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选秀事件后，沈曼妮彻底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不敢见人。
传媒大学的论坛上，她的名字成了笑话的代名词。有人做了表情包，有人写了打油诗，还有人把她弹钢琴的视频和沈清辞那句“弹错了三个音”剪在一起，播放量破万。
她的室友小月，因为帮忙造谣的事被学校警告，跟她翻了脸。
她的那几个塑料姐妹，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
她去上课，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去食堂，有人对着她拍照。
她走在校园里，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嘲笑的目光。
沈曼妮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三天没出门。
她妈刘秀娥打电话来，她不敢接。
她爸打电话来，她直接挂断。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沈清辞站在台上的样子。
那个眼神。
平静的，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的。
像看一只蚂蚁。
沈曼妮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
沈清辞，你给我等着。
二
四月底，京城大学的二手交易平台火了。
火得莫名其妙。
起因是一个大三学长在论坛上发了一篇帖子，标题叫《我在二手平台淘到了什么宝藏》。
帖子里晒了他花五十块钱买的考研资料，花一百二买的九成新自行车，还有花八块钱买的一整套《盗墓笔记》。
帖子最后写道：“感谢清创平台，让我这个穷学生也能过上体面生活。强烈推荐！”
帖子火了。
下面跟帖的人越来越多，有晒自己淘到的宝贝的，有夸平台服务好的，还有问怎么加盟的。
一周之内，帖子点击量破十万。
然后，媒体来了。
先是校报，然后是京城青年报，然后是几家门户网站的教育频道。
记者们扛着摄像机，在学校东门外那个小小的摊位前采访。
“同学，请问你是这个平台的创始人吗？”
“同学，你这个平台是怎么想到的？”
“同学，你才大一就这么成功，有什么秘诀吗？”
沈清辞站在镜头前，穿着那件旧棉袄，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一脸平静地回答着问题。
视频传到网上，评论炸了。
“这气质，绝了！”
“长得好看还这么厉害，让我这种普通人怎么活？”
“大一就能创业，我大一还在打游戏……”
“姐妹们，这才是真正的女神！”
周晓晓刷着评论，笑得合不拢嘴。
“清辞！你火了！你真的火了！”
沈清辞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还给她。
“火什么，才几千条评论。”
周晓晓瞪大眼睛：“几千条还少？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的论坛都被刷！”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当然知道。
她等的就是这个。
三
火了之后，麻烦也来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一个自称“人”的人。
那天下午，沈清辞正在仓库整理物品，周晓晓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清辞，有人找你！说是人，要见你！”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沈清辞同学是吧？我叫周建国，是天使公司的合伙人。方便聊几句吗？”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建国。
上辈子她见过这个人。不是什么天使公司，是个皮包公司，专门骗创业学生的点子，然后自己拿去注册。
“周总，”她说，“您那个天使公司，注册资本多少？”
周建国愣了一下。
“这……这个不方便透露……”
“我帮您查过了。”沈清辞拿出手机，念道，“注册资金十万，实缴零。办公地址在居民楼里，法人代表是您老婆。公司成立三个月，一个都没投过。”
周建国的脸白了。
沈清辞收起手机，看着他。
“周总，您这是来，还是来偷点子的？”
周建国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转身走进仓库，把门关上。
周晓晓在外面，看着周建国灰溜溜地走了，笑得直不起腰。
“清辞！你也太牛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清辞没回答。
她站在仓库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
这只是第一个。
后面，还会有更多。
四
第二个找上门的，比第一个难缠。
是个女的，三十出头，长得很有气质，说话温温柔柔的。
“沈同学，我是创业孵化器的运营总监，姓林。我们孵化器专门扶持大学生创业，有场地、有资金、有导师。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沈清辞接过她的名片，看了一眼。
名字叫林婉茹，公司叫“未来之星创业孵化器”。
上辈子她没听说过这个孵化器。
但沈曼妮跟她提过。
“姐姐，我认识一个孵化器的姐姐，人特别好，她说可以帮我们……”
后来呢？
后来那个“姐姐”拿走了她们的方案，转头就给了别人。
沈清辞把名片还给她。
“谢谢林总，暂时不需要。”
林婉茹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同学，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孵化器的资源很丰富……”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她，“你们孵化器，去年孵化了二十个，活下来的只有三个。成功率百分之十五，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林婉茹的脸白了。
沈清辞继续说。
“你们最成功的那个，创始人是个富二代，自己投了五百万。其他那些，都是普通学生，拿了你们三万块钱启动资金，占股百分之三十。合同里还有对赌条款，完不成业绩要赔钱。”
她看着林婉茹，目光平静。
“林总，我说的对吗？”
林婉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转身走了。
身后，周晓晓追上来，眼睛里全是崇拜。
“清辞！你太神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清辞没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这些所谓的“人”“孵化器”，上辈子她见得多了。
都是披着羊皮的狼。
五
第三个找上门的，是个熟人。
傅云峥。
这次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发消息来：
“沈清辞同学，听说你的最近很火。我这边有一个真正的人想见你，不是之前那种人。有兴趣吗？”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真正的人？
傅云峥能认识什么真正的人？
但她还是回复了：“谁？”
傅云峥很快回复了一个名字。
沈清辞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陈建平。
上辈子，她最想认识，却一直没机会认识的人。
互联网圈的传奇人物，早年过阿里、腾讯，身家百亿。他的公司，是圈内公认的“点金胜手”——被他看上的，没有不成功的。
傅云峥怎么会认识他？
沈清辞想了想，回复：“什么时候？”
“这周六下午三点，他的私人会所。我带你进去。”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是陷阱吗？
傅云峥会这么好心，带她去见陈建平？
还是说，他有什么别的目的？
但她必须去。
陈建平这个人，太重要了。
如果能认识他，如果能拿到他的……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好。”
六
周六下午两点半，沈清辞出现在傅云峥说的那个地址。
是个私人会所，藏在京城老城区的一条胡同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青砖灰瓦，小桥流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来的地方。
傅云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了？走吧。”
沈清辞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几进院子，来到一间茶室门口。
傅云峥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他正坐在茶桌前泡茶，动作不紧不慢，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正是陈建平。
沈清辞上辈子在各种财经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
真人比照片更有气场。
“陈总，”傅云峥恭敬地说，“这位就是沈清辞同学。”
陈建平抬起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目光很温和，但沈清辞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好像没什么秘密。
“坐。”他说。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傅云峥在旁边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陈建平给沈清辞倒了一杯茶。
“大红袍，尝尝。”
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好，但她不懂茶。
“陈总，”她放下茶杯，“傅学长说您想见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陈建平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
“直接。”他笑了，“我喜欢直接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说。
“你那个二手交易平台，我看了。模式不错，执行也不错，数据增长很快。听说你才大一？”
“是。”
“大一就能做出这样的成绩，不容易。”陈建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想投你。”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总，您想怎么投？”
陈建平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笑了，“一般人听说我要投，早就激动得跳起来了。”
沈清辞没说话。
陈建平放下茶杯。
“一千万，占股百分之二十。”
一千万。
百分之二十。
这个估值，比陆承北的五十万高太多了。
沈清辞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陈总，”她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陈建平笑了。
“有人推荐的。”
沈清辞转头，看向傅云峥。
傅云峥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但那笑容里，有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
七
从会所出来，沈清辞一直没说话。
傅云峥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走到胡同口，沈清辞停下脚步。
“傅学长，”她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傅云峥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喜欢的人。
“因为我欣赏你。”
沈清辞没说话。
傅云峥继续说。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那几个人，我确实不太了解，只是想帮你多认识一些人。没想到会那样……”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歉。正好陈总问我有没有好，我就推荐了你。”
沈清辞看着他。
演技真好。
上辈子她就是被他这样骗了十年。
“谢谢傅学长。”她说，“我回去考虑一下。”
傅云峥点点头。
“好。考虑好了告诉我。”
他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承北，帮我查个人。”
八
晚上，陆承北出现在学校门口。
还是那辆黑色的车，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沈清辞上车，系好安全带。
陆承北看着她。
“查谁？”
“陈建平。”
陆承北的眉毛挑了挑。
“那个人？”
“嗯。”沈清辞看着他，“傅云峥今天带我去见他了。他说想投我一千万。”
陆承北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想的？”
沈清辞摇摇头。
“我不知道。所以想让你帮我查查，他和傅云峥什么关系。”
陆承北点点头。
“好。”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中。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
“陆承北，”她忽然问，“你说，傅云峥到底想要什么？”
陆承北沉默了一会儿。
“你。”
沈清辞愣住了。
陆承北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静。
“不是喜欢你的那种想要。是想控制你，想利用你，想把你变成他的人。”
沈清辞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上辈子，傅云峥就是这样。
先接近，再控制，最后榨。
“但陈建平是真的。”陆承北继续说，“他在圈内口碑很好，不会跟傅云峥那种人同流合污。如果他想投你，那就是真的想投你。”
沈清辞皱起眉。
“那傅云峥为什么要帮我？他图什么？”
陆承北转头看了她一眼。
“图你欠他人情。”
沈清辞愣住了。
“一千万的人情，”陆承北说，“够他还一辈子了。”
沈清辞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对啊。
如果她拿了陈建平的，就等于是傅云峥介绍的。这个人情，她以后怎么还？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承北看着前方的路，“你可以拿这笔，但不能欠他的人情。”
沈清辞看着他。
“怎么不欠？”
陆承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认识陈建平。”
九
三天后，沈清辞再次出现在那间茶室。
这次，傅云峥不在。
只有陈建平一个人坐在那里泡茶。
看见她进来，他笑了笑。
“来了？坐。”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陈建平给她倒了一杯茶。
“想好了？”
沈清辞点点头。
“想好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建平挑眉。
“什么条件？”
“这笔，不能通过傅云峥。”
陈建平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为什么？”
沈清辞直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欠他的人情。”
陈建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赏。
“小姑娘，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傅云峥确实介绍过你，但我决定见你，不是因为他。”
沈清辞愣住了。
“那是因为什么？”
陈建平看着她。
“因为陆承北那小子，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承北。
他什么都没跟她说。
“他说你是个天才，说你的值得投，说你以后一定会成大器。”陈建平笑了，“那小子从来不为任何人说话，你是第一个。”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所以你放心，”陈建平说，“这笔，跟你欠不欠傅云峥人情没关系。是我看好你，是陆承北推荐了你。”
他伸出手。
“一千万，百分之二十。成交？”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成交。”
十
从会所出来，阳光正好。
沈清辞站在胡同口，拿出手机，给陆承北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
很快，那边回复了。
“不客气。”
沈清辞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起。
她想起那天晚上，陆承北说“我认识陈建平”时的表情。
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她知道，这份情，她记下了。
手机又响了。
是傅云峥发来的消息。
“沈清辞同学，听说你见陈总了？谈得怎么样？”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复：
“挺好的。谢谢傅学长关心。”
傅云峥很快回复：“那就好。下次有空一起吃饭。”
沈清辞没再回。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阳光很暖，风很轻。
2009年的春天，正是最好的时候。
十一
同一时间，传媒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
傅云峥坐在角落里，脸色很难看。
他刚收到消息——陈建平直接和沈清辞签了协议，没让他在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人情，本没送出去。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总，是我。听说您跟沈清辞签了？”
那边传来陈建平淡淡的声音。
“嗯。”
傅云峥挤出笑容：“恭喜恭喜！这个真的不错，您眼光好……”
“傅云峥，”陈建平打断他，“你介绍的人，我看了。但最后决定投她，不是因为你。”
傅云峥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
“因为陆承北。”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傅云峥握着手机，脸色铁青。
陆承北。
又是陆承北。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餐厅，陆承北走进包厢，说“我的人”时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占有，有宣告，还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傅云峥把手机重重摔在桌上。
沈清辞。
陆承北。
你们给我等着。
十二
晚上，沈清辞回到宿舍。
周晓晓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一骨碌爬起来。
“清辞！怎么样怎么样？”
沈清辞看着她，笑了。
“成了。”
周晓晓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一千万！一千万啊！”
林默默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恭喜。”
连陈薇薇都从床上坐起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清辞，你真的拿到一千万了？”
沈清辞点点头。
陈薇薇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又躺回去了。
周晓晓扑过来，一把抱住沈清辞。
“清辞！你太牛了！你以后就是富婆了！别忘了我们这些穷朋友啊！”
沈清辞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却忍不住笑了。
“忘不了。”
窗外，月光如水。
2009年的春天，正在悄悄过去。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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