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权谋博弈，忆前世定乾坤

侯亮平转身就下了楼。

汉东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批阅文件。

侯亮平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双手按着膝盖，腔剧烈起伏。

“沙书记！地方保护主义太严重了！”侯亮平连半句客套的铺垫都没有，直接抛出极其严厉的定性论断。

“我今天第一天去反贪局上任，吕梁当面摔请假条，底下的人借口提审全部开溜。这哪是政法机关？”

沙瑞金手里的钢笔停住了，视线落在侯亮平那张涨红的脸上。

钟家把手伸进汉东，废了多大的政治资源，最后派来的居然是这么个刺头？

官场上的排外、下属的阳奉阴违、老资格的拿捏，这是任何一个空降部都要经历的常规阻力。遇到底下人不听话，正常的做法是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边缘化一批，自己培养心腹。

一个厅级的反贪局长，第一天镇不住下属，不想办法找突破口，居然跑来找省委书记告状。

这是把省委书记当居委会大妈了？还是真把自己当成离不开大人的温室花朵？

简直毫无城府，愚蠢至极。

沙瑞金放下钢笔。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

不能翻脸。不能得罪钟家，还得指望这把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刀刃去砍高育良的汉大帮。

“亮平同志。”沙瑞金语速平缓，特意摆出长者的宽容姿态。“汉东的情况极其复杂。陈海同志刚出车祸，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同志们情绪上有抵触，觉得对不起前任局长，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侯亮平直起腰板，语气更加强硬。“情绪不能凌驾于组织纪律之上！沙书记，反贪局现在没人活，丁义珍的案子怎么往下推？我请求省委出面，对汉东省检进行全面整顿！”

沙瑞金靠向椅背，双手十指交叉垫在腹部。

真要下发红头文件压人，反贪局那帮人迫于压力活，能查出什么惊天大案？只会把矛盾全部集中到省委头上。

“你是最高检点将，省委直接任命的反贪局长。”沙瑞金把皮球极其丝滑地踢了回去。“尚方宝剑就在你手里握着。用什么方法整合队伍，用哪个案子打开突破口，省委全看你的表现。放手去，不要有顾虑，省委给你兜底。”

全都是挑不出毛病的虚词。

没有任何一条具体的指令，也没有批下任何实质性的办案资源。

侯亮平却听出了满脑子的亢奋。

省委兜底。这就够了。有了省委一把手的支持，在汉东还有谁能挡他的路？

“请沙书记放心！”侯亮平站起身，皮鞋在木地板上磕出响亮的脆声。“三天之内，我保证把反贪局的摊子支起来。谁敢挡在反腐的路上，我绝不客气！”

沙瑞金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钢笔，连头都没再抬一下。

下午两点。汉东省检反贪局第一会议室。

会议桌前坐着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全是被侯亮平以“停发全月办案津贴”为要挟强行召集回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对抗的沉闷气味。

侯亮平大步走进会议室，走到主位，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一本厚厚的卷宗摔在桌面上。

“都把手里的活停了。”侯亮平环视全场，拔高音量。“我不管你们过去是什么作风，陈海同志那一套，在我这里行不通。现在丁义珍跑了，线索断了。这是你们严重的失职！从今天起，反贪局必须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把手头的杂案全部交接，死咬光明峰！”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没人记录，没人回应。

会议桌中段。陆亦可把玩着手里的一支碳素笔。笔管在指间飞速旋转。

作为反贪局一处处长，她背景深厚，母亲是汉东省高院的老法官，连季昌明都要礼让三分。更重要的是，陈海是她亦师亦友的老上级。陈海还在医院抢救，这个空降的局长一上来就全盘否定陈海的工作，直接踩在别人的痛处上撒盐。

啪。

陆亦可把笔重重拍在桌面上。

“侯局长。”陆亦可仰起下巴，毫不退让地迎击。“您这高调唱得是真好听。不过您是不是忘了，丁义珍出逃那天，最高检的书面手续、抓捕令、红头文件呢？仅凭你一个电话，就要抓一位副市长、厅局级部？”

周正和林华华在旁边暗自挺直了脊背，心里痛快到了极点。

侯亮平面部肌肉一僵。

在下属面前被当众揭短，而且是被一个女处长怼得下不来台。这直接触碰了他的底线。

“陆处长，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侯亮平手指敲击桌面，“你在这里发泄私人情绪，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内鬼要抓，大风厂这条线更得跟进。我听说大风厂的蔡成功现在扣在省公安厅？”

陆亦可冷笑出声。“侯局长消息挺灵通。蔡成功是被省厅治安总队带走的。人家走的是正常的公安程序。咱们反贪局现在没证据证明蔡成功行贿，凭什么去要人？”

侯亮平往后一靠，双臂交叉抱在前。

机会来了。

这帮地方上的土包子，本不知道什么叫通天的人脉。高育良是省政法委书记，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这两个汉东政法界的实权人物，全都是他的恩师和同窗师兄。只要他一句话，蔡成功还不是乖乖送到反贪局的审讯室里？

侯亮平极其自信地掏出手机。“祁同伟同志是我的师兄。政法系统内部的资源互通，打个招呼的事情。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案子是怎么办的。”

侯亮平拨通号码，特意按下了免提键。将手机平放在会议桌正中央。

嘟——嘟——嘟——

整个会议室十几双眼睛全盯着。

陆亦可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翻阅京州市局送来的治安整顿简报。白金汉夜总会被查封后，李达康那边果然乱了阵脚，一连打了三个电话要人，全被他以办案保密规定强硬顶了回去。

私人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侯亮平”三个字。

祁同伟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亮平啊！什么时候到的汉东？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师兄好去接你啊！”祁同伟的声线热情洋溢，透着十足的关切。

免提扩音器里传出这热络的声音，侯亮平脸上的得意更加明显。他扫了一眼对面的陆亦可，姿态摆得极高。

“老学长，接风洗尘就免了。我这刚到反贪局，焦头烂额啊。丁义珍跑了，线索全断了。我听说大风厂那个蔡成功，现在在你们省厅手里？”

电话那头稍微停顿了一秒。

祁同伟靠在转椅上，翻动简报的手指停了下来。

直奔主题，一上来就要人。连个正式的公函都没有，就想凭一句老学长把省厅羁押的嫌疑人带走？

“蔡成功？”祁同伟的声音依然热情，但词汇瞬间变得极其官方。“是。这小子涉嫌聚众斗殴、伪造企业印章、还有巨额的民间借贷。省厅正牵头几个地市局在联合办案。目前处于刑事侦查阶段。怎么，亮平，你们反贪局也对他感兴趣？”

侯亮平身子前倾，对着手机大声说道：“老学长，蔡成功手里有丁义珍受贿的直接证据。咱们自己人就不绕弯子了。你跟底下人打个招呼，现在把蔡成功送来我们反贪局。算师弟欠你一个人情！”

这几句话一出来。

陆亦可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在全员大会上公然索要人情，把国家公器当成私相授受的筹码。这就是最高检派来的精英？

祁同伟拿着手机，无声地冷笑。

“亮平啊。”祁同伟猛地提高音量，确保每一个字都能通过麦克风清晰传达。

“什么叫自己人？咱们都是党的部，都是人民的公仆。法治社会，讲的是规矩和程序！”

侯亮平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祁同伟的话掷地有声，完全是一副铁面无私的公派作风。

“蔡成功目前的羁押手续全在省厅刑侦总队。反贪局如果要提人并案，那也是完全可以的。只要你们省检出具正式的案件移交函，盖上季昌明检察长的大印。如果有最高检的督办文件，那就更好了。咱们公对公，走正常流程。我立刻安排专车把人和卷宗给你们送过去！”

“私人感情咱们下班喝酒谈，办案子，绝不能搞什么人情扰！亮平，你现在是一局之长，更得带头遵守法纪啊。”

几句话，如同几个结结实实的耳光，隔着电话直接抽在侯亮平的脸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极其诡异的转变。

原本满脸不屑的警们，现在看侯亮平的眼神，全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人家省公安厅长公私分明，法律至上。

你这个反贪局长却在这里大谈私人关系、走后门。高下立判。完全不是一个段位。

“祁同伟！”侯亮平脸部肌肉猛地抽动，音量彻底失控。“你少跟我打官腔！你当年是怎么……”

“亮平同志。”祁同伟极其冷硬地打断了他的咆哮。“我这边马上要召开全省治安专项调度会。你把公函准备好，随时派人来省厅对接。再见。”

嘟。

盲音在扩音器里回荡。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侯亮平举在半空的双手停滞了。刚才的嚣张跋扈，现在全变成了实打实的难堪。他极力想要维持住局长的威严，却发现所有下属看他的视线里，只剩下裸的鄙夷。

陆亦可动作极其利索地收起桌上的碳素笔，抓起面前的笔记本。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侯亮平。

“侯局长。”陆亦可一字一顿。“等您学会怎么写红头公函，再来教我们怎么办案吧。”

转身，推门，大步迈出会议室。

砰。

实木会议门重重合上。留下侯亮平独自面对一桌子强忍笑意的反贪警，面部涨成骇人的紫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