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办公室的灯白得有点晃眼。
陈祉莹,或者说于佳悦,正把最后一份现场照片按编号塞进文件夹,桌上的案卷摞得整整齐齐。
门砰一声被推开。
她抬头,看见杨汶睿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还沉。
“于佳悦,跟我来审讯室。”他说完,转身就走,本没给她问话的机会。
陈祉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上去。
走廊里就他们俩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啪嗒啪嗒。
杨汶睿走得很快,陈祉莹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夹克肩线绷得笔直。
“杨队,是审那个工装男?”她问。
“嗯。”杨汶睿头也没回。
“需要我做什么?”
“看着。”
就两个字。
陈祉莹闭嘴了。她感觉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审讯室的门关着,门口守着个同事。杨汶睿推门进去,陈祉莹跟在他后面。
屋里灯光更白,更刺眼。
工装男坐在审讯椅上,手铐着,低着头。听到有人进来,他抬了下眼皮,又垂下去。
杨汶睿拉开椅子坐下,陈祉莹站在他侧后方。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汗味和铁锈味。
杨汶睿没立刻说话,他从带来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工装男面前。
袋子里,是那块深蓝色的、边缘毛糙的布片。
工装男的目光落在布片上,停了两秒。
就两秒。
但陈祉莹看见了,他眼神动了,像平静的水面扔进颗小石子。
杨汶睿也看见了。
“眼熟吗?”杨汶睿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工装男没吭声。
“从你袖子上扯下来的。”杨汶睿继续说,“死者手里攥着的。你她的时候,她挣扎,扯下来的。”
工装男还是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杨汶睿也不急,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他突然转过头,看向陈祉莹。
“于佳悦。”他叫她的名字。
陈祉莹心里一紧:“在。”
“你把那天在工厂车间,怎么遇到他,他怎么袭击你,你又是怎么反抗的,从头到尾,再说一遍。”杨汶睿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吓人,“说详细点,每个细节。”
陈祉莹脑子嗡的一声。
她没想到杨汶睿会来这出。
在嫌疑人面前,让她复述遭遇?
这不合常规。至少,她融合的那些于佳悦的记忆里,没这种作。
工装男也抬起头,目光在杨汶睿和陈祉莹脸上来回扫,最后停在陈祉莹包扎的手臂上,嘴角扯了一下,像在冷笑。
陈祉莹手心开始冒汗。
她得说。不能说不知道,不能说忘了。
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回忆。
“那天......我和小刘他们到了工厂,我觉得那个废料车间比较偏,可能,就让他们在外面等,我自己先进去看看。”她尽量让声音平稳,调用着脑子里那些混乱的记忆画面:昏暗的光线,机油味,货箱后面站起来的人影。
“我进去后,发现里面没人,刚想走,就看到最里面货箱后面有人动。”她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工装男的反应。工装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盯着她。
“然后他站起来,手里拿着扳手。我看到他袖口破了,和布片对得上,就确认是他。我想喊外面的同事,但他已经冲过来了。”陈祉莹语速加快,那些搏斗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扳手砸下来的风声,铁管碰撞的震响,手臂辣的疼。
“他先动的手,我用铁管挡了几下,但没挡住,被他踹到墙角。然后他举扳手要砸我头,这时候杨队你们就冲进来了。”她说完,感觉后背有点湿。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工装男突然嗤笑了一声,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他看看陈祉莹,又看看杨汶睿,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看戏。
杨汶睿没理会工装男的冷笑,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他对工装男说,然后转头,“于佳悦,出来。”
陈祉莹如蒙大赦,赶紧跟着杨汶睿走出审讯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片令人窒息的白光。
走廊里光线正常多了,陈祉莹悄悄松了口气。
但杨汶睿没往办公室走,他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陈祉莹也跟着停下,心里那点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杨汶睿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比审讯室的灯光还让人难受。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刚才的陈述,”他说,“和现场勘查报告,有三处细微的出入。”
陈祉莹的心脏猛地一缩。
“第一,你说你‘刚想走’就看到他动。报告里,据你的脚印和现场痕迹,你是往里走了至少五米,接近货箱区,才触发他的反应。”
“第二,你说他‘冲过来’。但据现场搏斗痕迹起始位置和铁管掉落点,是你先举起铁管做出防御姿态,向他靠近了大约两米,他才动手。”
“第三,”杨汶睿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你说他举扳手要砸你头的时候,我们冲进来了。但救护记录和第一批进入队员的证词显示,我们冲进去时,你已经倒地,扳手是朝你肩膀位置砸下的,不是头。”
陈祉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爬。
她只是复述记忆里的画面,那些混乱的、属于于佳悦身体本能记忆的画面。她怎么可能知道脚印距离、痕迹起始点、扳手的具体角度?
“我......我当时太紧张了,可能记混了......”她试图解释,声音发。
杨汶睿往前近半步,距离近得陈祉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于佳悦,”他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从警校到现在,我认识你五年。你参与过大大小小几十个现场,写过几百份报告。”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之前从来就没有,记错过细节。”
陈祉莹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硬生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杨汶睿说完,也没再多停留,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留下陈祉莹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