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大通铺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它们像是一场永不谢幕的交响乐,每一个声部都在争先恐后地表现自己。有人打呼噜——不是一个人在打,而是至少三四个人。有的呼噜声低沉而绵长,像是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在怠速运转;有的尖锐而急促,像是有人在梦中被人追赶、拼命地喘息;有的断断续续,打几声然后突然停了,过一会儿又重新开始。
有人在睡梦中喃喃自语——我听到下铺那个年轻人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像是在和谁争论什么。还有一个角落里的人一直在说梦话,重复着同一句话——"不行……真的不行……求求你……",声音带着哭腔。
有人翻来覆去发出床板的吱嘎声。那声音很尖锐,每当有人翻身就会响一次,像是在抗议这个超负荷的、快要散架的铁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臭味——不是一两个人的,而是十几个人混合在一起的、发酵了一整天的汗味。那种味道不只是臭,而是一种复合的、多层次的气味:有汗水的酸味、脚臭的刺鼻味、口呼吸带来的口臭,还有某种我不熟悉的、像是某种植物燃烧后的烟熏味。
我闻久了觉得头晕——不是生理上的头晕,而是心理上的、被这种环境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那种"晕"。
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污渍。那块污渍的形状像是一片枯萎的叶子,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中间有一道深褐色的裂纹,像是一条涸的河流。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像是一部诡异的电影,而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经理热情的笑容——那种笑容在写字楼的明亮灯光下显得真诚而温暖,但在这里的惨白光灯下,却像是一张面具,一张精心制作的、用来骗人的面具。我想起了面试时他说的那些话——"你很坦诚,这很好""月薪一万五是保底""两三万也不是不可能"——每一句话现在看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阿龙冷漠的眼神——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件货物、一个编号而不是一个人。他把我的护照装进塑料袋时的那个动作——漫不经心的、熟练的、做过无数次的——让我后背发凉。
被收走的护照和手机——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让我恐惧的事情。护照和手机不只是两件物品,它们是我与外界的所有连接。没有了它们,我就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在这个国家的法律体系中无法被识别的、没有身份的"幽灵"。
墙上那些让人不舒服的标语——"努力工作,改变命运""今天不努力,明天被淘汰""没有退路,只有出路"——这些标语不是鼓励,而是一种暗示。一种告诉你"你只有一条路可走"的暗示。正常的公司会在墙上贴"团队至上""客户第一"之类的标语,而不是"没有退路"。"没有退路"——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远处传来的枪声——"砰——砰——"两声沉闷的巨响,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房间里没有人对枪声做出反应,这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反应。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听到枪声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惊讶、寻找掩体。而这里的人们,他们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枪声在这里是家常便饭,是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这些画面在我脑海中不断交织,像是一部诡异的电影,而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想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这是一家军事化管理的公司?也许是因为地处偏远所以需要安保?也许枪声是当地人在打猎?
但每一个解释都被下一个念头推翻。
"别想了,睡吧。"
下铺传来一个声音。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我低头看去,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年轻人的侧影,面朝墙壁蜷缩着,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你是……新来的?"我问。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来了三个月了。"那人的声音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带着一种和我一样的、来自南方的口音。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身,依然面朝墙壁,"你是今天刚到的?"
"对,下午刚到。"
"叫什么?"
"陈远。你呢?"
"小周。"他顿了一下,"周小伟。但大家都叫我小周。"
"小周……"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想把它记住。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每一个认识的人的名字都是一救命稻草。
"习惯就好。"他说完这句,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习惯就好?
习惯什么?
习惯这个满是汗臭味的大通铺?习惯墙上的标语?习惯被收走的手机和护照?习惯远处的枪声?还是习惯——我不知道的、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我想追问,但小周已经不再说话了。黑暗中,我只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或者至少是装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冰凉的,带着一种湿的质感,像是一块永远晒不的毛巾。我把额头贴在墙壁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别想了,睡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我知道,今晚是睡不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眠很浅——浅到能听到周围每一个人的呼吸声、每一次翻身、每一声梦呓。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醒来——有人打翻了一个塑料水杯,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在下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嘎作响——每一次我都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砰砰跳,需要好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大学校园。阳光很好,梧桐树下的光斑洒在路上,像是一片片金币。我在场上跑步,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就是停不下来。跑着跑着,我发现场的周围变了——不再是教学楼和宿舍楼,而是一堵灰色的围墙,高高的、看不到尽头的围墙。围墙上装着铁丝网,铁丝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我想停下来,但我的腿还在跑。我想喊,但喊不出声音。
然后我醒了。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不是热的,而是冷汗。背心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窗外还是黑的。
我看了看手机——不,手机不在了。
我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换气扇——它还在嗡嗡作响,像一只永不停歇的蚊子。
我又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次,连梦都没有了。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我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不是闹钟的声音。是一个粗暴的、充满怒气的声音。
"起床了!都起来!"
那个声音像是炸雷一样在宿舍里炸开,把我的浅眠撕得粉碎。
我睁开眼睛,看到宿舍的灯全部亮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逐渐亮起的灯光,而是"啪"的一声,全部亮了。刺眼的白光像是一把刀,直接刺进了我的视网膜。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用手臂挡住光线。过了好几秒钟,我的瞳孔才适应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亮度。
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壮汉站在宿舍中央。
他大概一米八左右的身高,膀大腰圆,T恤被肌肉撑得紧紧的。他的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的疤痕——那道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凶狠。他手里拿着一橡胶棍——黑色的、大约六十厘米长的橡胶棍,正在用棍子"哐哐"地敲打着铁床的框架。
每敲打一下,铁床就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七点了,都给我起来!三分钟洗漱,七点半到办公区!磨蹭的一个月工资扣五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点名,又像是在检查。
宿舍里的人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
那种速度让我吃惊——不是慢吞吞的起床,而是像经过了无数次演练一样,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秒钟从床上弹起来。穿衣、叠被、洗漱——一气呵成,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磨蹭。
我看到下铺的小周已经从床上翻了下来,正在快速地穿衣服。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先把T恤套上,然后一条腿伸进裤子里,再另一条,同时用手把被子卷起来塞到床底下。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我也赶紧从上铺爬下来。铁床的梯子很窄,只有两个踏步,爬起来的时候需要小心翼翼,否则一脚踩空就会摔下去。我几乎是"滑"下来的——左脚踩在第一级踏板上,右脚蹬住床沿,然后整个人滑了下来。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T恤和一条裤子——那件T恤是我妈给我买的,纯棉的,领口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远"字。是我考上大学那年,她专门去县城的裁缝铺让人绣的。我穿上它,感觉像是穿上了某种盔甲——一件带着家的温度的盔甲。
以最快速度换上衣服,我把行李箱推进了床底下——那里空间有限,我费了好大劲才塞进去。
"快点!还有两分钟!"
那个壮汉——后来我知道他叫阿虎——又用橡胶棍敲了一下铁床。声音更响了,像是最后的通牒。
宿舍里的人已经鱼贯而出,像一条训练有素的流水线。
我也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洗漱的地方在走廊的另一头。
那是一个非常简陋的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里面并排安装了十几个水龙头。水龙头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款式,有的已经裂了,用胶带缠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棕黄色的,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像是水管里沉积了多年的铁锈被水流冲了出来。
我挤在人群中。说是"挤",一点都不夸张——十几个人同时站在一排水龙头前,肩膀挨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空气中弥漫着牙膏的薄荷味、汗水的酸味和铁锈水的腥味。
我找到了一个空位,打开水龙头。
水流很小——不是国内那种哗啦啦的水流,而是一股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水线。我用杯子接了一点水——水是温的,不冷不热,带着一股明显的铁锈味。闻一下,还有一股淡淡的氯气味——像是消毒水。
我随便洗了把脸。先把水泼在脸上,然后用毛巾——不,我没有毛巾,昨天还没来得及用。我用手在脸上搓了几下,把眼睛周围的分泌物洗掉。然后用牙刷随便刷了几下牙——牙刷是新的,牙膏挤了一点在刷毛上,但刷了两下就发现水是棕黄色的,感觉像是在用泥水刷牙。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走了走了!别磨蹭!"阿虎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所有人像水一样涌向了办公区。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办公区"。
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面积大概有两三百平方米,比我大学里最大的阶梯教室还要大。房间的天花板很高,大约有四米,上面挂着一排排惨白的光灯管。灯光很亮,亮得让人眼睛发疼——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温暖的亮度,而是一种刺眼的、没有温度的、像是手术室里的那种白光。
房间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台电脑——不是我在写字楼里看到的那种现代化的办公电脑,而是那种老旧的、笨重的台式机。显示器是厚厚的CRT屏幕,键盘是那种按键已经磨得发亮的老式键盘,鼠标也是那种带着滚球的旧款。
桌子和桌子之间的间距很窄——大概只有六十厘米左右。坐上去之后,手肘几乎碰得到隔壁的人。我想象着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一整天——旁边的人敲键盘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全部灌进你的耳朵里。那种感觉一定像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牢笼里。
房间的四周没有窗户。一扇都没有。
我仔细看了——四面墙壁都是实心的水泥墙,没有一扇窗户。只有几扇换气扇在头顶上嗡嗡作响——和宿舍里那种一样,但更大、声音更响。换气扇的叶片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转动的时候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在费力地抽动着什么。
空气是凝滞的。虽然有换气扇,但那些换气扇显然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我能感觉到空气中有种沉闷的感觉——不新鲜、不流通,像是被密封在一个巨大的铁盒子里。
灯光、闷热、拥挤——这三种感觉叠加在一起,让我产生了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我数了一下,大概有四五十个人站在这里。
年龄参差不齐——有看起来比我小的,大约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有那种尚未被生活打磨过的光芒;也有明显比我大的,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大多数人的面色都不太好——有的黑眼圈很重,重到像是被人打了两拳;有的面色蜡黄,像是得了什么病;有的瘦得吓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衣服穿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
他们的表情也各不相同——有的面无表情,像是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有的偶尔抬头扫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站好了!都别动!"
那个拿橡胶棍的壮汉——阿虎——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他站在一排桌子的前面,橡胶棍横在前,目光扫过所有人。那目光带着一种威严——不是来自职位的威严,而是来自暴力的威严。
"今天来了一个新人。"阿虎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我身上,"陈远,站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那些目光——我至今记得。
有好奇的——几个年轻人,眼睛里带着一种"又来了一个"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件新到的货物。
有同情的——几个中年人,眼神里有一种我后来才明白的东西——那是一种"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的疲惫和无奈。
有麻木的——大多数人,他们的目光只是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那种麻木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看得太多了——新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每一个来的时候都带着希望和恐惧,每一个最终都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腿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阿虎,而是因为被几十双眼睛同时注视着的那种压力。那种压力像是无数针同时扎在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阿虎说。
"我……我叫陈远,今年21岁,刚从大学毕业。"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自己都能听出来。我想让声音大一点、稳一点,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虚。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阿虎突然一棍子敲在了旁边的铁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是炸弹一样在房间里炸开。我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是夸张的描述,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我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的人也有一两个被吓了一跳,但大多数人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还有你是怎么来的!你他妈以为是来度假的?"阿虎的声音像雷鸣一样,"把你来的方式说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不是来享福的!"
我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
"我……我是通过招聘来的。高薪招聘……月薪一万五……"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更虚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荒谬——"高薪招聘"——这四个字在这个昏暗的、没有窗户的、到处贴着"没有退路"标语的房间里,像是一个笑话。
"招聘。"阿虎冷笑了一声。那个冷笑里没有善意,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冰冷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行了,归队。"
我回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手心全是汗。我把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但还是止不住地出汗。心跳很快——我能感觉到它在腔里咚咚咚地跳,跳得肋骨都在震动。
"好了,废话不多说了。"阿虎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那个目光像一把扫帚,把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今天的工作任务照常。老员工带新员工,一对一。"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钟,"新来的,今天主要任务是学习和适应。明天开始,你们就必须出业绩。"
他说"新来的"——不是"你"。那种语气像是在指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我再说一遍——出业绩。完不成任务的,扣工资。连续三天完不成的,去'小黑屋'待着。连续一周完不成的,自己去跟老板解释。听懂了吗?"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换气扇的嗡嗡声。
"听懂了吗!"阿虎的声音更大了,橡胶棍在空中挥了一下,发出"嗖"的一声。
"听懂了。"人群中传来了稀稀拉拉的回应。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大有的小,像是一群不情愿的小学生在回答老师的问题。
"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懂了!"这一次声音整齐了一些,但那种整齐里带着一种恐惧的味道——不是发自内心的服从,而是被暴力威胁下的妥协。
"行了,回到工位上去。"
所有人走向各自的电脑。脚步声响成一片——拖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吱吱"声、键盘被碰到的"啪啪"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在躁动。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里。
在四五十个人各自找到工位的混乱中,我像是一个迷失在人群中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你跟我。"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
他大概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五的样子。瘦——不是那种健康的瘦,而是那种营养不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消耗掉的瘦。他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是可以戳破什么东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原本是蓝色的,但已经洗成了灰白色,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裤子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脚上穿着一双塑料拖鞋——和我在写字楼面试时穿的那双不一样,这双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鞋底薄得几乎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笑,又不像是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那是一种"我已经放弃了笑的能力,但脸上还保持着笑的习惯"的表情。
"我叫老马。"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长期不说话导致的,"你的工位在这边。"
老马带着我走到了一排桌子前,指了指其中一张。
"你的工位。电脑已经装好了,打开就能用。"
那张桌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桌面上除了电脑、键盘和鼠标之外,还有一叠纸——大约二十页左右,用订书机订在一起,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
我坐了下来。椅子是那种最便宜的人体工学椅——塑料靠背,金属支架,坐垫已经有些塌陷了。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弹簧从坐垫里凸出来,硌着大腿。
我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了——不是那种现代化的、清晰的液晶屏幕,而是一台老旧的CRT显示器。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聊天软件界面——不是微信、不是QQ、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软件。界面很简陋,灰色底色,左边是联系人列表,右边是聊天窗口,最上面是一个搜索栏。
"这是什么?"我拿起桌上那叠纸。
"话术。"老马在我旁边的工位上坐了下来。他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话术?"
"你工作的内容,就是按照这些话术,在网上和别人聊天。"
"聊天?和谁聊天?"
老马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同情、无奈、悲哀,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像是内疚的东西。
"陈远,你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我摇了摇头。
说实话,从昨天到今天,我的脑子里已经有了很多猜测。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被收走的手机和护照、墙上的标语、远处的枪声、阿虎手里的橡胶棍……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结论——这里不是什么正经公司。
但我一直在回避那个最明显的答案。因为那个答案太可怕了——可怕到我宁愿相信这是一个管理严格的军事化公司,也不愿意去面对它可能意味着什么。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的目光在惨白的光灯下交汇。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不是普通的低,而是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那种耳语。他凑近了一些,嘴唇几乎贴到了我的耳朵。
"你被骗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一下心跳不是加速,而是——暂停。像是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才重新开始。血液在那一刻似乎也停止了流动——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冲到了头顶。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这里不是什么国际贸易公司。"老马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觉得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用气息传递信息,"这里是电信诈骗园区。"
电信诈骗。
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我的心上。
电信诈骗——这个词我听说过。在新闻里、在警察的宣传片里、在银行的提示海报上。"警惕电信诈骗""不要轻信陌生人的汇款请求""凡是要求转账的都是骗子"——这些标语随处可见,但我从来没有把它们和自己联系起来。
电信诈骗是别人的故事,是新闻里的案件,是老年人被骗的新闻。
不是我的。
"电信诈骗?你是说……"我的声音在发抖。
"对。"老马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个聊天软件的界面,"你的工作就是冒充各种身份,在网上骗人。骗他们的钱。"
我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
那个灰色的聊天界面——左边是联系人列表,右边是空白——此刻在我眼里变得面目狰狞。它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聊天软件,而是一个武器,一个用来欺骗、用来掠夺、用来伤害别人的武器。
"那……那些招聘……"
"都是假的。"老马说,"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是被骗来的。高薪招聘、出国打工、免费旅游——这些都是诱饵。等你到了这里,护照被收走,手机被没收,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那我……我可以报警……"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报警——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信号、外面是荒凉山区的地方,我拿什么报警?
"报警?"老马嘴角扯出了一个苦涩的笑。那个笑里没有一丝幽默,只有深深的、令人绝望的苦涩,"这里是澜邦共和国,金澜三角地带。你知道这个地方归谁管吗?"
他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摇了摇头。
"谁都不管。"老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政府军不管,地方政府不管,警察不管。这里是三不管地带——地方武装、政府军、民间势力,三方在这里互相争夺,谁也管不了谁。"
他指了指窗外——如果那扇被铁栅栏封死的换气口能算是"窗"的话。
"外面的围墙是铁丝网,上面有电网。大门有持枪的守卫。你以为你进得来,就出得去?"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生理上的堵塞,而是心理上的。那些我想要说的话——"我可以逃跑""我可以翻墙""我可以……"——每一个想法都被老马的下一句话堵了回来。
"我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老马的声音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因为它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现实,已经不再挣扎,已经变成了一个被这个系统驯服的人。
"五年前,我被一个朋友骗过来的。"他说,"他说这边有高薪工作,一个月能赚两万。我信了。"
"五年……"
"五年三个月零七天。"老马说得很精确。精确到天数——精确到让我心里发毛。
他在心里数着天数。每一天都在数。
那种精确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对老马来说,时间不是流逝的,而是被"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折磨,所以他需要精确地计算自己已经熬过了多少天。
"五年三个月零七天……"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你算算。"老马说,"一千八百多天。每一天我都在想——今天能不能逃出去?今天能不能回家?今天能不能见我女儿一面?"
"你……有女儿?"
"嗯。"老马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麻木的表情,"我来的时候,她刚满三岁。现在……她应该快九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穿过了我,穿过了这个房间,穿过了墙壁,投向了某个遥远的、我看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他的家,有他的女儿,有他失去的一切。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他低声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你会回去的"——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建议?"想办法逃出去"——老马在这里待了一千八百多天,他能没有想过吗?
质问?"你为什么不早点逃"——这不是一个旁观者有资格问的问题。
我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聊天软件的界面,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旋转。
视线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了桌子的边缘,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那……有没有人逃出去过?"我问。
老马看了我一眼。
"有。"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被抓回来的,去了'小黑屋'。再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再然后什么?"
"你最好别问。"
那四个字——"你最好别问"——比任何描述都更可怕。因为人类的想象力是最丰富的——当你不告诉我"小黑屋"里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会自动填补出最恐怖的画面。
"那……成功逃出去的?"
老马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打开了自己面前的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嗒嗒嗒嗒嗒",像是雨点打在铁皮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熟练得像是已经打了成千上万遍。
我知道,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成功逃出去的人——要么很少,要么……逃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那一整天,我坐在电脑前,什么也没做。
老马让我看他作——看他是如何在聊天软件上和别人搭讪,如何取得对方的信任,如何用各种话术诱导对方转账。
他作得很慢,一边做一边给我讲解。他的语气像是在教一个学生——耐心的、详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
"你看,这个是客户的资料。"老马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窗口,"姓名、年龄、职业、收入水平——这些都是公司通过各种渠道收集的。他们知道什么样的话术对什么样的人最有效。"
我看了看那些资料。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退休教师,独居,有一定的存款。资料旁边标注着"易感人群"——意思是容易被骗的人群。
"怎么骗一个退休教师?"老马继续说,"不能用太复杂的手段。退休人员警惕性高,但对''这类话题很感兴趣。所以第一步是建立一个'成功人'的身份。"
他点开一个头像——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高楼前,手里拿着咖啡杯。头像下面是朋友圈——全是"成功""感恩生活""努力奋斗"之类的文字,配着各种高大上的图片。
"这个朋友圈是假的?"
"当然。"老马说,"所有的头像、朋友圈、背景故事,都是公司精心设计的。我们有专门的团队负责这些——他们研究什么样的头像最让人信任,什么样的朋友圈最让人产生好感。"
我看着那些朋友圈的内容——"今天签了一个大单,感恩客户的支持""人生就是一场,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和团队的小伙伴们庆祝业绩突破一百万"……
每一条都像是真的。每一条都带着一种"成功人士"的光环。
"遇到这种情况,你就回复这一条。"老马指着屏幕上一段文字说。
那是一段精心写好的话术——从"你好"开始,到"有空聊聊"结束,中间穿着各种"巧合"和"缘分"。
"如果对方说没钱,你就说这一条。"他又翻到下一页。
"如果对方说要考虑一下,你就用这一条。"再翻一页。
这些话术写得极其详细——从"你好,我是某某"的第一句话开始,到最终让对方转账的最后一句话,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模板和应对策略。甚至连对方可能的反应和反驳,都有预先准备好的回应话术。
这不像是一份话术手册,更像是一本"骗术百科全书"。
"这些东西……都是公司写的?"我问。
"对。公司有专门的研究团队。"老马说,"他们研究什么样的话术最有效,什么样的人最容易上当,什么样的时机最容易让人失去理智。"
"研究团队?"
"嗯。"老马点了点头,"你以为这只是随便发几条消息就能骗到钱?没那么简单。他们研究心理学、行为经济学、社会学——把所有能利用的人性弱点都研究透了。"
他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各种文档——"话术V3.2""成功案例分析""客户心理画像""最佳沟通时机"……
"这是上个月的话术更新。"老马指着其中一个文档,"公司发现'猪盘'的成功率下降了,所以调整了策略。现在更倾向于'情感诈骗'——先和对方建立感情,然后再提钱。"
"猪盘?"
"你连这个词都没听过?"老马看了我一眼,"就是先养猪,再猪。'猪'就是被骗的人。先花时间和对方建立感情——可能是朋友,可能是恋人——等对方完全信任你了,再引导他''。等他把钱转过来,就消失了。"
"那……被骗的人……"
"大多数都是普通人。"老马说,"和你我一样的人。他们不是傻,只是善良——善良到愿意相信别人。"
他说"善良"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也有贪婪的。"他补充道,"有些人明知道可能是骗局,但还是想赌一把——觉得自己的运气好,觉得自己能赚一笔。但那种人比例不高。大多数被骗的人,都是普通人——普通的老人、普通的上班族、普通的家庭主妇。"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能做这种事。"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老马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像是"我年轻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的感慨。
"你没得选。"
四个字。
简单的四个字,像是一扇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没得选"——这三个字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
我没得选。
我没有手机,没有护照,没有钱,没有朋友。外面是铁丝网和持枪的守卫。这里是三不管地带。
我没得选。
下午的时候,王经理来了。
他走进办公区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热情的笑容。那种笑容和他昨天在写字楼里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里带着"温暖"的光芒。但在这里的光灯下,在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线中,那个笑容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贴在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脸上。
他走到我的工位前,停下来,俯下身子。
"陈远,感觉怎么样?适应了吗?"
他的声音温柔而关切——像一个长辈在关心一个晚辈。如果我昨天没有在写字楼里见过他,我可能会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我……我不想做这个。"我鼓起勇气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那种颤抖。
王经理的笑容没有变。
但眼神冷了下来。
那种变化是微妙的——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的"温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像是刀锋一样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做这个。"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更坚定一些,"我是来做国际贸易的,不是来做……这个的。"
我说"这个"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那个灰色的聊天界面、那些话术文档、那些虚假的朋友圈。
王经理蹲了下来,与我平视。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嘴里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烟草和薄荷糖的味道——他用薄荷糖掩盖了烟草的气味,但掩盖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陈远,"他的声音变得很柔和,像是在安慰一个任性的孩子——一个在商场里哭闹着要买玩具的孩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
他顿了一下。
"但事实就是事实——你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嗒、嗒、嗒"——像是在强调每一个字。
"你的护照在我们手里。"
"你的手机在我们手里。"
"外面是铁丝网和持枪的守卫。"
他每说一句,就在桌面上敲一下。那三下敲击声像是三记重锤,砸在了我的心口。
"你觉得你能去哪里?"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我可以报警。"我说——这句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报警?"王经理笑了。那个笑里没有幽默,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大人看小孩那种笑,"向谁报警?这里的警察?"
他站了起来,双手在裤兜里,俯视着我。
"这里的警察拿的是我们的钱。你觉得他们会来抓我们,还是来抓你?"
他没有等我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在这个三不管地带,警察不是维护正义的工具,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而那种暴力的主人,不是法律,而是金钱。
"陈远,你是聪明人。"王经理的声音又变得柔和了,像是在刚才的冷硬之后,突然换了一副面孔。那种切换的速度让我想起了一种动物——变色龙。
"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得好,有钱拿。"他说着,伸出一手指——"一个月一万五是保底。"
伸出第二手指——"做得好,两三万也不是问题。"
"得不好……"他顿了一下,第三手指没有伸出来,"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鼓励——温暖、亲切、充满期待。但我知道,那个手掌里蕴含的不是善意,而是威胁。
"好好想想。明天开始正式工作。"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在这个灰色的房间里几乎融为一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记住了。
那是一种"你已经没有退路了"的眼神。
我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椎——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生理感受。我的背靠着椅背,双手无力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上一块被划伤的痕迹——那是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刀刻的。
办公区里的人在各自忙碌着。键盘声此起彼伏,像是永不停歇的雨声。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但不是聊天,而是工作上的交流。"这个客户怎么回?""用第三条话术。""好的。"
没有人在看我。没有人在议论我。我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坐在这个灰色的房间里,被灰色的灯光照着,被灰色的空气包裹着。
我想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想要哭却哭不出来的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
我咬了咬嘴唇。嘴唇上有一道我自己咬出来的伤口,渗出了一丝血丝。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咸咸的、涩涩的。
"吃饭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工位,现在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盒饭——白色的塑料饭盒,盖子半开着,冒着微弱的热气。
"给你的。"他把饭盒放在我的桌子上。
我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米饭、几片白菜、一块看不出是什么肉的肉。米饭是冷的,白菜是黄的,那块肉是棕色的,表面泛着油光。
"吃吧。"老马说,"饿着肚子什么都做不了。"
"我吃不下去。"
"吃。"老马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坚定,"你必须吃。因为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吃饱,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说"跑"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到。
我看了看老马。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像是笑又不像是笑"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一丝微弱的光,像是黑暗中的一点火星。
我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米饭很硬,像是没有煮熟。白菜很咸,像是用了很多盐来掩盖它的不新鲜。那块肉我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是味道的问题,而是心理上的问题。我想象着这块肉的来源——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不知道在冰箱里放了多久。
但我还是吃了。
一口一口地吃。
因为老马说得对——我必须吃。因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从办公区到宿舍的路上,走廊里的灯比白天更暗了——不是那种明亮的光灯,而是一种昏黄的白炽灯,灯光闪烁不定,像是要随时熄灭一样。墙壁上那些红色的标语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更加诡异——像是一个个红色的幽灵,贴在墙上,注视着你。
晚饭是盒饭——和中午一样,米饭、几片白菜、一块看不出是什么肉的肉。味道很差,但饿了一天的人顾不上挑剔。
我坐在床边,双腿垂在床沿下面,端着那个塑料饭盒,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冰冷的食物。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着什么不应该吞咽的东西——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屈辱、某种无力、某种绝望。
吃着吃着,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慢慢涌上来的,而是突然——像是一扇门被猛地推开,所有的情绪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我哭的次数屈指可数。
三岁那年,我从楼梯上摔下来,磕破了额头,缝了三针。我没有哭。我妈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我反而在安慰她:"妈,我不疼。"
十岁那年,我爸被人骗了十万块钱。那天晚上我看到我妈在厨房里偷偷地哭,但自己没有哭。那时候我觉得,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十六岁那年,我爸去世。在葬礼上,所有人都哭了——我妈哭晕了过去,亲戚们哭得稀里哗啦。但我没有哭。不是不伤心,而是觉得在那个时候哭,像是在表演给别人看。
二十一岁,大学毕业。拍毕业照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舍不得同学,舍不得老师,舍不得校园。我没有哭。我觉得哭太矫情了。
但这一刻,在这个满是汗臭味的、拥挤的、昏暗的大通铺里,我哭了。
委屈、恐惧、愤怒、绝望——所有的情绪像洪水一样涌上来,我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用手捂着脸,尽量不发出声音。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在哭——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脆弱。
但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会在意你在不在哭。因为每个人都经历过这一刻——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在某个夜晚,在这个房间里,这样哭过。
"哭吧。"下铺那个年轻人——小周——在下面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刚来的人都这样。哭完就好了。"
"我回不去了……"我哽咽着说。声音被手掌捂着,听起来含糊不清。
"会回去的。"小周说。
"怎么回去?"
"不知道。"小周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能放弃。放弃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坚定。不是那种空洞的鼓励,而是一种经历过绝望之后依然选择相信的坚定。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哭了很久。
眼泪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流到嘴唇上,咸咸的、涩涩的。手掌被泪水浸湿了,贴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哭了多久?我不知道。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没有窗户,看不到太阳的升起和落下。只有那盏永远亮着的光灯,告诉你"现在是白天"——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哭完之后,我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已经湿透了——一半是泪水,一半是汗水。
我洗了把脸——用那个棕黄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水泼在脸上的时候,冰凉冰凉的,让我清醒了一些。
然后我躺在了床上。
大通铺里的灯已经熄了——不是那种逐渐变暗的熄灯,而是"啪"的一声,全部黑了。
黑暗。
真正的、纯粹的黑暗——不是城市里那种有路灯、有霓虹灯、有月光照亮的黑暗,而是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但没有人真正入睡。
我能听到周围传来的各种细微的声音——有人在低声啜泣,声音压抑而断断续续,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有人在辗转反侧,床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有人在默默祈祷——我听到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在重复着同一句话,像是在念经。
还有一些声音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有人在磨牙,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地叹气。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悲伤的交响曲。一首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听到的、关于绝望和希望的交响曲。
我突然想起了我妈。
她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吧。
我想象着她此刻的样子——一个人坐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晚间新闻。新闻在播报什么?也许是国内的时政新闻,也许是某地的突发事件,也许是天气预报。
她看了新闻之后,会去厨房里把碗洗了。水龙头的水很凉——县城的冬天,水管里的水冰冷刺骨。她的手会被冻得通红,但她会习惯的——因为这七年来,她每一天都在用冰冷的水洗碗。
洗完碗之后,她会回到客厅,拿起我的照片——那张穿着学士服、笑得阳光灿烂的毕业照。她会看着照片,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叹气。
"远儿在那边还好吗?"她会这么想。
她明天会给我打电话吗?
她会打我的手机。但我的手机已经不在我手里了。她会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个号码——先是没人接听,然后是关机,然后……
然后她会怎么想?
她会担心吗?她会害怕吗?她会报警吗?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一一地扎,每一都扎在最敏感的地方。
我想给她发条信息——但手机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我想给她打个电话——但宿舍里没有电话。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一个被切断了所有连接的人——像是一被剪断线的风筝,在黑暗中飘荡,不知道会被风吹向哪里。
窗外传来了一阵虫鸣。
那种虫鸣和我在国内听到的不一样——更加低沉,更加持久,像是一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夹杂着远处的狗叫声——不是城市里那种被拴着的狗的叫声,而是野狗的、自由的、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的叫声。
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沉闷的声响——像是远处传来的引擎声,又像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敢问。
因为在这个地方,"不知道"有时候比"知道"更安全。
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到——因为太黑了。但我知道那块发黄的污渍在哪里——它就在我的正上方,像一只枯萎的叶子。
我告诉自己:
陈远,你不能放弃。
你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你必须回去见你妈。
这三个"必须"像三颗钉子,钉在了我的心上。每一颗钉子都带着一个信念——回家的信念。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
那颗种子很小,很脆弱,被绝望和恐惧包围着。但它存在着——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但真实。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逃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逃出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逃。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成功了会怎样,失败了又会怎样。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不尝试,我就永远困在这里。
永远。
这两个字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地方,"逃跑"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的是,在我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有一个人也即将改变我的人生轨迹。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苏晴。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我,躺在这个满是汗臭味的、拥挤的、昏暗的大通铺里,听着周围的啜泣声和叹息声,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那三个字——
要回家。
要回家。
要回家。
窗外,虫鸣声越来越响。
夜色越来越深。
而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