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武劲心无旁骛,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卷《云州上古矿脉推测图》的校勘中。
白天在经阁,他一边洒扫整理,一边利用间隙对照《云州矿志》及能找到的所有相关地理图志、地方史录。晚上回到阁楼,便在油灯下继续推敲、标注。
工作量比预想的更大。兽皮图破损严重,许多关键地名和矿种标识漫漶不清,且古篆字与现代文字差异不小,需要反复比对、推测。更麻烦的是,这份推测图显然夹杂了大量神话传说和主观臆测,比如将某处山峰标注为“龙眠之地,金气自生”,或将一片沼泽说成是“玄龟沉尸,蕴生寒铁”。
武劲的工作,就是去伪存真。他运用前世学到的逻辑分析和交叉验证方法:首先,将图上标注与有确切史料记载的、公认的矿藏位置进行比对,剔除那些明显时空错位的;其次,分析矿种描述的合理性,比如在火山地貌标注“大量露天赤铜”可信度较高,但在平原河流附近标注“深海玄晶”则纯属胡扯;最后,结合地理变迁知识,如河道改道、山体滑坡,对部分模糊但可能合理的标注进行审慎保留,并注明“存疑,需实地考证”。
他特意准备了两份朱砂:一份色泽鲜艳,用于标注确定无疑的谬误和无法辨认的破损处;另一份色泽稍暗,用于标注那些存疑的、需进一步查证的、或者虽看似荒诞但可能隐含特殊信息的标记。
第三天傍晚,武劲揉着酸涩发胀的眼睛,看着眼前已被朱砂笔迹覆盖大半的兽皮图,长舒了一口气。
完成了。
图上共标出明显谬误三十七处,无法辨认或破损严重区域十九处,存疑待考区域十二处。在另一张附纸上,他还简要写明了每处标注的判断依据,并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勾勒了一份清晰许多的矿脉分布简图,将与近代《云州矿志》基本吻合的矿点、推测图独有的“传说矿点”、以及那些“存疑点”用不同符号区分开来。
尤其是关于黑石山脉边缘那处“地火喷涌、星屑散落”的标记,他用了暗朱砂重点圈出,并在附注中写道:“此处近代记为硫磺矿区,地热活跃。然‘星屑’之说,遍查近三百年方志游记未见提及。或为古人观测天象误差,将陨星尾迹误判为落于此地;抑或确有特殊矿物古时曾现,后湮没。若属实,值得探究。”
他没有直接断定“星屑”就是陨铁或星纹草线索,而是给出了两种可能性,并暗示了探究价值,既展现了谨慎,又留下了钩子。
将兽皮图和附纸仔细卷好,武劲带着它们,再次来到了内库门前。
“徐长老,您吩咐校勘的矿脉图,弟子已完成初步标注,请您过目。”武劲在门外恭敬道。
“进来。”
推门而入,徐秋山依旧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只是今案上除了一些古籍残卷,还多了几个打开的小玉盒,里面盛放着颜色各异、形态奇特的矿物或枯植物标本,空气中弥漫的药香中,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焦苦味。
武劲将卷好的图纸和附纸双手呈上。
徐秋山接过,先是快速扫了一眼被朱砂笔迹覆盖的兽皮原图,眉头微挑,似乎对武劲标注的详尽程度有些意外。然后,他展开那张附纸和简图,目光一行行、一寸寸地扫过。
内库中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徐秋山指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他偶尔不自觉的、极轻的咳嗽声。
武劲垂手而立,目光低垂,却能感受到徐秋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专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压抑的烦躁与疲惫。他的脸色比前几似乎更苍白了一些,眼底深处隐现血丝,呼吸也比常人略显短促。
良久,徐秋山放下图纸,抬起眼,看向武劲。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赞赏,有惊讶,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
“谬误辨析,有理有据。存疑之处,标注清晰。这份简图……虽简陋,但条理分明,更易于观览。”徐秋山缓缓开口,声音比平略显低沉,“尤其是对‘星屑’标记的推断……‘陨石碎片’,这个说法,倒是新颖。你从何处得来此念?”
来了。武劲心中微凛,知道真正的考校和交易,现在才开始。
“回长老,弟子曾阅一本名为《天工异物琐记》的杂书,乃前朝一喜好格物的落魄文人所著。书中提及,曾于西北大漠拾得天降奇石,坚逾精铁,色如玄灰,表面有灼烧痕与奇异纹路,非人间凡铁。其人臆测,或为天外星辰碎片坠落所化。弟子见‘星屑’之说,便联想到此书。妄加揣测,让长老见笑了。”武劲早有准备,将《山野散人笔记》和《观星士手札》中的信息,糅合进一个虚构的杂书名目中,真假参半。
“《天工异物琐记》?”徐秋山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中搜索,随即摇摇头,“未曾听闻。不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天外陨铁,古籍确有零星记载,只是多语焉不详,视为祥瑞或灾异罢了。”
他没有深究书名,话题一转,指向兽皮图上另一处被武劲用暗朱砂圈出的区域:“此处,你标注‘地脉交汇,或有炽炎精金’,依据是图中‘地肺之火,熔金化石’之语及周边山势走向推断。但近代勘探,此处只发现普通铜矿,且储量不丰。你作何解释?”
武劲不慌不忙答道:“弟子推断基于两点。其一,古语‘地肺之火’可能并非指普通地热,或是火山活动,或是特殊地质构造导致的地火煞气集中处,此类环境确有可能催生某些特异矿物。其二,图中标注的矿种‘炽炎精金’,名目陌生,或非指通常意义上的金银铜铁,可能是某种伴生于高温高压环境下的特殊合金或矿物,古人难以提炼识别,故后世不察。又或者,经过千年变迁,地脉移转,矿脉枯竭湮没,亦有可能。”
回答依旧是有理有据,既有文献支撑,又有逻辑推断,还考虑了地质变迁,并大胆提出了“特殊合金或矿物”的可能性。
徐秋山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上一块暗红色的矿石标本——正是那块“赤纹铁”。他的目光落在武劲脸上,似乎想从这少年平静的表情下,看出更多东西。
“你似乎,对矿物、对地脉、对这些‘奇物异力’,格外有兴趣,也有几分……独特的见解。”徐秋山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弟子愚钝,只是觉得天地造化神奇,书中记载光怪陆离,若能以常理揣度一二,亦是趣事。”武劲谦逊道。
“以常理揣度……”徐秋山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道,“那你以为,若是人体之内,侵入某种霸道炽烈的‘异力’,譬如地火煞气、或某些丹药中未能化解的暴烈药性,淤积经脉,灼烧内腑,损及基,当以何‘常理’应对?”
问题来了!直指核心!
徐秋山终于问出了关于他自身困境的问题!虽然表述隐晦,但“霸道炽烈异力”、“淤积经脉”、“灼烧内腑”、“损及基”,几乎就是他自身火毒状况的写照!
武劲心跳微微加速,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回答得好,可能真正赢得这位长老的信任和支持;回答不好,或许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先抛出一个问题:“敢问长老,若一河道被山洪带来的巨石泥沙淤塞,水流湍急,冲毁堤岸,当如何治理?”
徐秋山目光一闪:“自然是清淤疏浚,加固堤坝。”
“若是清淤不得法,反激起更多泥沙?若是堤坝已千疮百孔,加固不及?”武劲追问。
“这……”徐秋山眉头皱起。
“弟子浅见,”武劲缓缓说道,语气谨慎而认真,“治水之道,堵不如疏。若那‘异力’如洪水猛兽,强行对抗、镇压,或如以堤坝硬撼洪峰,恐力有未逮,反伤本。或可效仿大禹,先寻其性,导其流。”
他顿了顿,观察徐秋山的反应,见对方凝神倾听,才继续道:“那‘异力’淤积何处?灼烧何经?其性暴烈如火,或许可寻相克相生之物,徐徐化解,引其归流。又或者,人体经脉犹如江河网络,主流淤塞,或可尝试疏通细小支流,另辟蹊径,分担压力。再或者……若那‘异力’本身亦是‘力’,能否设法转化其性,变害为宝?虽艰难,未必无路。”
“疏通支流?转化其性?”徐秋山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武劲的话,与他多年来尝试以更强药力压制、或以阴寒丹药对抗火毒的思路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迂回、巧妙的疏导与转化思路。这与他实验笔记中后期的一些模糊想法不谋而合,但武劲说得更清晰,更大胆!
“这只是弟子胡乱臆测,纸上谈兵,当不得真。”武劲适时地放低姿态,“长老学究天人,深谙丹道,定有妙法。”
徐秋山从沉思中回过神,深深看了武劲一眼,那目光中的审视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丝……看到希望的微光。
“纸上谈兵,有时亦能开阔思路。”徐秋山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年纪轻轻,能有此等想法,已属难得。罢了,这矿图你校勘得不错,费心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武劲可以退下。
武劲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迈出内库时,徐秋山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明开始,你每午后可来内库一个时辰。架上第三排,有些前人手札,涉及金石药理、异力杂症,你可自行翻阅。旁边那些废弃丹渣,若有兴趣,也可看看。或许……对你那‘以常理揣度奇物’的想法,有些助益。”
武劲脚步一顿,心头剧震!
进入内库翻阅前人手札!接触废弃丹渣!
这不仅是奖励,更是许可,是资源,是更深层次的信任和!
“多谢长老!”武劲转过身,深深一躬,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
徐秋山没有再看他,只是重新拿起那块赤纹铁,在手中摩挲,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退出内库,轻轻关上门,武劲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番关于“火毒”的应对之言,看似随意,实则是他综合了《观星士手札》的微络理论、徐秋山实验笔记中的困境、以及现代医学中关于毒素代谢、能量转化的模糊概念,精心编织的答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所幸,他赌对了。
徐秋山需要新的思路,而他恰好提供了一个看似可行、又不会暴露自身秘密的方向。
从今天起,他在青云宗的处境,将截然不同。有了徐秋山这面不算坚固但足够唬人的旗帜,赵昆之流明面上的迫害至少会收敛许多。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接触更高层次知识——尤其是炼丹废渣——的机会!
那些被徐秋山视为失败品的“废弃丹渣”,在武劲看来,却可能是研究这个世界的“异常能量物质”最直接的样本!是验证微络理论、寻找微络方法的宝贵实验材料!
回到“杂部”区域,老孙头依旧在慢吞吞地擦拭书架,看到武劲出来,浑浊的眼睛似乎瞟了他一下,又似乎没有。
武劲平静地开始继续整理书籍,但心中已是波涛汹涌。
一个时辰后,他结束工作,离开经阁。天色尚早,他没有立刻返回杂役院,而是绕道去了宗门内一处僻静的溪边。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寻了块净的石头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灰色薄片,紧紧握在掌心。
今与徐秋山的对话,看似平静,实则耗费了他大量心神。此刻静下心来,他才发现,体内那缕微弱的能量流,似乎比之前活跃了一丝,运转也顺畅了些许。
“是因为精神高度集中,了微络?还是因为……看到了前路,心境有所变化?”武劲不得而知。
他闭上眼,尝试引导那缕能量,在薄片的辅助下,于右手掌心那几条已初步打通的微络支线中缓缓循环。
一丝丝暖意从掌心传来,能量流如同细小的溪流,艰难却坚定地冲刷着原本淤塞的路径。他能感觉到,这条“溪流”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稍微宽阔、凝实一点点。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从这种沉浸状态中回过神来时,夕阳已将溪水染成金黄。
武劲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皮肤依旧粗糙,没有任何异样。但他心念微动,尝试将能量集中到食指指尖。
这一次,无需借助薄片接触,指尖皮肤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淡白色光晕,持续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才缓缓黯淡下去。
进步了。
虽然依旧微弱,但控制更自如,持续时间也更长了。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条路。一条借助徐秋山的资源,快速积累知识、获取实验材料、同时逐步展现“价值”、换取庇护和成长时间的路。
当然,这条路也布满荆棘。徐秋山不是慈善家,他的“”需要回报,而且是解决其自身火毒困境的实质性回报。赵昆叔侄绝不会善罢甘休,暗处的阴谋只会更加隐秘歹毒。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漏雨阁楼里,独自摸索、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蝼蚁了。
武劲站起身,望向经阁的方向,眼神清澈而坚定。
明天,他将踏入内库,接触那些可能蕴含着这个世界能量秘密的“废弃丹渣”。
科学的探索,即将进入实验验证阶段。
而他的微络武道,也将迎来第一次,可能也是决定性的“资源补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