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着手机上的那行字。
方睿。
低线三十八分。
监护人方德明。
许望舒站在我身边,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
只是眼神变了。
那种委屈还在。
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不是不够好。
是有人挡在了她前面。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第二颗螺丝也拧了下来。
铜牌一角松开。
大厅里的人都看着我。
方德明脸色发青,大步走到我面前。
“许承山。”
“你知道你在什么吗?”
我继续拧第三颗。
“知道。”
“拿回我的名字。”
马利群冲门卫吼。
“谁让你给他的工具!”
门卫吓得往后退。
我抬眼看马利群。
“别吼他。”
“螺丝刀是我借的。”
“责任我担。”
方德明伸手要按住铜牌。
我先一步挡住。
“方校长。”
“这块牌上刻的是我的名字。”
“你想留,可以。”
“把我名字磨掉。”
方德明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有家长开始拿手机拍。
马利群立刻指着那些家长。
“别拍!”
“这里是学校!”
“谁允许你们拍的!”
一个家长冷笑。
“学校怕什么?”
“刚才不是说规矩很正吗?”
马利群脸一沉。
“你孩子还要不要报名?”
那家长脸色变了。
旁边人立刻把手机收了回去。
我看了马利群一眼。
“你们就是这么做招生工作的?”
马利群咬牙。
“许先生,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们也是为了学校声誉。”
“我女儿成绩超线二十分,你们说她来路不正。”
“方睿低线三十八分,进实验班。”
“这叫什么?”
马利群脸色一白。
方德明猛地看向我。
“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大厅里的人都明白了。
不是假的。
方德明自己认了半句。
我没有回答他。
我打开手机,把秦越发来的名单截图放大。
但没有给所有人看。
我只把屏幕朝向方德明。
“你说我女儿走关系。”
“那这个孩子走的是什么?”
方德明死死盯着屏幕。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
“这是内部名单。”
“你非法获取学校信息。”
我笑了。
“方校长。”
“你第一反应不是否认内容。”
“是追问来源。”
“看来内容是真的。”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低三十八分都能进实验班?”
“那我们这些孩子算什么?”
“刚才还说不收走关系的学生。”
“这脸打得太快了。”
方德明转头厉声道。
“都散了!”
“报名正常进行!”
“许承山今天的行为,学校会保留追究权利!”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下。
铜牌被我完整取下来。
它比我想象中重。
边缘冰凉。
许望舒伸手想帮我拿。
我摇头。
“爸爸拿。”
方德明脸上的肉绷紧。
“你今天把牌拿走,云澜和你的关系就断了。”
我抱着铜牌,看着他。
“关系?”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不该走关系吗?”
方德明被噎住。
我转身往外走。
马利群追了两步。
“许先生,你要是还想让孩子入学,现在把牌放回去。”
“这件事还能谈。”
我停下脚步。
许望舒也停下。
我转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进不来吗?”
马利群嘴角一抖。
“事情可以协调。”
“只要你别把局面闹大。”
“怎么协调?”
我问。
“把我女儿塞进去。”
“然后你们继续说她来路不正?”
马利群不说话了。
我走到他面前。
“我女儿不需要你们施舍名额。”
“她要的是她本来该得的公平。”
“你们不给。”
“我自己拿回来。”
说完,我带着许望舒出了云澜大门。
门口,秦越已经开车到了。
他是我公司的总裁助理,也是跟了我七年的老员工。
他看到我抱着铜牌,脸色变了一下。
“许总。”
“车上说。”
我把铜牌放进后备箱。
许望舒坐上后排。
她一路都很安静。
直到车子开出校门,她才小声问。
“爸爸。”
“我还会有学校读吗?”
我回头看她。
“会。”
“而且会读得更好。”
她咬了咬嘴唇。
“可是云澜的人会不会说,是我害你跟母校闹翻?”
我心里一沉。
孩子最怕的不是被拒绝。
是把大人的恶意算到自己头上。
我说。
“望舒。”
“一个人被不公平对待时,说出来,不叫闹。”
“拿回自己应得的东西,也不叫害人。”
“爸爸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因为你不好。”
“是因为他们不好。”
她看着我。
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我真的考了很久。”
“我想让你高兴。”
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你已经让我很高兴了。”
“从你拿到成绩那天开始,爸爸就很高兴。”
车里安静下来。
秦越从副驾驶递来一份打印文件。
“许总,河西技工学校那边已经联系上了。”
“钟校长人在学校。”
“他说只要您愿意去,他马上带全校老师在门口等您。”
我皱眉。
“不用搞阵仗。”
“我去看学生。”
“不是去看欢迎仪式。”
秦越点头。
“我已经说了。”
“另外,云澜那边的资料有点问题。”
“说。”
秦越翻开文件。
“您三年前捐的两栋实验楼,协议里写明,第一栋用于初中部物理、化学、生物公共实验课程。”
“第二栋用于拔尖学生科创实验和公益开放。”
“但实际记录显示,第二栋楼从去年九月开始,三到五层长期不对普通学生开放。”
“对外登记名称是云澜创新中心。”
我听出不对。
“谁在用?”
秦越把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是楼层门牌。
启明星竞赛工作室。
下面有一行小字。
云澜中学。
我问。
“法人是谁?”
秦越停了一下。
“方德明的妻子。”
我没有说话。
秦越继续说。
“他们把您捐的楼层租给了方德明妻子的培训机构。”
“招生对象是校内实验班。”
“收费很高。”
“今年方睿就在那家机构补过课。”
许望舒听不懂大人的账。
但她听见了方睿的名字。
她抬头看我。
我把文件合上。
“证据够吗?”
秦越说。
“不够完整。”
“还缺租赁合同和资金流。”
“不过我已经让法务去查设备采购。”
“有一批显微镜和光谱仪的采购价格虚高。”
“供应商叫盛康科教。”
我抬眼。
“继续查。”
车子停在河西技工学校门口。
这所学校和云澜只隔两条街。
云澜的大门是大理石。
河西的大门是旧铁门。
铁门上的漆掉了不少。
门口没有红毯。
也没有欢迎横幅。
只有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老师,还有十几个穿工装的学生。
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
“许总,我是钟启明。”
“谢谢您愿意来。”
他的手掌很粗。
掌心有茧。
握手时很用力。
但不谄媚,我看着他身后的学生。
有人手上还沾着机油。
有人裤脚上有铁屑。
他们站得不整齐。
但眼神很亮,钟启明有点不好意思。
“孩子们刚从实训车间出来。”
“我没让他们换衣服。”
“想着您要看真实情况。”
我点头。
“就看真实的。”
一个瘦高男生看着我怀里的铜牌。
他小声问旁边同学。
“那是啥?”
许望舒突然开口。
“是我爸爸从别的学校拿回来的。”
男生愣了。
钟启明也愣了。
我笑了一下。
“走吧。”
“先看车间。”
河西的实训楼很旧。
楼道灯坏了两盏。
车间里机器不少。
但有些年头很老。
一个老师打开数控机床,声音有点刺耳。
他尴尬地拍了拍机身。
“还能用。”
“就是精度差点。”
钟启明在旁边说。
“我们学生不怕苦。”
“就是缺设备。”
“有几个孩子技术很好,去年省赛第二。”
“可到了国赛,因为设备不行,练不了新工艺。”
他说这话时,没有卖惨。
只是陈述事实。
我看着那些学生。
他们站在机器旁边,眼睛盯着机床。
那不是对钱的渴望。
是对机会的渴望。
我转头对秦越说。
“合同今天签。”
“第一笔一千五百万,三天内到账。”
“先换设备。”
“再修楼。”
“贫困生奖学金单列账户。”
“每一笔公开。”
钟启明眼眶一下红了。
他用力点头。
“好。”
“我替孩子们谢谢您。”
许望舒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爸爸。”
“我能在这里看他们做零件吗?”
我看她。
她眼里没有刚才的怯。
只有好奇。
我说。
“能。”
“只要钟校长同意。”
钟启明立刻说。
“当然同意。”
“我们这里不挑孩子。”
“愿意学,我们就教。”
这句话很轻,却比云澜墙上的校训重。
就在这时,秦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冷下来。
“许总。”
“云澜校友会群炸了。”
“方德明发了公告。”
他把手机递给我。
公告只有几行。
许承山先生因个人诉求未被满足,擅自拆除学校捐赠铭牌,并以撤资方式扰学校正常招生秩序。
云澜中学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还没说话。
又一条截图跳出来。
方德明在校友会群里发了一句。
有些人赚了几个钱,就以为母校也能买。
我看着那句话。
然后秦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法务发来的。
许总,盛康科教的法人查到了。
不是方德明妻子。
是马利群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