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了,死在了秦墨被封侯的那一年。
死前,我们夫妻琴瑟和鸣。
死后,他又为我请封了二品诰命。
上京的人无不夸赞,秦侯爷重情重义,为一个亡妻请封。
夫人小姐们,无不羡慕,就算是我死了,也能有无限尊荣。
只有我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满心都是恨。
停灵四十九天后,上京飘了雪,满城都是白的。
秦墨披麻戴孝,亲自扶着灵柩出城。
从侯府到城门,十里长街,他脚步踉跄。
雪落在他发间、肩头,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掸,就那么走着,像极了一个痛失所爱的伤心人。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纸钱满天飞,哭声震天。
上京的百姓挤在街边看,忍不住议论。
“侯爷果然重情重义,乃是天下好男儿典范。”
“生子当如秦侯爷,嫁人当嫁秦侯爷。”
“侯爷情深至此,候夫人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场热闹的葬礼,笑得不行。
瞑目?
我怎么瞑目!
我死的那一,秦墨为我请封的圣旨送到侯府。
二品诰命,金册凤冠,葬礼规格都提高了。
他跪在灵前接旨,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旁边的人去扶,他一把推开。
他走进灵堂,把圣旨放进我的棺材。
“夫人,你怎忍心抛下夫君……”他哑着嗓子,就说了这一句,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外间有人在议论。
“侯爷这些天瘦得不成样子,茶饭不思的,晚上老对着夫人的遗物发呆到天亮。真是可怜。”
“侯爷是个重情义的,我听说就因为有下人碰掉了夫人以前养的那盆兰草,侯爷发了好大的火,差点把人打死。”
“侯爷如此情深,真是感天动地。不过,幸好夫人死了,不然这么好的侯爷要绝后了。”
情深义重。
好男人。
绝后。
每一句话都扎在我心上。
我飘在秦墨身边,看着他憔悴的眉眼。
一遍一遍的诉说:“阿墨,是我没能为你生下一儿半女,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还要和你在一起。”
我的鬼话消失在空中,他听不见。
我诅咒上天不公,待我和秦墨为何这般残忍的时候,一个女人出现了。
她跪在秦墨身边。
“老爷,我知道您对夫人情深意重,当年您给她下了绝子药,一直愧疚。”
“可这些年,您把她宠在手心里,又在死后给了她无限的哀荣。”
“如今夫人仙逝,还请老爷保重身体,不要太过伤怀,否则....”
我飘在半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不,我本就是鬼魂,没有骨头可抽。
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连鬼都做不成了。
绝子药。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我的心。
我十五岁嫁给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说等我十八再绵延子嗣,是怕我年纪小伤身子。
我信了。
他去外地一年,我夜夜担心他被狐媚子勾了去,他回来时净净,我更信了。
我十五年无所出,婆母刁难,他挡在我面前说“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人。”
我信了。
我喝那些苦药,苦得胆汁都要吐出来,他说心疼我,让我别喝了,有没有孩子他都只认我。
我信了。
我去看大夫,大夫的针扎进我皮肉,他握着我的手说心疼。
我信了。
我因为不能生而郁郁寡欢,他说会陪我一辈子,让我别多想。
我都信了。
我信了他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
这双手,给他做过衣裳,熬过汤药,他外放那些年我一封一封地给他写信,写到指尖都磨出了茧子。
这双手,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流过多少眼泪,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抑郁成疾,最后年纪轻轻就死了。
我以为是我对不起他。
我以为是我没能给他一个孩子。
我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庆幸——庆幸我死了,他就可以再娶,就可以有后,就不用再被我拖累。
我死得那么安心,那么甘愿。
我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遇到秦墨是天大的福气。
可原来,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