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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谢云岫走后,沈渡的剑没有落下。

每卯时起床,骑马去竹林,练一个时辰。劈、刺、站桩、对空练习,一样不落。周大牛起初还担心他一个人闷得慌,后来见他每回来时神清气爽,也就放了心,只是每早起给他煮的鸡蛋,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练武费身子,多吃点。”周大牛说。

沈渡也不推辞,接过来就吃。吃了三个月,身上的肉紧实了一圈,原先那件青衫穿在身上,肩膀处竟有些绷了。周大牛看见了,咧嘴直乐:“沈公子,你壮了。回头我给你做件新的。”

沈渡低头看看自己,也笑了。

这三个月里,子过得平静。

赵恒没有再出现。孟昭偶尔来喝茶,带来一些城中的消息——谁升官了,谁被贬了,谁家的公子又闯祸了,谁和谁在诗会上吵起来了。沈渡听着,像听故事一样,听过就忘。

陆老先生在放榜之后便离开了。他中了,虽然名次不高,但终究是中了。走的那天,他特意来向沈渡道别。沈渡送他到门口,他回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沈公子,多谢这段子的照应。”

沈渡摇摇头:“老先生客气了。”

陆老先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往后打算做什么?”

沈渡想了想,老实回答:“不知道。”

陆老先生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不知道好。知道了,反而走不远。”

他说完,转过身,背起那个旧包袱,一步一步往街口走去。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那背影瘦得像一竹竿,在冬的寒风里微微晃着,却始终没有倒下。

沈渡忽然有些羡慕他。

考了十五次,终于中了。往后呢?去做官?去做官之后呢?

他不知道,陆老先生大概也不知道。

但人活着,不就是因为不知道吗?

子一天一天地冷下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周大牛在树下堆了一堆落叶,说是等开春了当肥料。沈渡每次经过,都要看一眼那堆落叶,看一眼那棵光秃秃的树,心里想着:来年这个时候,自己会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

腊月里,玉京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下了一天一夜,把整座城都盖成了白色。沈渡早上起来推开门,看见满院的雪,愣了好一会儿。他上辈子在南方长大,后来在北方的城市打工,见过雪,但没见过这样的雪——厚厚的一层,软软的,松松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周大牛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像个孩子。他把雪扫成一堆,堆了一个雪人,用两颗炭做眼睛,用一胡萝卜做鼻子。堆完了,站在旁边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公子,你看,像不像你?”

沈渡走过去看了看,雪人歪歪扭扭的,确实有些像——那件青衫,那个旧包袱,那股子穷酸气。

他笑了,弯腰团了一个雪球,砸在周大牛身上。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也团了一个雪球,砸回来。

两个人在院子里打了一场雪仗,打到浑身是雪,气喘吁吁,才停下来。周大牛蹲在雪地里喘气,沈渡靠着石榴树,看着天上的云。

雪后的天格外蓝,蓝得像假的。几朵白云飘在上面,慢慢的,悠悠的,像在散步。

沈渡忽然想起那夜在竹林里,谢云岫说的那句话: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种人。但他知道,此刻站在这雪地里,看着这蓝天,心里是安宁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大牛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扫房子,祭,煮糖瓜,炸丸子,忙得脚不沾地。沈渡想帮忙,被他推出厨房:“你是读书人,哪能这个?去去去,坐着喝茶去。”

沈渡只好坐着喝茶。

但坐着也坐不安生。周大牛一会儿喊他:“沈公子,帮我把那筐萝卜搬进来!”一会儿又喊他:“沈公子,你看看这像贴得正不正?”沈渡一趟一趟地跑,倒比他还忙。

傍晚的时候,铺子里来了几个茶客,都是熟客,知道今小年,特意来坐坐。周大牛端出刚炸的丸子和糖瓜,请大家尝。茶客们一边吃一边夸,夸得周大牛脸都红了。

沈渡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看着这热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上辈子的年。

那时候过年,是一个人过。除夕夜买一盒速冻饺子,煮了吃,吃完看春晚,看完睡觉。没有鞭炮,没有团圆饭,没有人说话。

那时候他觉得,过年也就是那么回事。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过年可以是这样。有人喊你帮忙,有人给你煮糖瓜,有人和你一起坐在桌前,说着闲话,喝着粗茶。

原来这就是人间。

那天晚上,茶客们散了之后,周大牛又端出一碗热汤,放在沈渡面前。

“喝了,暖暖身子。”

沈渡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又浓又白,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看着周大牛,忽然问了一句:

“大牛,你过年不回老家吗?”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回了。铺子走不开。再说,回去一趟,来回要半个月,路费也不少。”

他顿了顿,笑了笑。

“等我攒够了钱,把我娘接来,以后就在这儿过年。”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大牛也看着他,忽然问:

“沈公子,你呢?你过年回去吗?”

沈渡想了想,摇摇头。

“不回了。”

周大牛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沈渡是孤儿。沈渡没有说过,但他知道。

他只是拍了拍沈渡的肩膀,说了一句:

“那咱们一起过。”

腊月二十八,孟昭来了。

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比上次来说赵恒打听他时还要沉几分。沈渡一看他那脸色,就知道有事。

果然,孟昭坐下之后,第一句话就是:

“谢云岫出事了。”

沈渡手里的茶碗一晃,茶水洒了出来。

他看着孟昭,没有说话。

孟昭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他家里那件事,我打听清楚了。谢家在北边有桩生意,和当地一个豪强结了仇。谢云岫这次去,是去平事的。本来以为能和平解决,谁知道那豪强不讲规矩,设了埋伏。”

沈渡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他怎么样了?”

孟昭摇摇头。

“不知道。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只说人失踪了。谢家派人去找,还没找到。”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都在忙着置办年货,没有人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北边,有一个人失踪了。

他想起谢云岫策马远去时回头喊的那句话。

“沈兄——别忘了练剑——”

他想起那天在竹林里,谢云岫说的那句话。

“等我回来,再教你新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孟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兄,你别太担心。谢家的人脉广,肯定能找到的。”

沈渡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孟昭,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能做什么?”

孟昭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沈渡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置办年货的百姓,看着那些不知道人间还有离散的人。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谢云岫的影子。初遇时月光下的那张笑脸,教他站桩时的认真,和他对练时的耐心,策马远去时回头喊的那句话。

他想起谢云岫说的那句“你和我大概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谢云岫同一类人。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他的朋友。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让他觉得可以信任的朋友。

现在这个朋友,失踪了。

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那些光影静静地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周大娘的那碗粥,想起阿拾抱着《千字文》站在牌坊下的样子,想起周大牛蹲在井边磨墨的背影,想起孟昭那句“今年别考了”。

这些人,都对他好。

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

他不能失去他们。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了谢家。

谢家在城东,是一座很大的宅子,门前有两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门口站着两个家丁,都是愁眉苦脸的,没有半点过年的喜气。

沈渡走上前,拱了拱手。

“在下沈渡,是谢公子的朋友。敢问府上,可有谢公子的消息?”

那两个家丁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摇了摇头。

“还没有。公子爷,您请回吧。有消息我们也不知道,那是老爷太太才知道的事。”

沈渡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递过去。

“烦请把这个交给谢老爷,就说沈渡求见。”

那家丁接过玉佩,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他把玉佩递给另一个家丁,那家丁接过来一看,也变了脸色。

“公子爷,您稍等。”

一个家丁拿着玉佩进去了,另一个家丁把沈渡请进门房坐下,端了一碗茶来。

沈渡坐在那里,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个家丁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中年人,穿着锦袍,面容和谢云岫有几分相似,只是老了些,脸上带着愁容。

那中年人走到沈渡面前,看了看他,把那块玉佩还给他。

“你就是沈渡?”

沈渡站起身,拱了拱手。

“正是。”

中年人点点头,叹了口气。

“云岫那孩子,在我面前提起过你。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写的诗好,人也好。”

沈渡没有说话。

中年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来做什么?”

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知道谢兄的消息。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一定告诉我。”

中年人看了他很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

最后,他摇了摇头。

“还没有消息。北边派人去了,还没传信回来。”

沈渡点点头,拱了拱手。

“多谢。若有什么消息,请一定告知。”

中年人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会武?”

沈渡愣了一下,点点头。

“会一点。”

中年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沈渡告辞出来,走出谢家的大门,站在那两棵老槐树下,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更暗了,像是又要下雪。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

铺子里比往常冷清了许多。大多数人家都在家里准备过年,没人出来喝茶。周大牛也不在意,乐得清闲,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年夜饭的东西。

沈渡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他一进门,四下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沈渡愣住了。

那是谢云岫。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嘴唇裂,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带着笑。

沈渡站起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谢云岫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沈兄,我回来了。”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回来就好。”

周大牛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谢云岫,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谢公子!你回来了!正好正好,明天除夕,一起吃年夜饭!”

谢云岫笑着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铺子里坐着,喝茶,说话。

谢云岫讲了他这些子的经历。那个豪强确实设了埋伏,他差点死在那里。幸亏他师父当年教他的那些东西,让他撑到了援兵来。后来谢家的人到了,把那个豪强收拾了,他才脱身。

“那些子,我躲在山里,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晚上不敢生火,怕被人发现,就那么缩在树洞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谢云岫说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活着回来,一定要来找你喝碗茶。”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大牛在旁边听得直抹眼泪。

“谢公子,你受苦了。”

谢云岫摇摇头,笑了笑。

“没事。活着就好。”

他转过头,看着沈渡。

“沈兄,你那剑,练得怎么样了?”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练着呢。每天卯时起床,去竹林练一个时辰。”

谢云岫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

沈渡也笑了。

“好。”

除夕那天,雪又下起来了。

沈渡和谢云岫还是卯时起床,去了竹林。雪很大,把整个竹林都盖成了白色。他们在那片空地上练了一个时辰,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的剑上,落在那些竹子上,静静的,柔柔的。

练完之后,两个人坐在竹林边上,看着雪。

谢云岫忽然开口。

“沈兄。”

“嗯?”

“多谢你。”

沈渡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云岫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说:

“谢谢你去找我爹。那他告诉我,有个叫沈渡的年轻人来找过我。”

沈渡没有说话。

谢云岫转过头,看着他。

“我爹说,你这个人,值得交。”

沈渡笑了笑。

“你爹说错了。我什么都没做。”

谢云岫摇摇头。

“你做了。你去了。这就够了。”

雪下得更大了一些,落在他们的肩上、头上、眉梢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不说话,看着雪。

过了很久,谢云岫忽然说了一句:

“沈兄,明年开春,我带你去见我师父。”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

谢云岫笑了。

“他老人家虽然走了,但他的坟还在。我想带你去看看。”

沈渡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年夜饭。

周大牛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有丸子有饺子,摆了满满一桌。他忙里忙外,脸上一直带着笑,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沈渡、谢云岫、孟昭,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菜喝酒。孟昭是傍晚来的,听说谢云岫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

窗外雪下得很大,屋里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的,把寒冷关在外面。

酒过三巡,孟昭忽然说:

“沈兄,你那首诗,我背熟了。”

沈渡愣了一下。

孟昭便念了起来:

“贡院深深锁二门,青衫落拓对黄昏。三千学子争寸纸,十二时辰守孤魂。笔下文章空自许,心中块垒向谁论。不知明榜开处,可有微光照此身。”

念完了,他看着沈渡。

“沈兄,你那道光,来了。”

沈渡看着他,又看看谢云岫,看看周大牛。

窗外是雪,屋里是暖。桌上是菜,碗里是酒。身边是朋友,人间是年。

他忽然笑了。

“是,来了。”

那一夜,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雪下了一夜,把整座玉京都盖成了白色。等到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那些白雪上,照在那些楼阁上,照在往来居的那块匾上。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这新的一天。

谢云岫站在他旁边,周大牛在厨房里忙活,孟昭揉着宿醉的头从里屋出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沈渡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赵恒会不会再来找麻烦,不知道自己还能在玉京待多久,不知道那道光会不会一直照着。

但他知道一件事——

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些人,是他的朋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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