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是被刘桂香从床上拽起来的。
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刘桂香站在床边,手里举着盏煤油灯,火光把她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起来起来,”她催着,“今天顾家来接人,别睡过头了。”
苏婉晴揉揉眼,坐起来,嘴里嘟囔:“娘……早……”
刘桂香没理她,把一盆凉水放在地上:“洗脸,梳头,换衣服。动作麻利点。”
说完,转身出去了。
苏婉晴下了床,用那盆凉水洗了把脸。水冰得刺骨,但她不在乎——从小洗到大,早习惯了。
换好那身红棉袄,她坐在床沿上,等着。
外头传来刘桂香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苏婉晴耳朵好使,听得一清二楚。
“大强,你去村口看着,顾家来人就赶紧回来报信。”
苏大强闷闷地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娘,”苏玉翠的声音,“我姐那屋,等她走了就收拾出来吧?我想搬过去。”
“搬过去啥?那屋又小又破。”
“小是小点,但比我现在那屋亮堂。再说,她走了空着也是空着。”
刘桂香想了想:“也行。等把她送走,你就搬。”
苏婉晴听着,嘴角扯了扯。
人还没走,就开始分房子了。
“丫头,”师父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这一家子,可真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苏婉晴心里说:“藏什么?她们觉得我傻了,听不懂。”
“那您就继续听。”
苏婉晴没再说话,竖起耳朵继续听。
“娘,”苏玉翠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说顾家那傻子,会不会嫌弃她?”
“嫌弃啥嫌弃?他自己都是傻子,还有脸嫌弃别人?”
“也是。”苏玉翠笑了,“娘,你说这事儿怪不怪?她摔一跤,摔傻了,倒帮了咱们大忙。”
刘桂香也笑了:“老天爷睁眼呗。”
苏婉晴听到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天爷睁眼?
老天爷要是真睁眼,就不会让她受十八年的罪。
老天爷要是真睁眼,就不会让这种人得意。
但她现在知道了,老天爷不帮忙,她自己帮自己。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苏大强回来了。
“来了来了!”他跑进院子,气喘吁吁,“顾家来人了!还是那辆吉普车,往村口开呢!”
刘桂香赶紧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冲苏婉晴喊:“晴儿,好好坐着,别乱动!等人来了我叫你!”
苏婉晴点点头,继续坐在床沿上。
没一会儿,外头传来汽车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脚步声,乱糟糟的。
“丫头,”师父说,“紧张吗?”
苏婉晴想了想,摇摇头。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她说,“不管去哪儿,都比这儿强。”
师父笑了:“这话倒是不假。”
门被推开了。
刘桂香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晴儿,出来吧,顾家来人了。”
苏婉晴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院子里,停着那辆吉普车。还是昨天那个周管家,站在车旁,正跟苏大强说话。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像是司机兼伙计。
周管家看见苏婉晴,点点头:“婉晴姑娘,准备好了吗?”
苏婉晴看着他,咧嘴一笑,口水又流下来了:“叔……叔好……”
周管家笑了笑,没说什么。
刘桂香赶紧说:“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晴儿,你的东西呢?”
苏婉晴愣了愣,回头看看自己那屋。
东西?
她有什么东西?
刘桂香也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哎呀,嫁妆!你那嫁妆呢?”
她转身跑进苏婉晴那屋,没一会儿,抱出个破木箱来。
说是木箱,其实就是几块破木板钉成的,歪歪扭扭,盖都盖不严实。刘桂香把它往车上一放,拍拍手:“就这些。”
周管家看了一眼那箱子,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还有呢!”刘桂香又跑进屋,抱出两床被子。
那被子,苏婉晴认识。是家里的旧被子,棉絮早就板结了,硬邦邦的,盖在身上跟盖块木板似的。
刘桂香把被子也塞上车,拍拍手:“行了,就这些。”
苏婉晴看着她,心里明镜似的。
这就是她的嫁妆。
十八年,就换来两床旧被子,一个破木箱。
“丫头,”师父的声音闷闷的,“这女人……”
苏婉晴心里说:“师父,别说了。”
周管家看了看天色,说:“时候不早了,走吧。”
刘桂香赶紧拉着苏婉晴的手,假惺惺地抹眼泪:“晴儿啊,到了那边好好过子,别想家,啊?”
苏婉晴看着她,点点头:“娘……放心……”
刘桂香又抹了两下眼睛,转头对周管家说:“周管家,晴儿这孩子打小老实,不会说话,您多担待。”
周管家点点头:“放心,顾家不会亏待她。”
苏婉晴被扶着上了车。那年轻小伙子发动车子,吉普车突突突地响起来。
车窗外,刘桂香还在抹眼泪,苏大强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苏玉翠躲在后头,探着脑袋,脸上带着笑。
车子动了。
苏婉晴回头,看着那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院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没有不舍。
没有留恋。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像是一直压在口的大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丫头,”师父说,“走了。”
苏婉晴心里说:“嗯,走了。”
车子开过村口,开过那片她砍过柴的山坡,开过那条她挑过水的河。
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物一一掠过。
山坡上,她砍柴的时候摔过跤,膝盖上留了道疤。
河边,她洗衣服的时候掉下去过,差点淹死,是路过的村人把她捞上来的。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挨过刘桂香的打,因为挑水的时候洒了半桶。
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从眼前过。
但她只是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丫头,”师父说,“您不哭?”
苏婉晴摇摇头。
“不哭。”
“为什么?”
“因为,”她说,“哭完了,还得接着活。”
师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丫头,您这性子,老夫越来越喜欢了。”
苏婉晴没说话,只是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
车子越开越快,村子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摸着怀里的玉佩。
玉佩还是温热的,像师父的手,在轻轻抚摸她。
“师父,”她心里说,“到了顾家,我该怎么办?”
师父想了想,说:“先看看。看看那是个什么地方,看看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多看,少说,别出头。”
苏婉晴点点头。
“还有,”师父说,“您那个丈夫,那个傻子——老夫觉得,没那么简单。”
苏婉晴心里一动:“您也看出来了?”
“嗯,”师父说,“您之前跟老夫说过,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悲凉。能让一个有这种眼神的人装傻,背后的事,小不了。”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说:“所以,我得小心。”
“对,”师父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先装傻,让他们觉得您无害。等摸清了底细,再说下一步。”
苏婉晴点点头。
车子在路上颠簸着,扬起一路尘土。透过车窗,能看见路边的田野、村庄、行人。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十八年来,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还是跟着刘桂香去卖鸡蛋。那时候她只能坐在牛车后头,看着那些从来没见过的街道和店铺,心里又好奇又害怕。
现在,她坐的是吉普车,去的是省城。
虽然还是害怕,但不一样了。
那时候害怕,是因为没人保护她。
现在有师父在,有这一身本事在,她不怕了。
“丫头,”师父突然说,“您看那边。”
苏婉晴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路边是一片庄稼地,地里有几个人在活,弯着腰,一下一下挥着锄头。
“您在想什么?”
苏婉晴看着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如果没掉下悬崖,我现在应该也在那种地方,弯着腰活。”
“那您庆幸吗?”
苏婉晴想了想,点点头。
“庆幸。”
师父笑了:“那就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风景不断变换。田野变成了村庄,村庄变成了小镇,小镇又变成了更大的镇子。
苏婉晴一直看着窗外,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高高的楼房,宽宽的马路,穿着时髦的行人,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都让她觉得新鲜。
“师父,”她心里说,“这就是城里吗?”
“这算什么城里,”师父说,“顶多算个镇子。等到了省城,您才知道什么叫城里。”
苏婉晴点点头,继续看着窗外。
太阳慢慢升高了,车里热起来。那年轻小伙子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但她不在乎。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心里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
傻子?
真傻还是假傻?
她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能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