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婉晴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刘桂香的骂声——今儿个刘桂香没骂人，声音压得低低的，跟谁在说话。苏婉晴竖起耳朵听，隐约听见“顾家”“接亲”“吉普车”几个词。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继续装睡。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晴儿，起来！”刘桂香的声音，难得的温柔，“快起来收拾收拾，顾家来人了！”
苏婉晴坐起来，揉着眼睛，一脸迷糊：“顾家？啥？”
“就是你婆家！”刘桂香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快，洗脸梳头，换上新衣服。人家在堂屋等着呢！”
苏婉晴被她拽到院子里，一盆凉水兜头泼过来——是真泼，刘桂香可没那耐心等她慢慢洗。苏婉晴打了个哆嗦，清醒了。
“擦擦！”刘桂香把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塞给她，又转身进屋，把昨天那身红棉袄拿出来，“换上！”
苏婉晴擦脸，换上那身红棉袄。
棉袄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住了屁股。颜色也不正，说是红，其实是发黄的旧红，看着跟褪了色似的。
但刘桂香满意地点点头：“行，就这样。”
她伸手把苏婉晴的头发拢了拢，随便挽了个髻，用黑绳扎上。
“记住，”她压低声音，凑到苏婉晴耳边，“到了堂屋，别乱说话。人家问啥，你就傻笑，知道不？”
苏婉晴点点头，咧嘴一笑，口水又流下来了。
刘桂香嫌恶地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拉着她往前院走。
堂屋里，坐着个中年人。
四十来岁，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口袋上别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一看就是场面人。
苏大强坐在下首，手里攥着旱烟袋，不知道往哪放。苏玉翠躲在里屋门口，探着脑袋偷看。
“哎呀，这就是婉晴姑娘吧？”
那人站起来，上下打量苏婉晴。
苏婉晴看着他，嘴里嘟囔：“叔……叔好……”
那人愣了愣，转头看向刘桂香。
刘桂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赶紧说：“周管家，这就是我家晴儿。这孩子……这孩子打小就……就单纯。”
周管家。
苏婉晴在心里记住这个名字。
“单纯？”周管家又看了苏婉晴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琢磨。
“是是是，”刘桂香赔着笑，“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话少。但人老实，勤快，能活。嫁过去，肯定能照顾好大少爷。”
周管家没说话，只是盯着苏婉晴看。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恨不得把人看透。
苏婉晴心里一紧。
这人，不简单。
她维持着那副呆傻的表情，眼神空洞洞的，嘴角挂着口水，偶尔“嘿嘿”傻笑两声。
“婉晴姑娘，”周管家开口了，声音温和，“你今年多大了？”
苏婉晴歪着头看他，不说话。
“问你话呢！”刘桂香在旁边戳了戳她，“多大了？”
苏婉晴伸出两只手，比划了半天，最后伸出八个手指头。
刘桂香脸都绿了：“八什么八，你十八！”
苏婉晴嘿嘿傻笑：“十八……十八……”
周管家看着，眉头微微皱了皱。
“姑娘，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苏婉晴想了想，嘴里嘟囔：“喂猪……砍柴……挑水……做饭……洗衣……扫地……”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数到后来手指头不够用了，愣在那里，又开始嘿嘿傻笑。
周管家看了她一会儿，又问：“你认得字吗？”
苏婉晴摇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会算数吗？”
还是摇头。
周管家沉默了。
刘桂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周管家，您别看她这样，她真能！您去村里打听打听，谁不说苏家那丫头勤快？一天到晚不闲着，啥活都能！”
周管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时候，里屋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苏玉翠探出脑袋，正想说什么，被刘桂香一个眼神瞪回去。
但周管家已经看见了。
“这位是？”
“哦，这是我小女儿，”刘桂香赶紧说，“玉翠，过来见过周管家。”
苏玉翠磨磨蹭蹭走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周管家好。”
周管家打量她一眼。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碎花褂子，脸上擦着粉，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跟旁边那个傻乎乎的姐姐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人。
“这是婉晴姑娘的妹妹？”
“是是是，亲妹妹。”刘桂香说。
周管家又看了苏婉晴一眼，再看看苏玉翠，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刘嫂子，”他开口了，“我能不能跟婉晴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刘桂香愣了愣，赶紧点头：“能能能，您说，您说。”她拉着苏大强和苏玉翠往外走，边走边回头，“晴儿，好好听周管家的话，啊？”
堂屋里只剩下苏婉晴和周管家。
周管家看着她，不说话。
苏婉晴还是那副呆傻的表情，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偶尔“嘿嘿”两声。
“姑娘，”周管家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真的傻吗？”
苏婉晴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还是那副傻样，歪着头看他：“傻？啥是傻？”
周管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太锐利了，像要把人看穿。
苏婉晴维持着空洞的眼神，心里却在飞快运转。这人看出什么了？不能啊，她装得挺像的。
“嘿嘿，”她傻笑两声，伸出手，“叔，吃糖……吃糖……”
周管家愣了愣，低头看她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带着泥。一看就是惯了粗活的。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她手心。
“吃吧。”
苏婉晴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周管家看着她，眼神复杂。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刘桂香一家三口正在院子里探头探脑，见他出来，赶紧站好。
“刘嫂子，”周管家说，“人我看了，可以。”
刘桂香眼睛一亮：“真的？那——”
“不过，”周管家打断她，“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们顾家娶媳妇，是为了照顾大少爷。人老实勤快就行，别的——不挑。但有一条，进门之后，就得守我们顾家的规矩。”
“那当然，那当然！”刘桂香连连点头。
“还有，”周管家看了苏婉晴一眼，“姑娘这情况，我们顾家不会亏待她。但往后，她跟你们家——就没关系了。”
刘桂香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笑开了：“那是，那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嘛。”
周管家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剩下的二百块彩礼。之前给过三百，这是尾款。你点点。”
刘桂香接过信封，手指头沾着唾沫，一张一张数得仔细。
“没错没错，正好二百。”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周管家，您放心，晴儿到了顾家，肯定好好伺候大少爷，不会给顾家丢脸。”
周管家没接话，只是看了苏婉晴一眼。
苏婉晴还在嚼糖，一脸满足的傻样。
“明天一早，我派人来接。”周管家说，“让她收拾收拾。”
“哎哎哎，好，好！”刘桂香点头哈腰，一直把周管家送到村口。
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笑得合不拢嘴。
“娘，给我看看！”苏玉翠抢过信封，抽出那叠钱，眼睛都直了，“二百块！这么多！”
刘桂香一把抢回来：“别动！这是给你攒的嫁妆。”
“我的嫁妆？”
“对，”刘桂香压低声音，“等把你姐嫁出去，过段时间，娘也给你说个好婆家。到时候拿这钱给你置办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
苏玉翠脸红了红，没再说话。
苏婉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母女俩，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
“丫头，”师父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您看见了吧？这就是您那个娘。”
苏婉晴心里说：“看见了。”
“二百块钱，就把您卖了。”
“嗯。”
“您不难受？”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说：“师父，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师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刘桂香收好钱，走过来，难得地拍了拍苏婉晴的肩膀：“晴儿啊，明天你就要走了。到了顾家，好好过子。记住娘的话，别给咱们家丢人。”
苏婉晴看着她，咧嘴一笑：“娘……放心……”
刘桂香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苏玉翠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傻子，替我去享福吧。到了婆家可别被人打死。”
苏婉晴依旧是那副傻笑的表情，但眼睛直直地盯着苏玉翠。
那目光，空洞洞的，却又像能看到人心里去。
苏玉翠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嘟囔了一句“真是傻子”，匆匆跑进屋。
院子里只剩下苏婉晴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替嫁？
享福？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师父，”她心里说，“明天，就要开始新的子了。”
“丫头，害怕吗？”
苏婉晴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说，“最坏的子，已经过完了。”
师父笑了。
“好，好，”他说，“丫头，有这句话，就够了。”
苏婉晴转身，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身后，堂屋里传来刘桂香和苏玉翠的说笑声，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她不想听了。
从今往后，她们说什么，跟她都没关系了。
她推开门，躺回床上，摸出那块玉佩，贴在脸上。
玉佩还是温热的，像师父的手，在轻轻抚摸她。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