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有三重天。
最上层是石峰顶端,云雾缭绕,住着那些能看见脸面的贵人——官员、画师、世家子弟。他们喝的是清茶,吃的是精米,用的是上等墨,连呼吸的空气都比下面的人净。
中层是普通百姓的地界,有街市,有酒肆,有勾栏瓦舍。那里的人虽然也活得艰难,但至少还能看见太阳,还能在茶余饭后发几句牢,还能幻想有朝一爬上顶层。
最下层,是雾区。
雾区常年被黑雾笼罩,终年不见天。那里住着最穷的人——矿工、乞丐、流民、逃犯。他们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没有人在乎他们是死是活。他们在雾里苟延残喘,靠偷、靠抢、靠卖命活着。
而在雾区的最深处,有一个地方,叫“蚁巢”。
那是青州最大的黑市。
蚁巢建在一座废弃的矿洞里,入口被层层迷雾遮掩,如果不是熟客带路,本找不到。洞里有数不清的岔路,数不清的摊位,数不清的人——有卖兵器的,有卖毒药的,有卖女人的,有卖命的。只要有钱,在这里什么都能买到。
曹西风此刻就在蚁巢里。
他换了一身破烂的斗篷,把头脸遮得严严实实。斗篷上全是补丁,还破了几个洞,沾满了泥污,混在人群里本认不出来。他低着头,弓着背,像个常年混迹于此的老油条,在那些狭窄的巷道里穿行。
刺鼻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混着劣质墨臭、汗臭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从那些“特殊摊位”上传来的——卖人血的,卖人肉的,卖人皮的。在这蚁巢里,人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曹西风面无表情地从那些摊位前走过。
他见过比这更脏的。地底下的磨盘,管道里的面孔,钱通海那张缝满人脸的脸——这些算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卖符咒的区域,穿过一片卖兵器的区域,穿过一片卖“秘药”的区域。那些秘药五颜六色,装在瓶子里,摊主们扯着嗓子喊:“壮阳的!延寿的!开了天眼能看见鬼的!应有尽有!”
曹西风没有理他们。
他的目标,是蚁巢最深处——那些卖“违禁品”的地方。
所谓违禁品,就是禁画司明令禁止的东西。比如某些失传的画谱,比如某些禁忌的墨料,比如某些不该流落民间的画作。这些东西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买的人要么是想偷师的画工,要么是另有所图的亡命徒。
曹西风要的,不是那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只是凭着识海中《万象废谱》的感应,一步一步往前走。那本古书自从在乱坟岗上开启【剥夺】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不是安静,也不是躁动,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指向某个方向的牵引。
那个方向,就在蚁巢深处。
他穿过最后一条巷道,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这里的人比外面少,但每个看起来都不好惹。有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有眼神阴鸷的瘦子,有浑身刺青的女人,还有几个穿着破旧画袍、脸色蜡黄的画工。他们蹲在各自的摊位后面,眼睛像狼一样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曹西风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停在一个邋遢老头的摊位前。
那老头看不出年纪,满脸褶子,头发乱得像草窝,身上穿着一件不知多少年没洗过的破棉袄。他蹲在角落里,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布,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样东西——几本破书,几支秃笔,几块看不出颜色的墨碇。
都是破烂。
扔在街上都没人捡的那种破烂。
但曹西风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块砚台。
砚台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焦黑,像被火烧过。边角已经残缺,表面坑坑洼洼,还沾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分不清是墨垢还是别的什么。看起来就是块废砚,扔在路边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曹西风的识海中,《万象废谱》正在剧烈跳动。
那跳动不是之前那种预警式的跳动,也不是【剥夺】开启时的疯狂翻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强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的跳动。
古书在颤抖。
那本从十二岁就跟着他的古书,第一次,在颤抖。
曹西风蹲下身,伸手去拿那块砚台。
“哎哎哎——”老头伸手拦住他,“看货先问价,规矩懂不懂?”
曹西风抬起头,斗篷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多少钱?”
老头眯着眼打量他。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但曹西风能感觉到,那浑浊后面,有一种锐利的东西在审视他。
“那玩意儿不卖。”老头慢悠悠地说,“那是我替人保管的。”
曹西风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块砚台,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看看。”
老头没再拦他。
曹西风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那块砚台。
就在指尖触碰到砚台表面的一瞬间——
世界消失了。
蚁巢消失了,老头消失了,那些嘈杂的声音消失了。曹西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周围是冲天的火光,是浓烟,是惨叫,是房屋倒塌的轰鸣。
一座宅子在燃烧。
那宅子很大,很气派,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但火光太烈,浓烟太浓,他看不清匾上写的什么。他只看见那些人,那些浑身着火的人,在火里挣扎、惨叫、倒下。
一个中年男人从火里冲出来。
他穿着画工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禁画司的标记。他的脸上全是烟灰,头发被烧焦了一半,双手抱着一个东西——那是一卷画,卷得紧紧的,抱在怀里像抱着命子。
他身后,一燃烧的房梁轰然砸下。
男人被砸倒在地,口吐鲜血。但他没有管自己的伤,只是拼命把手里的画往前伸,伸向某个方向——
曹西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里站着一个孩子。
五六岁,瘦小,满脸泪痕,站在火光外面,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那孩子的脸……
曹西风的心猛地一缩。
那是他自己。
中年男人看着那孩子,眼睛里全是绝望和不舍。他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这画——不能留在大晟——!”
火光吞没了他。
曹西风猛地睁开眼。
他的手还搭在那块砚台上,手指在剧烈颤抖。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
那个记忆……
那是他父亲。
那个在火里挣扎的男人,是他父亲。
曹西风从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他十二岁被人扔在禁画司门口,是老画工把他养大的。他问过很多次,没有人告诉他。他只知道自己姓曹,只知道这个名字是老画工给他起的。
原来,他姓曹,是因为父亲姓曹。
原来,他是这样失去父母的。
原来,父亲临死前,抱着的那卷画……
“你看见了?”老头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那些纷乱的思绪。
曹西风抬起头,盯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谁?”曹西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老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指了指那块砚台,慢悠悠地说:
“这东西,是一个自称‘寻墨人’的瞎子拿来放在这儿的。他说,这东西有灵性,会自己找到该找的人。”
曹西风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瞎子呢?”
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放了东西就走了,再也没来过。不过,他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说,只有拿钱通海的人头,才能换走这块砚台背后的秘密。”
曹西风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焦黑的砚台,看着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看着上面那些黑乎乎的分不清是墨垢还是别的东西的污渍。
那是他父亲的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钱通海。
又是钱通海。
归雁驿站是他,地底磨盘是他,陆斩入狱是他,那些被割舌头的女子是他,现在,连他父亲的死,也和他有关。
曹西风的手,握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邋遢的老头。
“那个瞎子,”他一字一句地问,“长什么样?”
老头眯着眼想了想,说:“看不清。他戴着斗笠,遮着脸。就看见他眼睛那儿蒙着一块布,好像是瞎的。走路拄着拐杖,一步一顿的。”
曹西风沉默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他低头,又看了那块砚台一眼。
那块砚台静静躺在脏兮兮的布上,看起来还是那么破烂,那么不起眼。但曹西风知道,这里面藏着他父亲最后留下的东西。
也许是一幅画。
也许是一个秘密。
也许,是能掀翻整个青州的证据。
他伸出手,想把砚台拿起来。
“哎——”老头又拦住他,“说好了,不卖。”
曹西风看着他。
老头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曹西风忽然说:“我不是买。我是替他保管。”
老头愣了一下。
曹西风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摊位上。
那是他在藏笔洞找到的一份卷宗——关于三年前苍茫山那队寻墨人失踪的记录。卷宗上盖着禁画司的印,写着“绝密”两个字。
老头的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这是……”
“那个瞎子是寻墨人,对吧?”曹西风说,“这东西,应该对他有用。”
老头沉默了。
他看了看那份卷宗,又看了看曹西风,再看了看那块砚台。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曹西风没有回答。
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有无奈,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东西你拿去吧。反正那瞎子说过,如果有人能看见砚台里的东西,就把砚台给他。”
曹西风把砚台收进怀里。
那块砚台很凉,凉得像冰,贴着他的口,把一股寒意渗进他的心脏。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紧紧按住它,感受着那股寒意,和识海中《万象废谱》的颤动。
他站起身,看着老头。
“那个瞎子,如果再来,告诉他——”
他顿了顿。
“告诉他,我叫曹西风。”
老头点了点头。
曹西风转身,向着蚁巢外走去。
身后,老头的声音忽然响起:
“年轻人。”
曹西风停下脚步。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说:“那瞎子还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你真的拿走了砚台,就让我转告你——”
曹西风没有回头。
老头的声音继续传来:
“小心你身边的人。”
曹西风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消失在那些狭窄的巷道里。
蚁巢依旧嘈杂,依旧混乱,依旧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个穿破烂斗篷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带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只有那个邋遢的老头,坐在角落里,看着曹西风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和曹西风识海中《万象废谱》的光芒,一模一样。
——
曹西风走出蚁巢的时候,外面的雾气更浓了。
他站在矿洞口,抬头看着那片浓重的黑雾。雾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石峰就在那里,那些磨盘还在转,那些女子还在等,陆斩还关在大牢里。
他伸手按住怀里的砚台。
那块砚台很凉,凉得让他发抖。但那寒意里,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那是真相。
那是,能掀翻一切的力量。
曹西风深吸一口气,走进雾气中。
他的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蚁巢的嘈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声。
和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