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旧梦

晚风裹着初夏的气，吹得墙下的狗尾草簌簌作响。陆承泽跟着陈少宇往巷口跑，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像敲在两人心尖上的鼓点。他口还揣着苏曼卿绣的平安符，丝线蹭着皮肤，暖得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再跑两条街就能看见百乐门的霓虹灯了，就能看见那个穿着杏色旗袍、会笑着递给他鲜肉月饼的姑娘了。

“快！前面就是大马路，我叫的黄包车在那边等——”陈少宇回头喊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可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亮起两束刺眼的车灯，紧接着是引擎熄火的声音，几道黑影从黑色轿车里钻出来，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陆承泽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最前面的人穿着熨帖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正是父亲身边最得力的周副官。他手里握着一黑色马鞭，眼神冷得像寒潭，身后跟着四个穿短打的卫兵，手里都揣着家伙，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二少爷，”周副官开口，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督军早料到您会不安分，特意让我在这等着。跟我回去吧，省得大家都难看。”

陆承泽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掌心的旧伤因为用力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陈少宇身前，声音发紧却带着倔强：“周叔，我知道您是奉命行事，可我必须去见曼卿。您让开，我不会为难您。”

“二少爷，别让我难做。”周副官的目光扫过陆承泽，又落在他身后的陈少宇身上，“陈少爷，您还是先走吧。这是陆家的家事，您掺和进来，对陈家没好处。”

陈少宇刚想开口反驳，却被陆承泽拉住了。他知道周副官的意思——陈家在上海做生意，多少要仰仗督军府的照拂，要是因为他得罪了陆振庭，陈家怕是要遭殃。“少宇，你先回去，”陆承泽压低声音，“别管我，我自己能处理。”

陈少宇看着他，眼里满是焦急，可也知道现在硬拼没用，只能咬咬牙，往后退了两步：“承泽，我会想办法再帮你，你别冲动！”说完，他趁着卫兵没注意，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窄巷，很快就没了踪影。

巷子里只剩下陆承泽和周副官一行人。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到周副官脚边，他动了动手里的马鞭，声音依旧平静：“二少爷，跟我回去吧。督军说了，只要您乖乖反省，不再提那个苏小姐，他就不会再为难您。”

“我不回去！”陆承泽猛地提高声音，眼眶通红，“我要见曼卿！我跟她说好的，我要告诉她我没事，我要跟她在一起！周叔，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您就不能通融一次吗？”

他记得小时候，周副官还常偷偷给他带糖吃，会在他被父亲骂哭的时候，蹲下来安慰他。可现在，眼前的人却像变了个样子，眼里只有军令，没有半分往的温情。

周副官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不忍，可很快又恢复了冷漠：“二少爷，不是我不通融，是督军的命令我不能违抗。您应该知道，督军的脾气有多倔，您越是反抗，他就越是生气，到时候受苦的不仅是您，还有那个苏小姐。”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陆承泽心里。可他又想起苏曼卿在电话里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期待：“承泽，我明天给你做鲜肉月饼，你早点来呀。”想起她靠在他怀里，小声说：“有你在，我就不怕了。”他怎么能让她失望？怎么能让她一个人等着？

“我不管！”陆承泽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找机会绕开卫兵，“我必须去见她！你们别拦着我！”

“敬酒不吃吃罚酒！”周副官身后的一个卫兵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就要抓陆承泽的胳膊。陆承泽猛地躲开，抬手推了他一把，卫兵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其他人。剩下的三个卫兵立刻围上来，手里的棍子“砰砰”地敲在地上，发出威胁的声响。周副官皱了皱眉，没再说话，显然是默许了他们的动作。

陆承泽虽然从小练过几天拳脚，可哪里是这几个常年习武的卫兵的对手？没一会儿，他的胳膊就被人死死抓住，手腕被反剪在身后，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挣扎着，踢着腿，可卫兵的力气太大，像铁钳一样钳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陆承泽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见曼卿！我要见她！”他看着百乐门的方向，那里的霓虹灯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够不到。他想起苏曼卿还在等着他，想起她绣平安符时的认真，想起他们在苏州河畔放的那只鸳鸯风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副官走上前，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很快又被冷漠取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布，递给他身边的卫兵：“把他的眼睛蒙上，别让他再看见不该看的。”

卫兵接过黑布，刚要往陆承泽脸上蒙，陆承泽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我不蒙！我要看着曼卿的方向！我要等着她！”可他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黑布很快就蒙住了他的眼睛，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被卫兵架着往前走，脚步踉跄，膝盖好几次撞到路边的石头，疼得他冷汗直流。可他心里的疼比身上的疼更甚——他不知道曼卿等不到他会有多着急，不知道陈少宇会不会把他被抓的消息告诉曼卿，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个让他心动的姑娘。

“周叔，”陆承泽的声音带着颤抖，透过黑布传出来，“您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曼卿？告诉她，我没有放弃她，我只是暂时回不去，让她再等等我，好不好？”

周副官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陆承泽能感觉到车子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推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陆承泽压抑的哭声，和车轮滚动的“轰隆”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了下来。陆承泽被人架下车，黑布被解开，刺眼的灯光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督军府的庭院里，熟悉的香樟树，熟悉的石子路，熟悉的洋楼，可此刻在他眼里，这里却像一座冰冷的囚笼，把他和他的爱人彻底隔开。

“二少爷，”周副官站在他面前，语气依旧平静，“督军说了，这次您既然这么不听话，就别怪他狠心。从今天起，您的房门会加两道锁，三餐会由我亲自送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见您。您好好反省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跟我说。”

陆承泽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百乐门的方向。虽然他看不见那片霓虹灯，可他知道，那里有他的牵挂，有他的希望。他攥紧了口的平安符，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在心里默默对苏曼卿说：“曼卿，对不起，我又让你等我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不会放弃的，就算被关在这里，我也会想办法出去见你。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好好的，等我来接你。”

他被卫兵架着往洋楼里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往深渊里坠。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他不会认输，不会放弃，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爱着苏曼卿，他就会一直反抗下去，直到冲破这座囚笼，回到他爱人的身边。

洋楼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又“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陆承泽被关进了那间熟悉的卧室，房门很快就传来了上锁的声音，一道，又一道。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庭院，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那是对苏曼卿的爱，是对自由的渴望，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熄灭的，炽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