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37年冬·黑石城
第一场雪落下时，黑石城的重建已经完成了七成。被战火损毁的城墙重新砌起，烧毁的房屋在原址上建起了新的，街道上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净，只有城墙上的箭孔还记录着那场惨烈的守城战。
将军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王昊披着裘衣，看着手中的账册，眉头紧锁。
“伤亡两千三百，抚恤金每人二十贯，就是四万六千贯。”姬瑶站在他对面，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再加上伤兵的医药费、城墙的修缮费、百姓房屋的重建费……总共花了八万贯。我们去年一年的收入，全搭进去了。”
王昊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粮食呢？”
“够吃三个月。”姬瑶说，“秋收的粮食，大部分分给阵亡将士的家属了。现在粮仓里还剩三万石，按五千人算，每天消耗一百石，只能撑到明年开春。”
“明年开春……”王昊望向窗外，雪花纷飞，“春耕需要种子，又是一笔开销。”
“还有更麻烦的。”姬瑶压低声音，“高欢那边，有动静了。”
王昊目光一凝：“说。”
“据探子回报，高欢在邺城大发脾气，说斛律金丢了他的脸，要严惩。但陈元康劝住了，说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宜自损大将。最后斛律金被降职为偏将军，戴罪立功。”
“高欢没说要再打我们？”
“说了。”姬瑶顿了顿，“但被陈元康劝住了。陈元康说，黑石城易守难攻，强攻损失太大。不如先稳住我们，等解决了宇文泰，再回头收拾。”
王昊冷笑：“陈元康倒是看得明白。那高欢怎么说？”
“高欢同意了。他派陈元康来谈判，人已经在路上了。”
“谈判？”王昊挑眉，“谈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是想招安。”姬瑶说，“高欢现在的主要敌人是宇文泰，他不想在我们这里浪费兵力。所以，很可能会开出不错的条件。”
王昊沉思片刻：“那就谈。但要记住，无论他开什么条件，核心不能变：黑石城必须自治，军队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那……底线是什么？”
“底线就是没有底线。”王昊眼中闪过冷光，“高欢的承诺，一文不值。今天他可以封你为王，明天就可以要你的命。我们要的，不是虚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粮食、铁器、马匹、还有……时间。”
“时间？”
“对，时间。”王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高欢和宇文泰正在洛阳对峙，这场战争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尽快壮大。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时，就是我们崛起的机会。”
姬瑶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问：“昊哥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昊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姬瑶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你是想偏安一隅，做个土皇帝，还是……有更大的志向？”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王昊才缓缓开口：“瑶儿，你还记得琅琊庄吗？”
“记得。”
“一百零六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王昊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他们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生在了乱世，只是恰好有一伙流寇路过。”
他转过身，看着姬瑶：“这样的惨剧，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这个天下的某个角落上演。今天可能是琅琊庄，明天可能是张家村，后天可能是李家镇。只要这乱世不结束，就永无宁。”
“所以……”
“所以，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惨剧。”王昊一字一句，“我要结束这个乱世，让天下重归太平。让孩童可以在阳光下嬉戏，让老人可以安享晚年，让百姓不再担惊受怕，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
姬瑶的眼睛湿润了：“可是……这太难了。”
“难，但总得有人去做。”王昊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师父说过，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学了这一身本事，不是为了躲在山上终老。既然老天让我活下来，我就得做点什么。”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帮我管好这个家。”王昊拍拍她的肩膀，“黑石城是我们的基，基不稳，一切都是空谈。你要帮我守好它，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姬瑶一惊。
“去见陈元康，然后……去长安。”
“长安？你还要去长安？”
“嗯。”王昊点头，“高欢要招安，宇文泰也要招安。我们不能只押一边，要两边下注。我去长安，一来示好宇文泰，二来探听关中虚实。高欢若知道我去长安，会更忌惮，反而不敢对我们动手。”
“可是太危险了！上次你去长安，差点回不来！”
“上次是不得已，这次是主动出击。”王昊说，“放心，我有分寸。而且，这次我会带赵大去，他机警，能保护我。”
姬瑶还想说什么，但知道劝不住，最终只说了句：“那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三天后，陈元康到了。
这次他轻车简从，只带了十几个随从，态度也比上次客气得多。
“王将军，别来无恙。”陈元康拱手，“将军以少胜多，击退斛律金，威震河北，丞相十分欣赏，特派在下前来道贺。”
“陈先生客气了。”王昊还礼，“侥幸而已，不值一提。”
两人分宾主落座，寒暄过后，陈元康进入正题：“将军，明人不说暗话。丞相的意思，是化戈为玉帛。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将军仍是朝廷命官，黑石城仍是朝廷国土。将军觉得如何？”
“丞相大度，王某感激。”王昊说，“但不知丞相有何条件？”
“条件很简单。”陈元康竖起三手指，“第一，将军需上表谢罪，承认之前是受人蒙蔽，误入歧途。第二，将军需派质子入邺城，以示忠诚。第三，将军需裁军至三千，盐铁之利，上交五成。”
和上次慕容绍宗开的条件差不多，只是态度缓和了些。
王昊笑了：“陈先生，若王某不答应呢？”
陈元康也笑：“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不答应的后果。丞相现在虽然忙着对付宇文泰，但抽出一两万兵马，还是做得到的。到时候，黑石城还能守得住吗？”
这是软硬兼施了。
王昊沉吟片刻：“陈先生，王某也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谢罪可以，但不能承认谋反，只能说治军不严，导致冲突。第二，质子……王某父母双亡，无兄弟子侄，实在无人可送。但王某愿亲往邺城，向丞相当面请罪。第三，裁军至三千可以，但盐铁之利，只能上交三成。另外，黑石城自治之权，不能变。”
陈元康皱眉：“将军，你这条件……”
“陈先生先别急。”王昊打断他，“王某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丞相。”
他拍了拍手，赵大端着一个木盒进来，放在陈元康面前。
陈元康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关中地区的兵力布防、粮草囤积、关隘要塞……甚至还有宇文泰麾下将领的性格特点、派系矛盾。
“这是……”陈元康眼睛亮了。
“这是王某在长安时，收集到的情报。”王昊说，“王某愿以此图，换取丞相的信任。另外，王某还可以承诺，若丞相与宇文泰开战，王某愿从太行山出兵，袭扰宇文泰后方。”
陈元康心动了。这张地图的价值，不可估量。高欢现在最缺的，就是关中地区的情报。有了这张图，对付宇文泰就多了几分把握。
至于王昊说的袭扰后方……虽然不一定有多大作用，但至少是个姿态。
“将军的条件，在下可以做主答应。”陈元康收起地图，“但将军要亲自去邺城请罪，这个……”
“陈某可以担保将军的安全。”陈元康说，“但丞相能不能原谅将军，就看将军的诚意了。”
“王某明白。”王昊起身，“请陈先生回复丞相，王某十后启程，亲往邺城请罪。”
“好！”陈元康也起身，“那在下就在邺城，恭候将军大驾。”
送走陈元康，姬瑶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脸担忧：“昊哥哥，你真要去邺城？”
“要去。”王昊说，“不去，高欢不会放心。去了，反而能争取时间。”
“可是……”
“放心，高欢现在不会我。”王昊很自信，“他还要用我对付宇文泰。了我，黑石城必乱，对他没好处。他最多是扣下我，让我当人质。但扣人质，也要给甜头，否则黑石城会反。”
姬瑶还是担心，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十天后，王昊启程前往邺城。
这次他只带了赵大和二十个亲兵，轻车简从。临走前，他把黑石城的事务全权交给姬瑶和赵黑虎。
“记住，无论我在邺城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稳住。”王昊叮嘱，“高欢若扣下我，你们就按兵不动，但要摆出拼命的架势，让他不敢轻举妄动。高欢若放我回来，你们就加紧练兵，积蓄力量。”
“是！”众人齐声应道。
王昊又单独对姬瑶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小心。城中可能有高欢的眼线，行事要谨慎。若有大事不决，就去问师父——我派人送你去云梦山。”
“去云梦山？”姬瑶一愣。
“嗯。”王昊点头，“师父虽然老了，但智慧还在。你遇到难处，可以去找他。另外，帮我给师父带句话：弟子不孝，让师父担心了。但弟子选的路，不后悔。”
姬瑶眼睛红了：“我一定会把话带到。”
王昊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黑石城，然后转身，策马而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马蹄印。
邺城，丞相府。
高欢看着跪在堂下的王昊，面无表情。堂上坐着文武官员，个个神情肃穆。
“王昊，你可知罪？”高欢开口，声音冰冷。
“下官知罪。”王昊俯首，“下官治军不严，导致与朝廷大军冲突，损兵折将，罪该万死。”
“只是治军不严？”高欢冷哼，“你私开盐场，私买战马，拥兵自重，这又是什么罪？”
“下官所为，皆是为了自保。”王昊不卑不亢，“乱世之中，若无兵甲，如何守土？若无盐铁，如何养兵？下官对朝廷，对丞相，绝无二心。此次冲突，实乃误会。斛律将军围城，下官以为是有土匪冒充官军，这才反抗。待知道是朝廷兵马时，为时已晚。”
这番话，把责任推给了斛律金——谁让你不打旗号？谁让你不先沟通？
高欢脸色难看，但不得不承认，王昊说得有道理。斛律金围城，确实没打招呼，直接开打。
“那你现在来，是什么意思？”高欢问。
“下官特来请罪。”王昊说，“下官愿交出盐场、铁矿三成收益，裁军至三千，并上缴黄金万两，以表诚意。另外，下官愿为丞相前驱，攻打宇文泰。下官熟悉关中地形，愿率本部兵马，从太行山出击，袭扰宇文泰后方。”
条件很优厚，姿态很低。高欢脸色缓和了些。
“丞相，”陈元康适时开口，“王将军诚心悔过，又献上关中地图，功过相抵，还请丞相从轻发落。”
高欢沉吟片刻：“罢了，起来吧。”
王昊起身：“谢丞相。”
“你献的地图，很有用。”高欢说，“但空口无凭，你要证明你的忠诚。”
“请丞相明示。”
“我要你攻打潼关。”高欢盯着他，“宇文泰的主力在洛阳与我军对峙，潼关空虚。你率本部兵马，从太行山西进，攻打潼关。只要你能牵制宇文泰一部分兵力，就是大功一件。”
潼关？王昊心中一惊。那是关中门户，天下险关，易守难攻。高欢这是要他去送死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下官遵命。但下官兵微将寡，恐难攻克潼关。下官愿率军袭扰，牵制敌军，为主力创造机会。”
高欢也知道让王昊打潼关不现实，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必须在三个月内，让宇文泰分兵回援。能做到吗？”
“下官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高欢冷冷道，“做不到，军法处置。”
“是！”
王昊在邺城待了三天，接受了高欢的“封赏”：镇北将军，都督太行诸军事，领黑石侯，食邑千户。
都是虚衔，但至少名义上，他又是高欢的人了。
离开邺城时，陈元康送他出城。
“王将军，此去潼关，多加小心。”陈元康意味深长地说，“丞相虽然让你去打宇文泰，但也没指望你真能打下来。只要做做样子，牵制一部分兵力就行。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王昊点头，“请陈先生放心，王某知道分寸。”
“那就好。”陈元康笑了，“将军是聪明人，聪明人活得久。”
两人拱手作别。
回黑石城的路上，赵大忍不住问：“主公，我们真要去打潼关？”
“打，但怎么打，是我们说了算。”王昊说，“高欢要的是姿态，我们要的是时间。咱们就在潼关外面转悠转悠，放几把火，射几支箭，然后撤。宇文泰知道我们只是做样子，不会真打，也就不会分兵。”
“可是高欢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王昊说，“咱们报上去的战报，可以写得天花乱坠：斩首多少，焚粮多少，攻城几次……反正高欢也没法核实。只要咱们‘牵制’了宇文泰一部分兵力，他就没话说。”
赵大恍然大悟：“主公高明！”
“高明什么，都是被的。”王昊苦笑，“在夹缝中求生存，就得学会演戏。”
回到黑石城，王昊立刻召集众人议事。
“我要去潼关了。”他开门见山，“高欢的命令，不得不从。但这一去，短则三月，长则半年。黑石城，就交给你们了。”
赵黑虎急道：“主公，我跟你去！”
“不，你留下。”王昊说，“黑石城需要人守。你性子稳重，能压住阵脚。瑶儿，你也留下，帮我管好后勤。”
“昊哥哥，你带多少人去？”姬瑶问。
“一千。”王昊说，“都是精兵，轻装简从。我们的目的不是打仗，是扰。人多了反而累赘。”
“一千人……太少了。”赵大担心，“万一宇文泰真打过来……”
“他不会。”王昊很肯定，“宇文泰现在的主要敌人是高欢，不会为了我们这一千人分兵。只要我们不过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看向姬瑶：“瑶儿，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加紧练兵。新招的两千人，要在三个月内形成战斗力。”
“第二，扩大盐场产量。我们现在有李虎他们三个盟友，可以把盐卖给他们，换粮食、铁器。”
“第三，派人去草原，买马。有多少买多少，钱不够就用盐换。”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王昊顿了顿，“派人去云梦山，把师父接来。”
众人都愣住了。
“接师父来？”姬瑶不解，“为什么？”
“乱世将至，师父一个人在山上不安全。”王昊说，“而且，师父经验丰富，有他在，你们遇到难题，也有人商量。”
其实他还有一层考虑：鬼谷子年事已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会后悔一辈子。接到黑石城来，至少能保证师父的安全。
姬瑶明白了：“好，我亲自去接。”
“不，你不能去。”王昊说，“让赵大去。你留在城里，主持大局。”
安排妥当，王昊开始准备出征。
十天后，一千精兵集结完毕。
王昊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这一千人。他们大多是从黑石城保卫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眼神坚毅，气腾腾。
“兄弟们！”王昊高声说，“这一去，不是去打仗，是去演戏。我们要让高欢看到，我们在打宇文泰；也要让宇文泰看到，我们只是做样子。这很难，但我们必须做到。因为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家园，都在黑石城。我们赢了，他们就能活下去；我们输了，他们就活不下去。”
“愿为主公效死！”千人齐呼。
“出发！”
队伍开拔，向西而去。
姬瑶站在城墙上，看着王昊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还站着。
赵黑虎走过来：“姬姑娘，回去吧。主公说了，让你主持大局。”
姬瑶抹了抹眼角，转身，眼神变得坚定。
“赵校尉，从今天起，军中大小事务，每向我汇报。城中政务，每三一议。粮草库存，每旬一清点。”
“是！”
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在这一刻，真正担起了重任。
王昊的队伍昼伏夜出，避开大道，走山间小路。半个月后，抵达黄河边。
对岸就是潼关。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耸，旌旗招展。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主公，怎么打？”一个军官问。
“不打。”王昊说，“在河边扎营，每天派几十个人，去关下骂阵。骂得难听点，但别真打。宇文泰要是派兵出来，咱们就跑。”
军官愣住了：“这……这不是儿戏吗？”
“就是儿戏。”王昊笑了，“高欢要的就是儿戏。咱们演给他看就行。”
于是，黑石军开始“攻打”潼关。
每天，几十个士兵跑到关下，扯着嗓子骂：“宇文泰，缩头乌龟！”“关中无人了吗？出来一战！”“高丞相大军将至，还不投降！”
关上的守军气得牙痒痒，但主帅有令：不准出战。他们只能忍着，偶尔射几箭，但距离太远，射不到。
王昊也不急，每天换一批人去骂，骂完就撤。晚上，还派人去关下放火——烧的是枯草，浓烟滚滚，看起来像大军攻城。
消息传到长安，宇文泰听了，哈哈大笑。
“王昊这小子，有意思。”他对左右说，“他这是做给高欢看的，不是真想打。传令下去，不必理会，让他闹腾。”
“可是丞相，他天天在关下骂阵，影响士气啊。”一个将领说。
“那就让他骂。”宇文泰摆摆手，“骂几句又不会死人。咱们的主力在洛阳，不能分兵。告诉守关的将士，忍一忍，等打败高欢，再收拾他。”
于是，潼关守军忍了。
王昊这边，骂了半个月，见宇文泰没反应，也知道对方看穿了自己的把戏。但他不在乎，继续演。
白天骂阵，晚上放火，偶尔还“攻城”——用投石机抛射石头，但石头都是小石头，砸不坏城墙。
一个月后，王昊觉得差不多了，开始写战报。
战报写得天花乱坠：某月某，我军攻打潼关，斩首三百；某月某，夜袭敌营，焚粮千石；某月某，与敌野战，大破之……
反正高欢没法核实，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战报送回邺城，高欢看了，很满意。虽然知道有水分，但至少王昊在“打”，这就够了。
三个月后，王昊“功成身退”，率军返回黑石城。
这一趟，他没损失一兵一卒，还“缴获”了不少东西——其实是花钱从当地百姓手里买的，冒充战利品。
回到黑石城，王昊发现，这里变样了。
城墙更高了，街道更宽了，商铺更多了。校场上，新兵正在训练，喊声震天。盐场的烟囱冒着黑烟，铁谷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更重要的是，鬼谷子来了。
老人坐在将军府的花园里，正在喝茶。看见王昊回来，他笑了笑：“回来了？”
“师父！”王昊快步上前，跪地行礼，“弟子不孝，让师父担心了。”
“起来吧。”鬼谷子扶起他，打量一番，“瘦了，但精神了。听说你打了胜仗？”
“都是演戏。”王昊苦笑，“师父怎么知道的？”
“瑶儿都告诉我了。”鬼谷子说，“你做得对。乱世之中，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师徒二人坐下，王昊把这几个月的经历说了一遍。鬼谷子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高欢和宇文泰，都把你当棋子。”听完后，鬼谷子说，“但你要记住，棋子也可以变棋手。关键看你怎么走。”
“弟子愚钝，请师父指点。”
“你现在有多少兵？”
“明面上三千，实际上五千。如果算上民团，能凑出八千。”
“粮草呢？”
“够吃半年。”
“地盘呢？”
“黑石、青石、白石、黄石四城，人口五万。”
鬼谷子点点头：“基有了，但还不够。你要想逐鹿天下，至少要有十万兵，百万民，一州之地。”
“弟子明白。”王昊说，“但高欢和宇文泰不会给我时间。”
“那就抢时间。”鬼谷子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高欢和宇文泰正在洛阳对峙，这是一场消耗战，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你要利用这个机会，向南发展。”
“向南？”
“对，向南。”鬼谷子指着地图，“黄河以南，现在是一片混乱。高欢和宇文泰都在北边打仗，南边空虚。你可以派一支精兵，渡过黄河，占据一两个县城，作为跳板。等你在南边站稳脚跟，就有了进退的空间。高欢若打你，你就往南退；宇文泰若打你，你就往北退。”
王昊眼睛亮了：“师父是说，开辟第二战场？”
“不是战场，是基。”鬼谷子说，“黑石城虽好，但地处太行，四面受敌，发展空间有限。你要想壮大，必须走出去。黄河以南，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正是用武之地。”
“可是……高欢会允许吗？”
“所以你要秘密进行。”鬼谷子说，“派一支小部队，扮作流民，悄悄渡河。先占一个小城，慢慢发展。等高欢发现时，你已经站稳脚跟了。”
王昊越想越觉得可行：“多谢师父指点！”
“还有，”鬼谷子补充，“你要注意一个人。”
“谁？”
“宇文泰的侄子，宇文护。”鬼谷子说，“此人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宇文泰若死，他必掌权。到时候，关中局势会有变。你要早做准备。”
王昊记下了。
师徒二人又谈了很久，直到深夜。
第二天，王昊开始筹划南渡黄河的事。
他选中了赵大。赵大沉稳机警，而且对王昊忠心耿耿，是最合适的人选。
“给你五百精兵，扮作商队，渡河南下。”王昊交代，“目标是荥阳。那里离洛阳不远，但又不是战略要地，高欢和宇文泰都不会太在意。你到了之后，先站稳脚跟，然后慢慢发展。钱、粮、兵器，我会陆续送过去。”
“主公，荥阳有守军吗？”赵大问。
“有，但不多，大概三百人。”王昊说，“而且都是老弱病残。你突然袭击，应该能拿下。但记住，不要滥，尽量劝降。咱们要的是地盘，不是人命。”
“明白了。”
“还有，”王昊压低声音，“到了荥阳，不要打我的旗号。你就说你是太行山的义军，看不惯高欢和宇文泰争权夺利，特来为民。这样，高欢和宇文泰都不会太在意。”
“是！”
赵大领命而去。
一个月后，消息传来：赵大成功占领荥阳。
过程很顺利。荥阳守军本没防备，赵大夜袭县城，守军一触即溃。县令投降，百姓也没有反抗——反正谁来当官都一样，只要不人不抢粮就行。
赵大按照王昊的吩咐，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很快赢得了民心。他打出“太行义军”的旗号，招兵买马，短短一个月，就聚集了一千人。
高欢和宇文泰都收到了消息，但都没在意。一个山贼占了县城，算什么大事？等打完仗，随手就灭了。
他们不知道，这颗种子，将来会长成参天大树。
黑石城里，王昊收到了赵大的信。
信中说：荥阳已定，民心归附，正在招兵买马，请主公放心。
王昊把信给鬼谷子看。鬼谷子看完，笑了：“第一步，走对了。接下来，你要做两件事。”
“请师父指点。”
“第一，巩固黑石城。这里是你的本，不能丢。要继续练兵、屯田、开矿、煮盐，积蓄力量。”
“第二，支援赵大。给他送钱、送粮、送人。让他在南边尽快壮大。等他在南边站稳脚跟，你就有了两条腿走路，进退自如。”
“弟子明白。”
王昊立刻执行。他派了三百工匠、五十车粮食、一万贯钱，悄悄送往荥阳。又让姬瑶从流民中挑选青壮，分批渡河，加入赵大的队伍。
到年底时，赵大在荥阳的兵力已经达到三千，控制了周围三个县城。虽然还很小，但已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王昊在黑石城的兵力，也达到了六千。加上青石、白石、黄石三城的盟军，总兵力过万。
太行山中的这只幼虎，正在悄悄长成。
除夕夜，黑石城张灯结彩。
这是王昊在太行山过的第三个除夕。第一年，他在云梦山，和师父、瑶儿一起；第二年，他在守城，生死一线；第三年，他有了自己的城池，自己的军队，自己的百姓。
将军府里，摆了十几桌宴席。军官、官吏、工匠头领、乡绅代表，济济一堂。
王昊举杯：“诸位，这一年，我们经历了生死，经历了战火，但也收获了胜利，收获了希望。敬大家！”
“敬主公！”众人齐声。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划拳。
王昊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三年前，他还是个躲在草垛里发抖的孩子。三年后，他已经是一方诸侯。
命运，真是奇妙。
姬瑶坐在他旁边，小声说：“昊哥哥，你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王昊说，“三年了，我们终于站稳了脚跟。但以后的路，还很长。”
“不管多长，我都陪着你。”姬瑶说。
王昊看着她，心中涌起暖意。这三年来，如果没有瑶儿，他走不到今天。这个聪明、坚韧、善良的姑娘，是他最大的助力。
“谢谢你，瑶儿。”
“谢什么。”姬瑶脸红了，“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王昊心中一动。是啊，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师父是父亲，瑶儿是妹妹，赵黑虎、赵大他们是兄弟。黑石城，就是他们的家。
他要守护这个家，也要让天下千千万万个家，都能安居乐业。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梦想。
宴席散去后，王昊独自登上城墙。
夜色如墨，星河灿烂。远处，太行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千里。
山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有黄河的水汽，有战场的血腥，有百姓的哭喊，也有希望的微光。
乱世如炉，淬炼真金。
他王昊，已经在这炉中炼了三年。从一块顽铁，炼成了一柄利剑。
但这还不够。
他要炼成擎天之柱，撑起这摇摇欲坠的天下。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出发。
而且，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