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几度秋凉

北平的隆冬天儿黑得早，予辰送梓莼回到燕园附近的小院落时，天色已经完全黑尽。两人一路无话，各自阴沉别扭地想着心事。予辰隐隐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阴森可怖的庞大真相，仿佛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凶猛巨兽，能够须臾吞噬他与梓莼。两人在大门口立定，予辰捧住梓莼冰冷发僵，微微颤动的手，无比认真地看定她说：“梓莼，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请你一定告诉我，不管那是怎样可怕的事情，我都会与你站在一起，竭尽全力同你一起解决。请你答应我，好吗？”

梓莼猫一般晶亮的大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她极力隐忍不让眼里的泪海奔涌而出，沉重地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决绝地跑回家去了。予辰独自立在门外良久，夜凉如水，荒僻凄冷的街上再无一个行人，予辰顿觉寰宇天地之间仿佛都只剩下他孓然一人，一种无力挣脱的孤寂感瞬间攫住了他。梓莼，你究竟怎么了？予辰坚信一定有事发生了。

梓莼回去时，母亲接的新客人还没离去。那人三十几岁年纪，油腻污秽的头发被压得软趴趴滚向一边，敞穿着一件看不出本色儿的脏皱内衫，他一见梓莼进来，咧嘴绽出满口焦黄的烂牙，桀然一笑说：“哎呦喂！这位就是名扬四九城儿的孙府大小姐吧？啧啧啧，早就听闻大小姐风华绝代，品貌不凡，今一见果真倾国倾城，名不虚传啊！怎么着孙太太？我可听说大小姐前阵子也叫你带着出场子了？”

梓莼母亲半靠在软枕上点了支烟，腕间一只青翠欲滴的老翠镯子格外显眼，她深吸一口烟，幽幽吐出一片迷雾，冷笑说道：“她妈我就是吃这碗交际饭的，正所谓老猫房上睡，一辈儿传一辈儿。她生来也就是这个的料，有得选么？”梓莼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踉跄着想走开去，孙太太厉声呵斥道：“回来！没瞧见家里有客啊？如今你可是越发没规矩起来了，还不快给冯先生装筒烟？”

梓莼抖得愈加厉害，她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之中，只觉奇寒彻骨，肝肠寸断。她朝床上的母亲转过身去，幽幽下跪，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含泪说道：“妈，母女一场，您生养我的大恩大德，女儿只等来世再报偿您了！”说罢起身，快步朝门边跑去。炕上的男子眼疾手快，赤着两脚跳下床来，一把搂住正跑到床边来的梓莼，嘴里只管说着：“大小姐你这是何苦？万万不敢想不开啊，凭您这模样儿身量，跟着你妈管保少不了你的好子。”梓莼被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情急之下竟然无法挣脱开。

孙太太夹着烟，不慌不忙地来到二人身侧，冷冷视了梓莼一会儿，突然抬手狠狠甩了她一记耳光，力道之大竟让搂抱揪扯的两人同时失去平衡，一同栽倒在床上。男人见状越发狂乱起来，只死死将梓莼箍得更紧了些。梓莼双眸凝血，目光复杂，悲愤交集地瞪视着母亲。

孙太太又吸了口烟，将脸贴近梓莼后，缓缓将口里含着的烟气直喷在她的面上，紧接着说道：“活腻歪了是吧？放着摆跟前儿的好子不想过了，你该我的债还完了吗？当年老娘要生的是个带把儿的，早就锦衣玉食成了侯爷的侧福晋，就因为你是个死丫头片子，他到死都不肯让我堂堂正正进那王府的门！如今老娘好吃好喝，供着你念书识字长了这么大，蹦子儿没吐出来呢就想死？索性明话儿告诉你，今儿你兹要是寻了短见，老娘明儿一早就扒光了尸首扔在前门楼子底下去，到时候叫来报馆记者拍照登报，我也叫四九城儿的老少爷们过过眼瘾！”

“妈！”梓莼奋力哭喊道，“我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吧，给我，给我留一条活路吧！”“放过你？我放过你了野山大佐饶得了我吗？你如今正是他的心头好，他隔三差五就要上门儿来会你，你合计着能逃得出这北平城吗？老娘生养你是为着给我享福的，可甭打算着给我招灾惹祸！”孙太太一席话直说得梓莼抽噎起凑，再没有了招架之力。

“我瞧着大佐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想纳中国妾的意思，估计玩玩儿你也就撇在一边儿不要了，所以呢，你也不算是大佐的人。今儿个爽性叫这位冯大爷好好儿调教调教你，教教你怎么在床上伺候男人，这门儿功课可是你们学堂里头学不着的，你说可是不是？啊？冯大爷？”孙太太一行说着话儿一行走出了正房，梓莼大睁着一双极度惊惧的眼睛惨声呼唤：“妈！求您了别！妈，我今后一切都听你的安排！求您了……妈！”可回应她的，却只有男人因兴奋而血红肿胀的双眼，他犹如豺狼一般迫不及待扑向了梓莼…………

晏开泰才散了一场酒局，腾云驾雾般趔趄着扭进了马尾巴胡同。夜色如墨，吞噬了一切星月，四起腾挪的北风也丝毫吹不熄晏开泰脸上心里的烈火。如今他是新官上任春风得意，接手整编了十几所大中小学，辞旧迎新，从上到下一水儿全换上如他一般竭诚拥护大东亚共荣圈的教职。本长官相当满意，三一大宴五一小晏地犒劳晏开泰，各式封赏更是不在话下，源源不断。

晏开泰哼着小曲儿回想起头些子的一场堂会酒局，有个女学生模样的小娘们，长得还真标志，一瞧就是个没上道儿的雏儿。带她来的妈妈极力撮合劝好，哈，哈哈！想什么呢？我晏开泰堂堂一任文化特派员，岂能跟个酒场上不三不四的风尘女子相与论交的？且瞧瞧她那个妈，十足就是一只欢喜风尘的老鸡，这样儿家庭里熏陶出的闺女，当婊子不用教的，白白便宜野山大佐尝了新鲜。他晏开泰要娶的，得是聂老家晚秋姑娘那样的名门淑女，大家闺秀。

一想到聂晚秋，晏开泰登时酒气翻涌情难自禁，不知不觉间信着脚步儿踱到了聂家的门前。街门紧闭看不真切里头，但聂晚秋精致娇美，温柔秀雅的姿容样貌却立时立刻浮现在晏开泰眼前。他不觉想得痴了，立在那一处失了神魂。

不知就这么戳了多久，晏开泰神思恍惚间忽闻一阵银铃儿般的嗓音问道：“呦！我当是谁呢？敢情是晏先生回来啦！怎么跟这儿杵着？别是喝多了找不着家门儿了吧？”晏开泰听声音便知来者是8号的贾太太。“害，贾太太都这早晚儿了，还出去啊？”“哪儿啊！我上胡同口儿上迎迎我们家那位去，说是今儿晚上有饭局，都这早晚儿了也不回来，我是怕他喝多了。您怎么还不家去？”晏开泰赧然一笑，局促应道：“我也是散了场子刚回来，原想着上聂老家请教几个有关古籍的问题，又一想时候晚了，聂老跟小姐横是早睡下了，得，我也回吧，来方长，来方长！”

贾太太盯着晏开泰离了歪斜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夜色里悄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