用恨你了。
这三个多月,我每天都在两场病痛里挣扎。
一场是身体里的。
毒素在血液里堆积,骨头在夜里咯吱作响。
每一次透析都像从门口爬回来。
另一场,在心里。
我不停地问自己:
十年的感情,真的抵不过一场病吗?
那些拥抱,那些承诺,都是假的吗?
我不敢相信。
可现实我相信。
他走了,音讯全无。
留下我一个人在越来越深的绝望里下沉。
在跳下桥的前一秒,还在心里说:
程树,我恨你,死我的不只是病。
还有你。
对不起。
但现在我明白了。
是我太笨,是我太自私,是我只看见自己的痛苦。
没看见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正在为我奔波。
程树,你知道吗?
我现在要死了,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为你擦眼泪,不能抱你说:
“辛苦了”。
不能告诉你
“我等你等得好苦,但等到了,就都值了”。
我只能这样看着你,陪在你身边。
但至少,至少我知道了。
我没有看错人。
当年在图书馆,那个枕着《建筑结构学》睡着的男生;
那个用易拉罐拉环求婚,紧张到结巴的男生;
那个在我确诊那天,红着眼圈却笑着说“没事,我们治”的丈夫。
他一直都是他。
从来没有变过。
07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和林夕离婚?”
婆婆用颤抖的声音问他。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
程树慢慢直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蹭掉眼角的湿润。
动作很慢,像在给某个重要的决定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开口,声音是嘶哑的,却异常平稳:
“我不想拖累她。”
“我在里面,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照顾不了她。”
他看向病床上的我,眼神温柔得像在告别。
“等她醒了,病好了,就该有个净净的未来。找个能天天陪着她、照顾她、给她熬粥的男人,生个健康的孩子,过正常人该过的子。”
“可林夕她。”
“妈。”程树打断她。
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爱一个人,不是把她绑在身边。是让她有自己的生活。”
他站起来,走到婆婆面前。
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深。
他把脸埋进母亲花白的头发里。
肩膀微微颤抖,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妈,谢谢你一直照顾她。”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接下来,可能还要麻烦你们很久。
“说什么胡话!”婆婆哭出声来,“都是一家人谢什么谢。”
程树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没说话。
然后他松开手,走回床边。
那张离婚协议书,还摊在床头柜上。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男方签字”那一栏上方,颤抖得厉害。
一滴泪砸下来,在纸张上晕开一个深灰色的圆。
他用手背胡乱抹掉,深吸一口气。
签下了名字。
“程树”。
两个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用刀在骨头上刻。
放下笔,他拿起那盒印泥。
鲜红的颜色,像血。
他打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
然后他俯身,握住我毫无知觉的右手。
“林夕。”
他对着昏迷的我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按个手印,你就自由了。”
不要。
程树,不要。
我站在他身边,灵魂在尖叫。
可发出的只有无声的震荡。
我们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
在洱海边,你背着我踩过浅滩。
等我们老了,要在这里买个小院子,你种花,我画画。
在确诊那天,你抱着哭到脱力的我。
别怕,天塌下来我扛着,你只要负责好好活着。
不。
我不离。
我会在外面等你。
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等。
我扑过去,想抢那盒印泥。
手穿透了。
我挡在他和我身体之间。
他穿透了我。
我急得团团转,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那张协议书哗啦哗啦地响。
就在这时,程树突然抬起头。
毫无预兆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我透明的身体,落在空无一物的墙角。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红肿得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闪了一下。
像深夜里即将熄灭的灰烬,被风一吹。
忽然爆出最后一颗火星。
那么微弱,那么短暂,却那么......熟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看我时的眼神。
在我第一次答应他约会时,
在我穿上婚纱走向他时,
在每一个寻常的清晨他醒来第一眼看到我时。
那种眼神,叫做“希望”。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还在希望着什么。
希望我醒来?
希望我不恨他?
还是希望......
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到那个眼神的瞬间,我的“心脏”,
灵魂也有心脏的话。
猛然一缩。
原来灵魂也是会疼的。
原来看着爱的人在绝望里,
还试图为你保留最后一点光亮,是这种滋味。
阎王爷,我不想死了。
你听见了吗?
我要回到那具身体里。
我要握住他的手,我要撕了那张破纸。
我要告诉他,程树你这个傻瓜。
没有你,我活着算什么“好好的未来”?
08
我转身,看向病床。
那具苍白、冰冷、满管子的身体。
此刻在我眼里,突然成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那是我的壳。
是我回到他身边的唯一通行证。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并不需要。
然后用尽灵魂所有的力气,朝着病床,猛地撞了过去。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只有一种溺水之人终于冲出水面般尖锐的窒息感。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沉重,粘稠,带着消毒水和死亡的味道。
我拼命往前“游”,朝着那具身体心脏的位置。
朝着那一点微弱跳动的光。
近了,更近了。
我能感觉到身体的轮廓了。
程树已经握住了“我”的右手拇指。
他蘸着鲜红印泥的手指,正缓缓地朝着“我”的指尖按下去。
还有一寸。
半寸。
给我动啊!
我对着那毫无知觉的拇指嘶吼。
把灵魂最后一点力量,全部压了上去。
然后。
奇迹发生了。
在程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刹那。
那苍白的手指。
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程树的手,僵在了半空。
印泥鲜红的颜色,悬在离我指尖不到一毫米的地方。
“妈,”他开口“你看到了吗?”
婆婆还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离婚协议。
她茫然地抬起头:
“什么?”
“夕夕的手指,”程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每个音节都在颤抖,“动了。”
婆婆的目光缓缓移到我的手上。
就在那一瞬间。
那蜷缩的无名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更清晰。
指节微微伸展,然后重新蜷起。
动作很慢,但确确实实,动了。
“啊。”婆婆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纸张飘然落地。
她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动了,真的动了......”
程树还握着我的手。
他的拇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摩挲我的指节。
“夕夕?”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我耳边。
“你能听见我,对不对?”
我又动了动手指。
这一次,是食指。
很慢地,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是我们的暗号。
很多年前,我失眠的夜晚。
他就会这样握着我的手,在我掌心画圈。
他说,这样就能把我的烦恼都圈走。
程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婆婆。
眼眶红得吓人,嘴角却在疯狂地上扬。
“妈,快去叫医生。”
婆婆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躺在那里,灵魂正缓慢地重回这具躯壳。
首先回来的是听觉。
仪器的滴滴声,很吵,但此刻像乐章。
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像鼓点。
程树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然后,是触觉。
他手掌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
透过皮肤,渗进血液。
还有泪,滚烫的液体。
医生冲了进来带着护士。
手电筒的光划过我的瞳孔。
冰凉的手指翻开我的眼睑。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
“光感反射......肌张力......意识恢复迹象......”
“奇迹。”一个年长的女声说。
“我从医三十年,第一次见到脑出血后这么快出现自主意识活动的。”
程树还握着我的手,没有松。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医生,只是盯着我的脸。
“她会醒的,对吗?”
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有希望了。”医生谨慎地说。
“接下来是关键期,需要持续观察,配合康复治疗......”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因为程树哭了得太大声了。
09
警察来的时候,天快要亮了。
走廊里的灯彻夜未熄,把几个深蓝色的影子投在病房磨砂玻璃上。
没有警笛,没有喧哗。
只有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
门被推开时,程树正俯身给我擦手。
他用温水浸湿的毛巾,一点一点擦拭我的手指。
从指尖到指,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照亮了新冒出的胡茬和眼底的乌青。
听到声音,他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继续擦完最后一手指。
然后放下我的手,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转向门口。
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警察四十多岁,眉宇间有很深的纹路。
他看了眼病床上的我,又看向程树。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程树?”
“是我。”程树点头。
“关于诈骗集团的案子,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警察顿了顿,补充道,
“你之前主动报案,情况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但程序......”
“我明白。”程树打断他。
“给我一分钟。”
警察没说话,算是默许。
程树转过身,重新看向我。
他看了很久。
从我紧闭的眼睛,到苍白的嘴唇,到缠着绷带的额头。
再到刚刚动过的手指。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不舍、愧疚、决绝,还有......承诺。
然后他俯身,双手撑在床沿,低下头。
一个吻,很轻地落在我的额头。
不像情侣间的亲吻,更像某种仪式。
像童话里,王子唤醒睡美人的那个吻。
只是这一次,王子吻过之后,必须离开。
“夕夕,”他的嘴唇贴着我的皮肤,“我要走了。”
“别怕,我会回来的。”
“在这之前,好好活着。”
“等我回来,我要看见你站在阳光下,对我笑。”
“就像从前一样。”
他直起身,转向婆婆。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夕夕......就拜托你了。”
婆婆早已哭成泪人。
“医药费的事别担心,”程树拍拍她的手。
居然还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钱都在卡里,该用的就用,别省。如果不够......”
说完他直起身,走到警察面前,伸出双手。
金属的凉意贴上他的皮肤。
手铐合拢的咔哒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走吧。”
转身的瞬间,他又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走了出去。
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终彻底被清晨的市声吞没。
婆婆瘫坐病床边,抚摸着我的手,肩膀剧烈地颤抖。
公公走过来,沉默地揽住她的肩。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和压抑的啜泣。
我躺在那里。
灵魂已经完全回到了身体,但躯壳依然沉重。
可我能听见,能感知,能思考。
程树,我听见了。
每一句,都听见了。
你让我等你。
好。
我等你。
阳光越来越亮,爬过窗台,爬上病床。
最终落在我的眼皮上。
我努力,用尽全部力气,让嘴角向上弯了弯。
虽然没有人看见。
等你。
无论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