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里开花

我妈，可她到底也没生出儿子。

她怀我的时候觉得是儿子，我的出生变成了错，因为她觉得我挤走了她儿子的位置。

后来，我4岁被她一巴掌扇聋了耳朵。

7岁被通知延迟两年上学，只为了让我给妹妹当保姆。

20岁行李被扔出家门告知不会给大学学费。

再后来啊，我瞧着我的博士毕业证，接住她打下来的扫帚杆，低眉浅笑：“妈，你真的老了。”

1

我躲在房间里听着父母的争吵，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妹妹已经五岁了，她小心的抱着我的头说，“二姐别哭。”

破旧的砖瓦房并不隔音，我听见爸爸说，“双双都七岁半了，已经推迟一年上小学了！”

妈妈的尖厉的嗓音透过墙壁穿进我的耳膜，又仿佛是一拳重重的打在我的心上，“她去上小学了谁来照顾嘉遇？雯雯现在六年级正是关键期，你总不能耽误雯雯吧。”

我家三姐妹，我叫周双双，排行老二，姐姐周雯雯，妹妹周嘉遇。

姐姐出生的时候，家里倾尽所有给了她最好的，我出生后妈妈说都还能用，于是我全部捡姐姐剩下的，可等到妹妹出生，妈妈说那些东西都旧了，所以又给妹妹添了新的。

稍微晃神，已经听见妈妈声嘶力竭的叫喊了，“你一直说不生了，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给你生儿子了！”

生儿子，这是我妈的梦魇，更是我和我爸的梦魇。

从小我妈就说我晦气，说是我挤掉了她儿子的到来。

因为在我之前，妈妈怀过一个男孩，但被计划生育拉去打掉了，听说，是一个五个多月已然成型的男孩。

所以妈妈一直坚信下一胎能生儿子，坚定的不顾一切要生二胎。

所以由于我的到来，爸爸下岗了。

妈妈说，都怪我，所以很长时间我都让自己要听话要懂事。

后来怀嘉遇的时候，妈妈说要还是女儿，就把她送人，可后来到底舍不得，妈妈就去把已经送出去的嘉遇要回来了。

妈妈说，嘉遇差点被送出去了，所以要多补偿她，要我多让着她。

嘉遇的名字，还是让爸爸特地翻书取的，“嘉会难再遇，欢乐姝未央。”妈妈说，这寓意嘉遇举止高贵有礼，将来必定福运连连。

我还记得当时小小的我问那我的名字寓意是什么，妈妈说老二还能有什么意思。

尤记得去年，妈妈就说让我在家照顾一年嘉遇，晚一年上学，那天晚上爸爸特地抱着我说对不起，还带我去买了冰糖葫芦。

那是我第一次吃冰糖葫芦，很好吃。

只是回来的路上被姐姐碰到了，姐姐一巴掌将我手里还剩两颗的冰糖葫芦打掉在地，红着眼睛控诉爸爸偏心，只带我一个人吃。

所以回来以后，爸爸又被妈妈骂了一顿，还给姐姐妹妹都买了冰糖葫芦，只有我没有。

只是以前，妈妈还会伪装一下，说姐姐的东西让我将就用一下，坏了再给我买新的。

自那以后，妈妈就会理所应当的给姐姐妹妹买东西，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没有，妈妈就会阴阳怪气的说爸爸背地里会给我买的。

我呆呆的看着床，我想我今年又不能上学了，同一条街上同龄的孩子早就上学了，我只能看着她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

外面的争吵还在继续，妈妈哭得撕心裂肺，“你为什么一直说不生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再生一个，一定能生儿子的。”

2

爸爸似乎也没了耐心，“生那么多孩子什么！儿子女儿哪里不一样？生个儿子就能高人一等了还是怎么着？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大概还是察觉到自己的态度不好，所以爸爸又软了语气，“儿子生下来也没地方住啊，家里就两个房间，我们攒点钱换个大点的房子，孩子们都长大了，不能让她们一直挤一个房间啊。”

我家算不上穷，也算不上富有，爸妈辛苦开了个小餐馆，子一直这么过着。

现在还是中午，姐姐还在上学。

吃完饭趁着妈妈洗碗，爸爸偷偷将我带去学校报了名。

可回来后，妈妈直接砸了家里唯一的花瓶，一把拽着我的衣领将我提起来带去学校将钱退了回来，嘴里还在念叨着，“既然都晚了一年，那再晚一年又能怎么样？明年跟嘉遇一起上学，还能照顾着嘉遇。”

我就这么被动的被拎着去了学校，一路上妈妈都在骂我心眼多，还偷偷求助爸爸，还说我就没那享福的命，说我这么恶毒老天都不会让我好过。

我只记得往来的路上好多好多人，他们都看着我，眼神之中的深意我还看不明白，我只知道我的脸面尊严像是被妈妈拖在地上肆意践踏。

我难过的想哭。

到了校门口，妈妈才给了我一个正眼，她一巴掌扇到我的脸上，“哭哭哭！你哭什么！老娘生你养你，你不但不感恩，你哭丧是不是！”

再次抬起的手掌让我下意识的瑟缩一下，妈妈打我每次都打得很疼，很疼很疼。

我尽量将头埋得很低很低，可我仍旧能看见往来的很多人，有家长有老师，余光还瞥到了同一条街的孩子。

我不知道在他们心里怎么定义我，我只知道我羞愧的希望他们不认识我，并且往后的十几年里，我都没脸和他们一起玩。

后来，妈妈将我的性格定义为孤僻和古怪。

回家后妈妈又数落了爸爸好久，说爸爸还藏了这么多私房钱给我交学费，指不定背地里给了多少钱给小三。

我知道，那是爸爸暗地里攒了一年的私房钱，有时候妈妈没在店里，爸爸就会私藏几分钱，爸爸也会将烟钱省一些出来。

爸爸不敢戒烟，因为戒烟以后妈妈就不会给他买烟的钱了，他就没钱可以攒了。

那天晚上，爸爸抱着我不断的说对不起，说都怪他没本事。

姐姐不像嘉遇，她已经懂得很多了，她跑出来问，“爸爸你真的有小三，外面还有一个儿子吗？”

爸爸崩溃的情绪好几分钟都没能缓过来，最后他朝着姐姐挤出一个笑容，“雯雯，你妈妈开玩笑呢，爸爸只有你们。”

我上学又晚了一年，迈进校门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八岁零十个月了。

去上学那天，嘉遇穿着漂亮的新裙子在客厅转了一圈，然后背着新书包奔向妈妈，甜甜的嗓音，“谢谢妈妈，嘉遇很喜欢。”

我穿的是姐姐留下的旧衣服，妈妈说，姐姐上初中要换书包了，旧的这个就给我吧。

3

我木然的看着妈妈给了嘉遇两毛钱，爱怜的叮嘱在学校照顾好自己，被欺负了一定要告诉妈妈。

然后抬眼告诉我，“你是姐姐，在学校一定要照顾好嘉遇，她还小，你要懂事。”

学校门口有很多小吃摊，也有很多零食摊，嘉遇开心的拉着我说，“二姐，那个看起来好好吃，我们买那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