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轿车在雨夜中平稳行驶,车窗外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光斑,流水般向后褪去。
林宇盯着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
黑白交缠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右颊那道被镜片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触碰伤口边缘,粘腻的触感让他微微皱眉。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左半边身体却始终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无数细针在骨髓深处游走。
他偏头瞥了一眼身侧。
林渊依旧闭着眼,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那把绘着《黄泉渡厄图》的油纸伞收拢后斜倚在车门边,伞骨上还挂着未的水珠。
车厢里只有雨刷器单调的刮擦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林宇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他知道这辆车要开往哪里,但他不明白的是……
“我到底算什么?”
林宇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渊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前排的壮汉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林宇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随即又移开视线。
林宇扯了扯嘴角,也不再追问。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既然没人说话,那就睡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微微一颤,停了下来。
林宇睁开眼。
车窗外不再是城市街道,而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上滔滔江水被隔绝在外。
远处,一座造型奇特的轮盘耸立,正前方则是一道巨大的青铜门扉,门上镌刻着二十八宿星图,泛着幽暗的光泽。
异闻司总司。
林宇推开车门,跟着林渊向青铜门走去。
门口的两尊石兽忽然动了。
左边的石兽转过头,眼眶里亮起两团金色的光,盯着林宇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收回目光,重新恢复成石像。
右边的石兽则连动都没动,只是眼眶里的银色光芒闪烁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焰是诡异的青白色,没有一丝烟雾。
甬道尽头分出三个岔口,左侧牌上刻着“天机阁”,右侧牌上刻着“行动组”,正中则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林渊毫不犹豫地走向正中的阶梯。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仿佛要通往地心深处。
空气逐渐变得湿阴冷,林宇一边走一边无聊地数着台阶。
阶梯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铁门。
铁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像是一只摊开的手掌。
林渊将右手按了上去。
铁门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厚重的门扇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不可测,无数青铜齿轮在黑暗中缓缓转动,彼此咬合,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嗡鸣。
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青石,每隔数十步便立着一盘龙石柱。
空间正中,一座巨大的轮盘悬浮在半空。
那是天机轮本体,异闻司的核心,监控天下阴阳异动的神物。
此刻,天机轮正在缓慢旋转,轮盘上的天地支刻度闪烁着微光。
几名穿着灰色长袍的监控员坐在轮盘下方的作台前,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林渊带着林宇穿过这片空间,来到一侧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钉着铜牌,刻着编号。
庚字号库房。
辛字号库房。
壬字号库房。
他们在癸字号库房门前停下。
林渊推开房门,侧身让开半步,示意林宇进去。
库房不大,四面墙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货架,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密封容器——铅盒、玉匣、琉璃罐,每一件上都贴着朱红色的封条,上面写着编号。
房间正中有一张金属作台,台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灯光惨白。
“把手放上来。”
林渊指了指作台,声音依旧平淡。
林宇没有动。
他盯着林渊,那双黑白缠绕的瞳孔里闪烁着警惕。
“你吸收了镜诡的残骸。”
林渊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气。
“那东西会侵蚀你的心智,如果不清理,你体内的祟气早晚有一天会再次暴走。”
林宇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上前,将左手腕伸了出去。
青铜铃铛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台面,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林渊没有去碰铃铛。
他只是伸出右手,悬停在林宇手腕上方约三寸的位置。
那只纤化的手再次散发出无形的压力,但这一次,林宇感觉到了不同——那股力量不再是充满攻击性,而是一种极其精密的牵引,像无数无形的丝线,探入他体内祟气的每一个角落。
丝丝微麻感传来,像是细微的电流,从手腕开始,沿着左臂向上蔓延,穿过肩膀,直抵心脏。
林宇额角渗出汗珠,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剥离。
那是残留的怨念,是粘附在祟气上的腐朽气息,是一缕缕黑色的,如同活物般的雾状物,正从他的毛孔中被牵引出来,悬浮在手腕上方。
那些黑色的雾状物在空中扭曲挣扎,仿佛发出细微的尖啸,最终被林渊另一只手握着的玉瓶吸入。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缕黑雾被抽离,林宇只觉得左半边身体一轻,那股盘踞已久的阴寒消散了大半。
他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作台上。
林渊收回手,将玉瓶封好,放进货架上的某个位置。
“三天内不要动用祟气。”
他背对着林宇说。
“还有,以后不要乱吃东西。”
林宇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目光落在林渊的背影上。
“为什么带我回来?”
林渊转过身,那双异色瞳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放我走了吗?一边说我是需要收容的对象……”
林宇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一边又帮我清理污染。”
“你,到底想什么?”
沉默。
良久,林渊开口,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
林宇还没来得及追问,库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报告!”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急促。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练的锐气。
制服左边牌上绣着她的编号和姓名——行动组,021,苏九黎。
她的目光在林宇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林渊。
“报告总镇守,天机轮监测到新的异常波动。”
她递上一份档案。
“地点在老城区,能级为玄,评级辛酉……”
“……编号为七,暂定名称‘镜诡’,系统显示已处置完毕。”
“但监测数据显示,残余污染源并未完全清除,反而在……在扩散。”
林宇一愣。
扩散?
他亲手击碎了那面镜子,吞噬了那诡物的祟气,怎么可能还有残余?
林渊接过档案,翻开扫了一眼,随即抬头看向林宇。
那目光让林宇后背发凉。
“你说你‘初步处置完毕’。”
林渊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没说错,确实是初步。”
“你以为,镜体破碎,主祟气源便会消散……”
他将档案递到林宇面前。
档案上,是一张天机轮监测画面的拓印图。
图中显示,就在林宇离开那栋公馆之后,现场残留的祟气浓度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急剧攀升,攀升的速度,远超常理。
而在祟气扩散的中心位置,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凝聚。
那个人形轮廓的手腕上,赫然挂着一串——青铜铃铛。
林宇瞳孔骤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铃铛,又抬头看向那张图。
铃铛还在他手上。
那图上的是谁?
“断尾求生……”
林渊合上档案,轻蔑一笑。
“你处理掉的,只是一个替身。”
“真正的镜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宇手腕的铃铛上。
“已经跟着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