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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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拆”字,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刘建安出门买豆浆,一抬头,就看见巷口的墙上多了个白花花的大字,圈在一个圆圈里头。
拆。
他愣住了,端着个搪瓷盅,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卖豆浆的老周见他发愣,喊他:“建安,愣起做啥子?豆浆还要不要?”
刘建安回过神,走过去,把盅递过去:“要,打满。”
老周一边舀豆浆一边说:“看到没得?那个字。这下子安逸了,真的要拆了。”
刘建安没接话,端着豆浆往回走。一路上,他看见墙上到处都多了那个字。有的写在砖墙上,有的写在木门上,有的写在电杆上。白花花的,刺眼睛。
回到家,他把豆浆往桌上一放,说:“妈,外头贴了。”
刘老太正在切咸菜,手顿了顿:“贴啥子?”
“拆字。”刘建安说,“到处都贴了。”
刘老太的刀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切,切得很慢,一刀一刀的。
“迟早的事。”她说,声音低低的,“早就说要拆,这回是真的了。”
李凤英从里屋出来,一边扣扣子一边问:“啥子拆?”
“十八梯要拆了。”刘建安说。
李凤英愣了一下,然后说:“拆就拆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破房子,我早就住够了。”
刘老太的刀又停了。
刘建安看了母亲一眼,对李凤英说:“你少说两句。”
李凤英撇撇嘴,拿起个馒头,咬了一口,上班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刘老太一句话没说。刘建安也不敢说话,只埋头喝豆浆。刘小溪看看,看看爸爸,也不敢吱声。
吃完饭,刘建安出门去找活路。走到巷口,看见围了一堆人,都在看墙上的“拆”字。
张木匠站在最前头,背着手,仰着头,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说:“我这铺子,开了二十年了,就在这点。这下子,不晓得搬去哪点。”
王嬢嬢在旁边搭话:“你还好,有手艺,去哪点都能活。我们这种老太婆,搬走了,连个摆龙门阵的人都找不到。”
“那有啥子办法?”老李叹气,“政府要拆,我们小老百姓,还能翻天?”
“话不能恁个说。”张木匠转过头,“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补偿款要谈好,不能让他们随便打发。”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的说听说别处拆迁赔了多少,有的说要联合起来跟居委会谈,有的说脆请个律师。
刘建安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嘴,转身走了。
晚上回来,他看见刘老太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发呆。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妈,外头凉,进去嘛。”
刘老太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建安,你说,这树会不会砍?”
刘建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棵黄葛树。树很大,要三四个人才抱得住。枝叶伸开来,遮了半边天。
“应该……不会吧。”刘建安说,“这是老树了,说不定要保护起来。”
刘老太摇摇头:“保护?他们连房子都要拆,还在乎一棵树?”
她不说话了,只是望着那棵树。
刘建安看着母亲,心里头发酸。母亲的头发全白了,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她老了,是真的老了。
“妈。”他喊了一声。
刘老太转过头:“嗯?”
刘建安张了张嘴,想说啥子,又说不出来。他想说妈你别难过,想说以后我给你买大房子,想说不管搬去哪点我都陪到你。但话到嘴边,都堵在喉咙里。
刘老太看出他的心思,拍拍他的手:“莫担心,妈没事。人老了,总要离开老地方的。就是有点舍不得,住了四十年的地方,一下子说没就没了。”
“四十年了?”刘建安愣了一下。
“四十二年。”刘老太说,“你爸走的那年,你才三岁。现在你都四十五了,小溪都恁个大喽。”
她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快哟,像水一样,哗啦啦就流走了。”
巷子里有人开始骂街了。
是王嬢嬢的男人,外号叫王酒罐,喝酒喝出来的。他站在自家门口,对着墙上的“拆”字破口大骂:“拆你妈卖麻批!老子的房子,凭啥子你说拆就拆?”
王嬢嬢在旁边拉他:“你少说两句,喝多了就回去睡!”
“老子没喝多!”王酒罐甩开她的手,“老子清醒得很!老子在这点住了三十年,老子哪儿都不去!”
他越骂越来劲,把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邻居们围过来看热闹,有的劝,有的笑,有的跟着起哄。
刘老太皱皱眉,站起来:“走,回去。莫看这些。”
刘建安跟着她进屋,把门关上。外面的骂声还隐隐约约传进来,隔了道门,闷闷的。
晚上,刘建安睡不着,爬起来到院子里抽烟。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蹲在墙角,一接一地抽。
李凤英出来了,披着件外套,在他旁边蹲下。
“睡不着?”
“嗯。”
李凤英拿过他手里的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咳……这啥子烟,恁个冲?”
“叶子烟。”刘建安说,“老周的,他自己卷的。”
李凤英把烟还给他:“难抽死了,你也少抽点。”
刘建安没说话,继续抽。
李凤英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是不是很难过?”
刘建安点点头。
“我看出来了。”李凤英说,“今天一整天,她都没咋个说话。吃饭也只吃了几口。”
刘建安叹了口气:“她舍不得。住了四十年的地方,换谁谁舍得?”
李凤英没接话。过了半天,她突然说:“建安,要不我们多争取点补偿,给妈买个好点的房子?”
刘建安转头看她。
李凤英说:“妈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电梯房,有阳光的,离医院近的,以后她年纪大了,看病方便。”
刘建安愣愣地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一样。
李凤英被他看得发毛:“看啥子看?不认识啊?”
刘建安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李凤英一巴掌拍他背上:“神经病!半夜三更的笑啥子?”
刘建安抓住她的手,说:“凤英,谢谢你。”
李凤英甩开他的手,站起来:“谢啥子谢?她也是我妈。我嫁给你那天起,她就是我妈。”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找活路。”
刘建安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墙角有只蛐蛐在叫,瞿瞿瞿的,叫得很欢。
第二天,居委会贴出通知,三天后开拆迁动员会,请全体居民参加。
刘老太站在通知前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不识几个字,但那个“拆”字她认得,那个“会”字她也认得。
看完,她慢慢往回走。走到黄葛树下,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皮。树皮糙得很,硌手,但摸着踏实。
“老伙计。”她轻轻说,“我们都要走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她。
刘建安站在家门口,看着母亲的身影。母亲站在树下,个子小小的,背微微驼着。风吹起她的白发,一缕一缕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从这棵树下走过。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走路带风。他在树下捡黄葛泡,母亲在旁边纳鞋底。夏天的晚上,母亲抱着他,坐在树下乘凉,一边摇蒲扇一边唱歌。
那些子,一去不回了。
刘建安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
“妈,进屋嘛,外头凉。”
刘老太点点头,最后看了树一眼,跟着儿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说:“建安,你说这棵树,会不会想我们?”
刘建安愣了一下,说:“会吧。”
刘老太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那就好。树记到我们,我们就没白活。”
巷子里,又传来王酒罐的骂声。他今天又喝多了,又在骂那个“拆”字。
刘老太摇摇头:“这个王酒罐,天天骂,有啥子用?骂能把那个字骂掉?”
刘建安说:“他心头难受。”
刘老太点点头:“难受就骂,骂出来也好。总比闷起强。”
她顿了顿,又说:“你爸当年要是在,肯定也要骂。他那个人,脾气暴得很,见不得这种事。”
刘建安想起父亲,那个印象已经很模糊的人。只记得他个子很高,声音很洪亮,笑起来整个巷子都听得见。
“我爸要是还在,肯定有办法。”刘建安说。
刘老太摇摇头:“有啥子办法?他再有本事,也拗不过政府。他也就是骂几句,然后该咋子咋子。”
她拍拍儿子的手:“人啊,要学会认命。但认命不是认输。命是命,子是子。子还得过,还得好好过。”
刘建安看着母亲,突然觉得母亲很了不起。
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在城里摸爬滚打四十多年,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如今到了这把年纪,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妈,你真行。”他说。
刘老太愣了一下:“啥子行?”
刘建安笑笑:“没啥子。走,回去吃饭,肚子饿了。”
“饿了?我马上就做。”刘老太加快了脚步,“今天做你爱吃的回锅肉,多放点蒜苗。”
夕阳照在梯坎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巷子里,炊烟升起来了。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个白花花的“拆”字,还立在墙上,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但没人看它了。大家该做饭做饭,该吃饭吃饭,该骂娘骂娘。
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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